待畫舫於瓜洲渡碼頭徐徐靠岸後,二人便也隨著遊冶的世家公子們離船登岸,沿郊野官道向廣陵城的方向走去。而自此向東北再行數裏路程,無需入城便可抵達梅花嶺。

謝長纓跟在蘇敬則的身後,一路打量著沿途的芳堤垂柳、竹裏碧煙,不多時便遠遠望見了城池外一片連綿低伏的青黛。江北淮南之地大多平坦,所謂“梅花嶺”也不過是一處遍植嘉木的丘陵,其間又有亭台樓閣隱於深林,的確可算是悅目的遊賞佳處。而如今的江南遠未到天寒之時,梅花嶺中自然也是草木蒼翠、桂花生香,深衣素冠的來客們穿行其間,在花木掩映的青塚石碑前默然駐足。

二人行近此處,心下也難免各懷思緒,此刻隻是默然地循著青石山徑登上梅花嶺,穿行於蔥蘢的綠意之間。山中偶有微風振簫、穿林過葉,便也攜來一陣清甜的桂香。行至山路盡處轉過一彎,新落成的高台長亭便於山林間赫然顯出了一角玄色飛簷,再登上高台,便可見朝廷為死難忠良所立的衣冠塚靜默矗立於簷下。

謝長纓走上前來,垂眸細細地辨認著那石碑之上的祭文,良久,卻是輕輕地嗤笑了一聲:“果然啊……隻有對於逝者,他們才會誠懇地勉強讚揚幾句。”

“畢竟,隻有逝者才不會與他們爭權奪利……”蘇敬則亦是頗為譏誚地搖了搖頭,在亭外蕭蕭的風竹聲中淡淡說道,“至於那些人是否當真會如此,他們自然不在意。”

謝長纓自是從這番話中捕捉到了些許更為沉鬱的意味,略一側目看向了他:“那日你在朝會之上的陳詞,的確是從未有過的鋒利。”

“……看來你對此很有些驚訝?”

“那番話隻怕長寧聽了都會覺得自愧不如。”謝長纓頓了片刻,又略有些調侃地補充道,“該怎麽說呢……你還真是一個有趣的人啊……”

“我自然並非隨性而為,隻是……盡了應有的情分。”蘇敬則的話語不自然地滯澀了一瞬,而後若無其事地轉而說道,“陛下想來也樂得應下這無傷大雅的‘新朝雅政’,以示廣開言路、禮賢下士。”

謝長纓卻並不打算就此放過這一瞬的異樣:“應有的情分麽?”

蘇敬則一時垂眸不語,半晌,方才妥協似的輕歎道:“如你所知。在洛都和晉陽時,他算是救過我兩次,我無意虧欠他人,也不忍見他這樣的生前身後不得安寧。”

謝長纓搖了搖頭:“我還是有些好奇……永定元年時,他為何助你脫身?就我所知,那時無論長沙王或是東海王,都無意任用你。而在此之前,你們也隻不過是做了半年同僚。”

“我在離開洛都時也曾問過他。”蘇敬則淡淡地笑了笑,緩步轉至石碑的後方,那一麵密密麻麻地刻著許多人的職官名號,當先的便正是“莊湣司空孟琅書”,“他的答複是,因為他畢竟曾是我的上峰,當初在廷尉寺時相處也可算是愉快,所以想救便救了。”

他說話時的語調依舊平靜,唯有在轉身的一瞬,在眼睫微顫間流露出幾分未及收斂的沉沉思緒,如藏波隱瀾的深淵,又如白晝照不進的沉靜長夜。

“‘想救便救了’?這樣的話倒也的確合乎他的心性。”謝長纓亦是舉步繞行而來,“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惜,這樣的人情原本便是最難償還,如今更是無從償還了。若非你我被這江左的亂子誤了腳程,結局或許原本可以不同。”

謝長纓行至他身側,卻在瞥見石碑背麵的文字後不知被哪一處所觸動,沉默了許久,方才應道:“……是啊,一切總歸是來得太晚了。”

蘇敬則目光向下微微一掠,便見到了石碑上緊隨其後的“獻武鎮北將軍謝徵”的字樣,心下亦是了然——她言下所指的不僅僅是晉陽,還有更早的廣武之戰。

二人一時皆不再多言,此刻日光微斜半灑入亭,在石碑蒼勁的刻字之上曳動著迷離的光斑。這座高台長亭立於梅花嶺深處,那深廣的梅林翠竹將廣陵城的喧囂一應隔在了濺濺溪流與颯颯林木之外,而在這萬籟千聲之中,忽又有一陣極渺遠的吟詠輕唱隨著山風悠悠地飄來。

“風搖草色,日照鬆光。春秋非我,晚夜何長……”

謝長纓難免訝異地輕蹙眉頭,循聲抬了抬眼,卻並未望見他人行跡,隻是歌聲越發地真切起來,似是有數人在遠處齊齊吟唱。

“那是‘招魂葬’的唱詞,”蘇敬則亦是被這歌聲所吸引,他凝神聽了片刻,解釋道,“大約隻是又一家高門在歸葬蒙難的族人,不必驚訝。”

“春秋非我,晚夜何長……倒是一句好詞。”謝長纓笑著搖了搖頭,垂下眼眸,略有些出神地以目光細細描摹著謝徵的名姓,歎道,“四季更替、日夜消長,於他們而言的確再無意義,所餘者不過萬古長夜。”

蘇敬則微微側首,見她神情如此,便在片刻的默然後輕聲道:“此處日光昏暗,我們去亭外走走吧。”

“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如今我也不過隨意一歎。”謝長纓愣了一瞬,隨即笑著擺了擺手,“倒是你,不再多待一會兒麽?從晉陽陷落至今,你似乎還是第一次得了空閑。”

“便如你那時在雲中逼退胡虜一樣,能為玄章做的事我早已盡力而為,今日也同樣隻是來向他做最後的道別。但願……他不會太過失望。”蘇敬則低低地說到此處,卻是舒展開眉目從容地笑了笑,語調已恢複了往常的溫和,“何況,你我若在此徘徊太久,反倒是擾人清淨了。”

謝長纓自然明白此中之意,蘇敬則借朝廷之手除去暗害孟琅書之人,恰如自己在雲中時不顧性命地逼退高車敵軍——他們如今都太過弱小,唯有以此對逝者聊做慰藉,而後背著各自的前途與家族的門楣踉蹌前行。

思及此處,她也隻是微微頷首,將那些舊事付之一笑:“……也好。逝者已矣,而你我總該設法繼續走下去。”

“終歸是路長而歧。”

蘇敬則輕歎一聲,舉步繞過了石碑,而謝長纓複又深深地看了那銘文一眼,方才與蘇敬則先後走出了長亭。

——

二人走下高台之時,山路之上依舊是群鳥啁啾,鮮有人跡。謝長纓抬手擋了擋耀目的日光,回首往向了高台之上的長亭,半晌,又側目眺望起了廣陵城的方位。

蘇敬則不覺駐足:“怎麽了?”

“我隻是在想,”謝長纓循聲看向了他,忽而狡黠一笑,“在此觀之,梅花嶺的地勢倒是很適合藏兵伏擊,這一處高台也正可以作為俯瞰周遭的哨塔。”

不曾想到她思索的竟是此事,蘇敬則難免無奈地揚了揚唇角,順著她的思路反問道:“好雖好,但為何偏偏在廣陵藏兵?此處向南有四十裏江水,向北又距離徐州邊境甚遠,尋常時分,隻怕不會選擇此地駐軍。”

“話雖如此……”謝長纓漫不經心地反問一句,“也說不準會有‘非常時分’呢?”

“但願不會有這樣的一天。”蘇敬則搖了搖頭,又道,“不過若要選藏兵之地,倒不妨擇日去京口的圌山中仔細探一探,正巧陛下賞賜你的田產也在那附近。”

“圌山的地勢我倒是聽慕容先生提過,扼鎖江海,確為險地。可惜聽聞這山脈綿延近十裏,隻怕兩三日是探不出名堂的。”謝長纓說話間已然轉過身來,與他並肩向山下走去,“既已拜過故人,我們何時動身前往南泠書院?”

蘇敬則答道:“瓜洲渡有通往京口蒜山渡的客船,你若無意去廣陵城中走走,我們眼下便可動身。時辰尚早,由你決斷便是。”

“那……”謝長纓眸光一轉,麵上立時便顯露出了幾分戲謔,“不如便先去廣陵城中將午膳補上——說起來,‘官複原職’的蘇少卿,總該與舊友同樂一番吧?”

“自是無妨。”蘇敬則笑得溫雅有禮,“以往我也曾來過幾次廣陵,今日便權且來做一次‘向導’。”

謝長纓含笑應聲,二人自是循著石徑下了山,向廣陵城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