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正是陳府大宴賓客的日子,待到日色西斜之時,蘇敬則便收攏了案台之上的卷宗文書,緩步離開了鴻臚寺的官署,循著長街向外郭城走去。
彼時夕陽正歇在子城的廊廡之上,熠熠然照得漸顯頹勢的花木好似依舊葳蕤扶疏、鬱翠層疊。
行不過多時,蘇敬則倏忽便聽得身後車輿轔轔、馬聲蕭蕭,而後便有一人在後方開口笑道:“崇之。”
蘇敬則聞聲回首,便見身後的馬車已在車夫的操縱下緩緩停駐,而顧宸晏正撩起了車輿的簾幕向他揮手。他略有些訝異,不覺微笑發問:“……長寧?不是約了在宣陽門下會麵麽?”
“我也正打算趕往宣陽門等你散值,想不到你今日也動身得早。”顧宸晏擺了擺手,朗笑起來,“上車吧。”
蘇敬則微笑頷首,緩步登上車輿入座,與顧宸晏閑談起了官署之中的趣事。
馬車轆轆而行,過了宣陽門後,外郭城市井之間喧鬧熙攘的聲響便也漸漸清晰可聞。顧宸晏正與蘇敬則談論著近來在光祿寺同僚間流傳的各色異聞,卻不防馬車在一片陡然的喧囂聲中驀地一停。
車中的二人皆是免不了踉蹌了一瞬,顧宸晏微微蹙眉,掀開簾低聲訓斥道:“你是如何當的差?什麽人都敢攔顧府的車駕了。”
簾幕一掀,他便見車夫與侍從皆已躍下了馬車,一把攛住前方攔路的一人,正要將他架去道旁。而那人見得顧宸晏探首,情急之下便大呼起了“貴人救我”。
顧宸晏索性撂了簾子走下車來,見那人原不過一身粗布麻衣,此刻更是麵如土色、抖如篩糠,口中不斷說著討饒之話,便也動了些許惻隱之心,略微放緩了語調,蹙眉問道:“閣下是何人?為何要攔顧府車駕?”
那人連忙伏地道:“小人是城中千斛醉酒樓的掌櫃,久聞顧太宰清忠剛直。方才是見了這車輿之上有顧氏徽記,才鬥膽攔車,想請顧太宰明辨冤情。”
顧宸晏尚在斟酌眼前之事,而那掌櫃見他不語,又忙道:“小人衝撞了公子,萬忘公子恕罪。”
“祖父並未與我同車。”顧宸晏說著,向一旁的車夫與侍從遞了個眼色,又對掌櫃道,“起來說話吧。”
不待車夫上前去扶,那人便又叩首道:“顧太宰既不在……還請顧公子代為做主。”
“你且細說。”
掌櫃急急道:“顧公子有所不知,這外郭城中有一竟陵鍾氏的旁支遠親,借著五兵部鍾侍郎與……與太後娘娘的威名橫行無忌,在我這酒樓之中平白吃喝拒不付賬,小人但凡有一點異議,他便要打砸謾罵。今日……今日他又與那些個狐朋狗友胡吃海喝,店中夥計看不過去與他理論,卻反被他們群毆毒打,還說什麽……‘大公子有從龍之功,來日自有懿駕與我撐腰’。小人實在氣不過,才來鬥膽求一個公平。”
顧宸晏的眉頭一時鎖得更緊:“竟有這樣的事?”
而車內的蘇敬則隱約聽得“竟陵鍾氏”四字,心下便也立即回憶起了自己在荊州時聽聞的種種傳言。他亦是起身走出車輿,正待看向那名掌櫃時,卻見遠處有一人披衣縱馬跋扈而來,麵上卻是紅白不定,看起來酒氣仍濃。
蘇敬則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
而那鍾氏的醉漢在馬蹄將要踏上行人時方才堪堪勒馬,晃晃悠悠地揚鞭指了指顧宸晏,大笑起來:“這是哪家的公子,生得也算俊俏,隻是說話卻不中聽。你是哪個衙門的人,也配自定罪?”
顧宸晏拂袖冷笑:“嗬……哪個衙門?不巧,在下光祿寺謁者仆射,為諸謁者長官,掌受詔勞問、出使撫慰、持節察授,並可受理冤案。這位鍾公子以為,在下是配,還是不配?”
那醉漢卻不搭理他的質問,隻繼續狂言道:“我告訴你……鍾氏如今聖寵無雙,我不過區區賒了幾回賬而已,比不得你們這些高門子弟長年欺行霸市,誰又會苛責?識相的就趕緊回家,不要在這兒擋人的去路。”
顧宸晏卻是從中捕捉到了些許異樣,他緩緩地一挑長眉,目光凜冽如冰雪,不緊不慢地譏諷道:“這話從何說起?閣下可知,太後高居崇德殿垂拱而治,而鍾侍郎到底忙於軍事庶務,想來對爾等破落遠親的教導也難免鞭長莫及。本官見眼下並無竟陵鍾氏的主事之人出麵,而閣下又如此敗壞鍾氏清名,故而盡謁者仆射之本職,略微提點一二。”
“你……!”醉漢冷哼一聲,怒極反笑,“你眼下如此折辱鍾氏族人,來日自有人會將你的一言一行報與鍾侍郎知道。”
傍晚的風徐徐撲來,蘇敬則舉步走下車輿,以一副惋惜而憐憫的神色搖頭微笑道:“閣下如何便不願領情?”
這般神情倒是比顧宸晏的快言快語更令醉漢惱怒,他正欲發作之時,顧宸晏卻已行雲流水地接過了蘇敬則的話語,挑眉冷笑:“正是。鍾侍郎縱然知曉,恐怕也隻會相謝,謝本官匡正門風、挽救鍾氏聲譽——談、何、折、辱?”
他將末了四字一字一頓地說出,這擲地有聲的氣勢和話語便也令醉漢與周遭百姓皆是怔了怔,一時默然。而偏是在這一瞬的沉默之中,蘇敬則旁若無人似的從容一笑,語調溫雅而柔和:“鍾公子醉了,看來,是該先轉交廷尉寺去醒一醒酒。”
“不勞二位公子親自動手——”
一聲凜凜疾呼驟然自後方響起,蘇敬則聽得身後馬蹄踏踏,便循聲回首看了過去。
隻見一名青年策馬而來,行至醉漢近前時,不由分說地便是劈頭一鞭,淩厲地落在了醉漢的心口。
而後方也正有數名侍從匆匆地小跑而來。
“啊——”醉漢痛得當即摔下馬來,一身錦衣華服瞬間綻裂,猙獰地翻出了血肉。
青年複又一甩手腕,將鞭子權且纏在了手臂之上,隨後才利落地翻身下馬,袍角翻飛之間有如水波迤邐。他眉眼微微上挑,流轉間掠出飛鳳鸞鳥般的飄然寫意,雖是身著勁裝,卻絲毫不減眉眼間春風桃李般的豔色風流,比那寬袍廣袖的名士仍要多一分華麗與從容。
青年此刻卻也不看地上的醉漢,反倒是含笑走上前來,對二人道:“我鍾家的人失禮犯事,自然該是由鍾家的人先行教訓。”
蘇敬則暗自打量了青年一眼,而對方眸光斜掠,似矜高又似散漫地與他對視了一瞬。
顧宸晏輕歎一聲,長揖行禮:“鍾侍郎。”
“顧仆射,蘇少卿。”鍾秀微微一笑,眸光卻含著絲絲的冷意,“是他犯渾在先,還是事情另有隱情,一切尚未可知,二位不妨待他申辯過後,再罰不遲。”
“大公子……”醉漢的額上冷汗涔涔,也不知此刻酒醒了幾分,隻哆嗦著勉力支撐身形,似乎對眼前的鍾秀極為恐懼,“大公子,小人是冤枉的……還請……請大公子權且救我一次……”
蘇敬則垂了垂眼眸,他此前雖不認識鍾秀,此刻卻也暗自有了計較:此人固然有罪,然而此處正有百姓橫加議論,這位鍾侍郎卻肆意施加私刑,雖是當朝新貴,未免也太過迅速地生出了高門子弟藐視律法的驕矜。
而那邊鍾秀嗤笑一聲,看向醉漢:“方才那一鞭子,打你對二位不敬,你可服氣?”
醉漢連聲道:“服氣,服氣,是小人失言……”
蘇敬則回過神冷眼看著他的討饒,忽而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向鍾秀行了個禮,溫聲道:“在下曾於荊州任職,久聞竟陵鍾氏的族人風儀標品、言行謙和,今日此人卻是貪酒無度、暴虐粗鄙,且動輒敗壞太後娘娘明禮公正的清譽,竟與傳聞大相徑庭。依蘇某之見,鍾侍郎或許該詳查一番,看此人究竟當真是鍾氏子弟,還是貪慕虛名,自詡鍾氏族人以謀小利。”
他這一番話說得刁鑽,既替竟陵鍾氏與陳定瀾摘去了縱惡之名,又逼得鍾秀不得不依言將人扭送廷尉寺加以額外重判。鍾秀沉默半晌,手中握拳的力道也不覺重了幾分。
顧宸晏聽得此言,亦是心有所感,道:“此言在理。如今竟陵鍾氏沉冤昭雪,鍾侍郎又身居要職前途無量,若此人當真為鍾氏族人,莫說付清這區區酒錢,便是次次額外打賞也不在話下。怎會在這等微末之處如此小氣?”
“二位所言在理。”良久,鍾秀亦是微笑著看向那醉漢,“天下鍾姓人氏何其多,倘若各個都似你一般冒領郡望、欺辱百姓,我竟陵鍾氏多年清譽,豈非毀於一旦?”
他麵上笑意不減,卻已是上前一步攥住那人的發髻,猛地向後一拽:“哪來的潑皮破落戶,竟敢在我眼下尋釁滋事、辱罵官員?”
那醉漢雖已痛得齜牙咧嘴,卻知道冒領郡望、以庶民犯朝臣皆是他擔不起的罪名,開始慌不擇路地大聲辯解:“不……不!小人的確出身竟陵鍾氏!大公子忘了麽?那年我們旁支族人因大宗被以貪墨罪查抄,方才……”
鍾秀聽得此言,笑意中卻是陡然添了森森的寒涼,下手也更重了數倍:“還敢憑空汙蔑!”
一旁千斛醉的掌櫃見得此情此景,一時也難免喜形於色,急忙上前陪笑道:“貴人,貴人!今日這潑皮賒的可是我家最貴的一品‘蓬萊春’,那十餘壇加起來可快有百兩。這等損失小店可擔不起,你可要為小人做主……”
鍾秀聞言側目看向了他,冷冷地端詳了許久,直將那人盯得不自在時,忽地一笑:“好。”
而後,他的眼風掃過隨行的侍從,那幾人立時會意,上前將那醉漢擒住。那人此時唯有低頭噤聲,再不敢說話。
鍾秀輕輕哂笑:“你並非我竟陵鍾氏出身,卻偏要仗著這名號淩虐弱小,實在令人不齒。為免秣陵百官百姓誤以為我竟陵鍾氏一朝得返朝堂便仗著伯樂的名號橫行京城、暴虐無道——”
他側目一瞥侍從,語調驟轉淩厲,眉梢卻依舊提著優魅的笑意:“剖開他的肚子,倘若其中酒氣濃烈,便是坐實了掌櫃的證詞,反之——他以庶民之身而冒犯朝臣,言行狂悖而衝撞顧府車駕,原本也是死有餘辜。”
話音方落,一名侍從便已駕輕就熟地橫刀一砍。
顧宸晏蹙了眉頭,立時便要以律法出言規勸,卻又生生地被蘇敬則側目時鋒利的眼刀攔了回去。
而那人已在瞬息之間應聲倒地,隻見他目眥欲裂、腸流滿地,口中呻吟不斷,不多時便漸漸地沒了動靜。
周遭百姓中也有不及掩鼻回避之人,立時便被這景象與氣味驚得胃中翻江倒海,幾欲嘔吐。
侍從撿了他的胃囊,隻遠遠一觀,便蹙了蹙眉頭,向鍾秀回稟道:“大公子,確有濃重的女兒紅酒氣。”
鍾秀挑眉:“哦?你可分辨得明白了?不是蓬萊春?”
侍從頗為篤定地搖了搖頭:“小人識得蓬萊春的氣味。”
聽得此言,鍾秀緩緩地歎了一口氣,看向了掌櫃:“你也當我是個好蒙騙的,是不是?”
見侍從們作勢已要來拿他,那掌櫃頓時顯出了驚恐之色,連連討饒道:“貴人饒命,貴人饒命!小人這是一時鬼迷心竅了,想多討些銀兩補上酒樓的損失——貴人饒命啊!”
鍾秀擺了擺手,卻是暗暗地瞥了一眼馬車旁的兩人:“臨了方知求情,想來也並非真心悔過。”
“鍾侍郎,”蘇敬則也在此刻上前一步,施施然笑道,“倘若他所言不錯,到底罪不至死;而若是他蓄意借機構陷了些什麽……便更當仔細審問了。”
鍾秀輕快地笑了一聲,玩味似的端詳著掌櫃的神色:“此言在理,也罷,今日便免你一死。然而你到底也是心術不正,竟意欲從中牟利,不可輕縱。你可知本官也兼領著黃沙獄的治書侍禦史?——來人,押他去黃沙獄,擇日細審!”
本朝原是設立了繡衣使作為帝王鷹犬,隻是渡江後舊人流散、帝室衰微,這繡衣使的建製便也就此取消。待到太後陳氏扶持當今陛下登基後,便設立了“黃沙獄”替代了繡衣使審訊特殊案件的職能。
左右侍從此刻應聲而上,架著那連連求情討饒的掌櫃,往城北去了。
而鍾秀卻不急於上馬隨行,反倒是先向著周遭的圍觀者們拱手道:“我竟陵鍾氏先祖曾教誨子弟,言不可作生忿之事,不可公共之利。今日竟有人竊鍾氏之德以彰己威名,成秣陵百姓之害,實在有損我鍾氏清名。若我今日不加以製止,恐怕經年累月危害甚巨,屆時縱然仍令其償命,亦不足告慰遭其毒手之人。諸位有所不知,我竟陵鍾氏先前為荊州逆黨構陷,斡旋至今方得昭雪,因我一人之力畢竟有限,對於這等冒領遠親之人難免有所疏漏、鞭長莫及。日後諸位倘若再遇橫行恣肆的遊棍,無論是否為鍾氏族人,俱可報與我知曉,我必當將主使之人查出,從重治罪,以正京城之風。”
眾人見識了他的手段,哪裏還敢稱不是,一時皆是唯唯諾諾地應下,各自散去了。
鍾秀牽了馬,卻複又回首看向了二人,目光似笑非笑地在蘇敬則麵上多停了片刻,幽幽道:“今日之事撲朔迷離,卻是我承了二位的情了——不過,施情與承情的界限往往難以涇渭分明,我雖不會令二位虛做人情,但我的人情,也需二位日後有力可承才是。”
他說話間已然翻身上馬,此刻又是一回首,眸中含著詭秘而銳利的笑意,好似能穿透一切:“蘇少卿是麽……我很期待日後能看一看,你的真麵目是何種模樣。”
說罷,他揮鞭揚長而去。
“……走吧,宴會該開始了。”
蘇敬則微微蹙眉,片刻後亦是轉身登上了馬車。待到顧宸晏登車坐定,車夫再次駕車南行時,他方才問道:“那個鍾侍郎……是什麽人?為何此前不曾聽說過?”
“依照朝廷的說法,他原是太後長兄府上的門客,因在叛亂中斬獲了王肅的心腹方隨之而一步擢為五兵侍郎。不過麽……”顧宸晏說到此處,輕輕地嗤笑一聲,“陳將軍當初坐鎮豫州,他的門客怎麽便能長住秣陵?所以我與同僚們猜測,這位多半是……太後的入幕之賓吧。聽說此人在早先北宮氏伏誅時也有出力,不過,此事隻能去問問謝知玄了。”
蘇敬則若有所思似的微微頷首,也不再多問此事,隻與他在途中又閑談了些許無關緊要之事,直到馬車抵達陳府,方才各自下車,遞上名帖步入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