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入夜,陳府上下便已列起華燈無數,光彩如晝。府中宴客廳內四麵錦屏團簇、簫鼓喧喧,侍者降下紗簾,令廳堂內輝煌的燈火交相映照出迷離的華光,麗服藻飾的侍女們次第入內,為每一處桌案布上琳琅滿目的江南菜肴。
四角處的紫銅香爐焚著獸炭,嫋嫋升騰著蓬萊仙山似的香霧。
蘇敬則在顧宸晏附近尋了一席入座,四望時便見謝長纓與東山謝氏的兄弟二人皆在對側席間。因兩麵相隔甚遠,蘇敬則便也暫且歇了尋她細究鍾秀之事的心思。
不多時,賓客皆已入席。蘇敬則暗暗打量一番,便見除卻貴賓席上幾位德高望重的名士重臣,下首的席間大多便是京中正值盛年的高門子弟與朝堂新貴,又思及荀越所說的陳卻不喜宴飲作樂一事,心下便也有了大致的猜測,不覺輕輕一嗤。
東道主陳卻在簡短的寒暄致辭後拊掌兩聲,廳堂內不知哪一處錦繡屏風之後便有琵琶樂響,舞姬們踏著嘈嘈切切的弦音魚貫而來,於廳堂正中翩然起舞。這些舞姬俱是身姿曼妙、盡態極妍,此時她們微屈楚腰、水袖舒展,玉足旋轉成圓,更顯得雪頸藕臂纖長勻白,明豔不可方物,一時之間令不少座中名士盡皆酥倒。
夜風吹卷珠簾,更捎篆煙清香,蘇敬則對此並無太大興味,隻作尋常地看了片刻後,便百無聊賴地取了一碗蓴菜鱸魚羹細細品嚐。他略微一抬眼,在這眼花繚亂的歌舞與燈輝之中暗暗地打量著此處席間眾人的神態舉止。
席間自是不乏倜儻風流的世家子弟怡然自樂,謝長纓亦是以手支頤,懶懶地眯著雙眼欣賞舞姬們的身姿,一派輕佻散漫的模樣。在她身側的席位之上,謝氏兄弟正低著頭靠近了幾分,不知在低低地交談著什麽。離主位稍近些的席中,慕容臨自是正襟危坐,保持著矜貴得體的微笑正與貴客席中緩步走來的琅琊郡王禮貌地交談。而身側的顧宸晏正心不在焉地品嚐著各色菜肴,一副祈盼這靡靡之音早些結束的無奈模樣。
至於先前在外郭城街市間遇見的那人,卻是當真不曾出現在此處。
他的目光複又落在了廳堂四麵綴連錦簇的屏風之上,室內燈火氤氳,照見每一處屏風後皆是人影暗暗,卻也一時難以分辨那究竟是尋常的樂伶,還是不便露麵的真正“東道主”。
及至酒過三巡時,絲竹笙簫之聲也便漸漸沉了下去,堂中的又一班舞姬停了舞姿,向各處欠身一禮後,款款地向四下裏退去。不少貴胄子弟乘著此時興致正濃,紛紛地拊掌叫好起來,而笑意盈盈的謝長纓更是拈了一粒葡萄,看準了時機,輕輕巧巧地擲向了其中最為明豔婀娜的一人,戲謔著輕笑:“賞!”
那舞姬很有些無措,她接了葡萄微微駐足,瞥見謝長纓這般清俊秀雅的風姿後,便又略紅了臉頰匆匆行禮:“賤妾謝過公子賞。”而後,快步追上其他的舞姬離去了。
一旁的謝遷忙拉了拉謝長纓的衣角示意她謹言慎行,而後者麵上卻是笑意更甚,似乎當真是了無顧忌。
貴客席上的趙雍遙遙見得此景,頗有意蘊似的笑道:“謝小將軍當真是灑脫任情,不拘小節啊……”他這樣說著,便又故作無意地瞥向了一處屏風之後——那裏本是廳堂的一處角落,燈火也算不得明亮,隻隱隱能看出屏風後似有廣袖裙裾、珠翠琳琅。
“年輕人愛好風流,這原本也算不得什麽大事。”一旁的荀嶠聽得此言,不著痕跡地笑了笑,似乎早已領會了趙雍這番動作的弦外之音,“何況謝小將軍少年英才,平素雖是隨性,卻也並未當真有過什麽有傷風化的流言蜚語。”
“哦?原來荀將軍頗為看重這位後輩?”
“我年輕時,畢竟也曾在平陵軍中待過一兩年,對當年那位鎮北將軍亦是頗為景仰。如今見其族人,自然難免留意。”
“這樣啊……”
幾名重臣正各自閑談之時,那一邊陳卻已自主位之上站起身來踱步行至廳堂中央,向堂中下首座上的青年才俊們笑道:“諸位公子,久品美酒佳肴也是無味,笙簫歌舞亦有新曲盡時。我聞在座者大多精擅詩文詞曲,值此秋夕良夜,何不暢敘幽情?”
座中立時便有年輕的賓客笑道:“此事極妙,不知陳將軍今夜賦詩集句,可有何花樣?定作何題?”
“今夜不若便以‘遊仙’為題,諸位需在半炷香的時辰裏即興占一首小詩,五言七言雜言均無限製,作完後以新紙封住落款,教幾位貴客一同品評,待宴會將散時公布等第,如何?”
此言一出,席間工於詩文的貴胄朝臣紛紛應和,亦有不擅此道之人暗自哀歎,而謝長纓顯然便是後者。她取了紙筆,一麵望著侍從們在紫銅香爐之上立起的半支檀香,一麵漫無目的地神遊苦思起來。待到她勉強寫完交與侍從時,那支檀香也正正地見了底。
侍從將一應詩文折起收拾妥當,交入了陳卻手中,而後他複又與賓客們客套了幾句,便道:“想來若我等坐鎮此處,諸位也不能縱情遊賞。我與貴客們這便移步側廂仔細品評,眼下月色正好,諸位也不必拘束,隻管在此盡興便是。”
年輕的賓客們齊齊稱是,待那幾位重臣轉入偏廂後,氣氛便也漸漸地活絡了起來。立時便有年輕的世家公子乘著陳卻的長子陳歸遠來此行酒之際,笑問道:“今日席間的舞姬當真是妙人,隻是我卻從未在秣陵的樂坊畫船中見過,不知陳兄你是從何處尋來的?”
這番話引得幾名紈絝也紛紛好奇地湊近了幾分,各自調侃起來。謝長纓不喜此等暢叫揚疾,見席間已有士子結伴遊園,而幾位熟識之人皆已離席,又聽得那幾人的言談越發有幾分不堪入耳後,便也以醒酒為由頭,向廳堂外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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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陳府的園林之中燈火闌珊,樹色婆娑。蘇敬則離席而出,轉過一道九曲回廊時,四下正是清寂無人,月掛中天。
“……蘇少卿?”
聽得身後有人出聲試探,蘇敬則循聲回首,在看清來人的麵目後,便匆匆垂眸行禮:“下官拜見琅琊王殿下。”
太子登基後,便照例為其兄弟姐妹加封了爵位,而如今的這位新晉封的“琅琊王”,正是孝元皇帝的庶長子,亦即當今聖上的長兄,單名一個“暄”字。因孝元皇帝踐祚前便是宗室世襲的琅琊郡王,如今他身為孝元皇帝諸子中最有賢名之人,再受這般冊封,便顯得頗為意味深長。
琅琊王衛暄笑了笑:“蘇少卿不必多禮,本王此番是受陛下之命,回京監察太常、鴻臚兩寺的事務,說來也將與蘇少卿共事一段時日。何況本王在山陰郡時常與江南名士宴遊,也曾聽蘇郡守提及過閣下的才名,故而今日冒昧前來相交,還請莫要見怪。”
依照大寧舊例,成年後的宗室皇子的確時常受命在京中監察一兩處官衙作為曆練。而衛暄此前本受封於越地,與山陰蘇氏有所往來也在情理之中。
“原來殿下與父親相識,他此次高升為郡守,下官還不及歸家道賀。”
衛暄聞言,卻是不覺笑道:“難怪蘇郡守說你自前往書院求學起便不常歸家,本王少時為始寧縣公,便常常與同郡的山陰蘇氏往來,算來也有七八年了。”
蘇敬則默然片刻,便頷首笑道:“看來是下官疏於家事了。不知山陰郡近年如何?是否再有過海寇?”
“自然不曾,也正是因越地一切平安,本王方才受命回京。”衛暄與他在廊下踱步而行,閑談道,“不過,因中原生亂,這兩年倒是有不少中原大族看重越地山靈水秀而在此定居,如今連會稽山中的雅集也更盛大了些許。”
“會稽山中的雅集麽……?”蘇敬則眸光一轉,有意深究一番他話語中提及的“中原大族”,便隻作一時興起的模樣,微笑問道,“殿下當真是風雅之人,卻不知如今的雅集又是何模樣?”
衛暄自然並非驕矜之輩,又素來愛與文士名流唱和賦詩,此刻便也欣然與他說起了山陰郡中的高門軼事。
——
謝長纓走出廳堂後便轉道循著荷塘賞景,不多時便迎麵遇上了同在此處漫步的謝遷。
“知玄,”謝遷略愣了愣,而後微笑著向謝長纓寒暄道,“你也覺得席間煩悶?”
“我既不愛狎妓遊賞,又不擅詩詞歌賦,在那兒坐著也是自討無趣。”謝長纓輕快地笑了笑,“真巧啊。”
謝遷微微頷首,見四下無人,便一麵與她同行,一麵問道:“聽說陛下應允了你的上疏,季長史也去了京口?”
“隻是暫且探一探那裏的情況,我擔心那些流民會對世家子弟懷有戒心,便覺得不如由他先行前去。正巧都水使者與材官校尉也領了人手去勘探丹陽河周遭地形,”
“如此也好。”謝遷也覺得此番擔憂並非杞人憂天,在思忖片刻後,應了一聲,又轉而問道,“對了,阿遙沒給你那邊添亂吧?”
謝長纓忍俊不禁:“對你的弟弟這麽沒信心?”
謝遷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什麽德行我還不知道?”
“放心吧,他近來很是安穩,也不曾犯事。”謝長纓頓了頓,麵上笑意更甚,“何況他縱然不安分,身手也比不過我啊……”
謝遷略顯愕然地沉默了片刻,啼笑皆非似的歎道:“你們兩個……”
他一言未畢,身後便已有人輕快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嘿,哥你又在說我的壞話,對不對?”
謝長纓立時朗笑起來。
謝遷回過頭來,無奈地看向謝遙:“阿遙,你方才詩文填得如何?這就來與我胡鬧了?”
“哎呀,快別提那詩文了,明擺著不是什麽好事……”謝遙就勢拉住了他的衣袖,“你我難得見麵,怎麽也不帶上我逛逛園子?”
謝遷一時無言,征詢似的看向了謝長纓。
謝長纓見此情形,亦是對謝遷笑道:“遠書說的不錯,今夜難得宴飲,你我也不必總談那些公務。”
“也好,我們去別處走走。若有什麽急事,你隻管來尋我便好。”
謝遷說罷,便與謝遙低聲閑談著往竹林幽徑去了。謝長纓抱臂看了片刻,莫名地便又想到了謝徵。
那之後諸事蕪雜,生死難料,倒的確是很久不曾夢見過他了。
謝長纓輕歎一聲,兀自回過神來,仍舊循著荷塘漫步。而在繞過一處假山石後,她便遙遙地望見了正與琅琊王衛暄作別的蘇敬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