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衛暄衣袂生風地施施然遠去後,謝長纓方才緩步上前,輕快地向蘇敬則笑了一聲:“崇之這是結交了新朋友?”
蘇敬則循聲側目,低聲笑道:“隻是閑談一二,我可不敢高攀這位。”
“是啊……”謝長纓舉步走入廊下,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衛暄離去的方向,“琅琊郡是孝元皇帝龍興之地,而他偏又是主少母壯時的庶長子——這渾水,的確還是離遠些好。”
“你來此處,想必不是為了說這些眾人皆知的話。”
“這話可不對,分明你有事想問我。”
二人言至此處,便不覺皆是了然一笑。片刻後,謝長纓便又問道:“你和長寧可是在赴宴途中遇上了什麽?”
蘇敬則微微頷首:“你可曾見過五兵侍郎鍾秀?”
“我還當是誰,原來是他。”謝長纓聞言,不覺輕嗤一聲,“我倒的確在王肅初次作亂時見過他,隻是自然也沒有深交——他今日是尋了你們的麻煩?”
“算不上。”蘇敬則思索片刻,便將來路之上的見聞簡單地向她複述過一番,末了又道,“此事的來龍去脈太過蹊蹺,隻是我畢竟不了解此人,一時難做推論。至於竟陵鍾氏的舊案,我在荊州時也曾聽過些隻言片語,竊以為也和朝廷的平反之辭相去甚遠。”
“這是自然,竟陵鍾氏那所謂的貪墨案事發時,王肅不過將將調任荊州,如何能做得了主謀?至於方氏一族,倒的確可能是從犯,隻是跟從的是何人,卻也難說。”謝長纓應聲頷首,又道,“此人麽……定要說的話,替太後辦事時也的確算得上可靠,若並無內情卻如此當街行凶,未免失之考慮。”
“他若當真失之考慮,連那名掌櫃也不會有生路。”蘇敬則稍作沉吟,對此並不十分讚同,“或許是那名族人不得不殺,也或許是……殺雞儆猴?”
“有意思,以此觀之,那名掌櫃背後,恐怕有人指點——或許,竟陵鍾氏真正的仇人,就在秣陵?”
“也或許是針對他如今的那位靠山,”蘇敬則輕歎一聲,“陛下年少,太後攝政,回京的琅琊王也正值盛年,這等局勢,眾人皆知。”
“這倒是有趣了……”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一麵與他在廊下信步而行,一麵仔細說起了去年的朝中諸事,末了又道,“我看這秣陵城中,恐怕是越發精彩了。”
“若無契機,想來他們也不便生事。”蘇敬則言及此處,忽地想起了些什麽,道,“不過,涼州那邊已派了使者前來朝覲,新歲之前便能抵達秣陵。”
“偏偏是此時?”謝長纓偏了偏頭,“不知涼州使者之中,領首的又是何人?”
“倒是我們的熟識了——”蘇敬則笑了笑,緩緩道,“秦鑒明。”
——
侍女枕月接過陳府侍從奉上的詩文集子,趨步走入後院的軒室之中,恭恭敬敬地交與黼座之上的陳定瀾:“今日席間詩文的抄本俱已在此,請太後與長公主過目挑選。”
軒室之內風燭熒熒,一旁的衛陵陽抬手添了一把小爐沉香,斜斜的篆煙之中,秋夜的風徐徐撥動簾櫳,透過庭中桂枝抖下一片綺窗月影。陳定瀾隨意地翻了翻那一疊詩文,便笑著遞與衛陵陽,道:“挑一挑吧,如今世家與朝堂中未曾婚配的青年才俊皆在此處,想來總會有合你心意之人。”
“是。”衛陵陽依言接過了詩文,卻也並未立即翻閱,而是又向陳卻笑道,“隻是陵陽畢竟認不全方才席間的各位賓客,若正巧挑出了個聲色犬馬之輩,豈非貽笑大方?”
“這卻是無妨,孤已著侍婢暗中將那些人仔細做了記錄,你隻管挑人便是。”陳定瀾淡淡地摩挲著指尖的護甲,神色依舊慈和,“如今雖已不是中朝,孤與陛下卻不能委屈了你的終身大事。”
衛陵陽淺笑著應了一聲,兀自仔細地品評起了手中的詩文。軒室之中一時靜默,在湘竹簾櫳細碎的搖曳聲中,唯有檀窗瀉下明光,一派靜月溶溶。
待她細細讀過最後一頁詩文後,方才將紙張收攏,從其中抽出了一頁,笑道:“若是依照品評詩文的尋常標準看來,今夜諸位公子的這數十首遊仙詩自是工整華美、各有千秋。但依我之見,其內容大多一味歌頌仙人遁世、歡宴極樂,反是更顯塵俗鄙陋;其文辭雖華麗繁複,卻又詰屈聱牙、浮於皮相,深究其對仙人仙境的描繪,反是蒼白倉促、氣象狹小。隻有此中一句‘願得紆陽轡,回日使東馳’,可算有幾分疏曠恢弘的襟懷。”
陳定瀾聽得此言,不覺微微一笑,很有幾分讚許之意:“孤早在惠帝朝時,便聽聞老豫章郡王之女文采斐然、頗有心氣,如今看來,那些年輕小子的花言巧語,果真是騙不得你——且讓枕月拿去問一問陳將軍,這一篇是何人所作。”
衛陵陽含笑點頭,將紙張交與了侍立一旁的枕月。枕月低低地應了一聲收起詩文,向宴會廳堂的偏廂房走去了。不多時,她便已趨步折返步入軒室之中,向二人道:“回稟太後殿下與長公主殿下,陳將軍說,這一篇是尚書左丞慕容臨所作。”
衛陵陽聽得這一個名字,不覺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麽。
那日她孤注一擲叩宮門請求麵見孝元皇帝時,便因慕容臨的一番舉手之勞而留意到了此人與孝元皇帝之間似是非同尋常的交情,此後自然也少不得暗地裏從宮人們的閑言碎語裏推測一二——如今看來,倒是湊巧。
“哦?”而陳定瀾的笑容卻是略微淡了幾分,看向了衛陵陽,“陵陽可需要再挑上一個備選之人?”
“這是何故?”
“莫要誤會,孤隻是怕你不願。”陳定瀾搖了搖頭,“若是孤不曾記錯,此人如今已是而立之年,他那位過世的元配出身襄陽白氏,名為白弦笙,如今還有一名幼子養在京口。他固然是秣陵風姿卓絕的名士,到底算不上良配,何不另選他人?”
“殿下方才還在誇讚陵陽不拘於表象皮囊,為何如今也囿於此等成見了?何況殿下也知,陵陽亦曾有過一位駙馬,隻是死在了戰亂之中。”
“也是。”陳定瀾思及慕容臨的家世身份,亦是覺得若能促成此番婚事或許並無不妥,便也笑道,“你既是喜歡他詩文中的氣象,孤自當擇日派宗正寺的官員依照禮法去探一探口風。”
——
謝長纓與蘇敬則算好了時辰折返至廳堂側門時,便見到散在各處遊冶的賓客們也已陸續返回席間。
她遙遙望了一眼門內的景致,略微駐了足:“說起來……方才的詩文你作得如何?”
“自是隨手胡謅了一篇五言。”蘇敬則淡淡一笑,隻是輕飄飄地應了一句,“我想這恐怕並非簡單的賦詩品評,為免麻煩,還是莫要引人注目的好。”
謝長纓輕嗤一聲,頗為直白地低聲道破了此中玄機:“看來今夜的東道主果然並非陳將軍,而是太後與長公主,卻不知哪一位有幸被長公主點做一等,我那篇不堪入目的詩文,又會被她如何點評?”
蘇敬則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你對此很似乎期待?”
“這我怎麽敢呢?”謝長纓聳了聳肩,當先戲謔地笑著跨步走入堂內,“我倒是有這賊心也有這賊膽,可惜啊……實在沒有那等博美人一顧的才學。”
蘇敬則聽得此言,亦是忍俊不禁地笑了笑,隨著她回到席間,而後各自分道入座。
謝長纓將將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定,便見貴客席中的一幹老臣也已各自歸位,而陳卻手中攏著一卷黃麻紙,施施然登上了主位。
“諸位賓客,經由席間幾位德高望重的名士商討,今夜這數十篇詩文均已品評完畢。眼下盛筵將散,本官便權且做一回放榜人,與諸位一同品鑒各篇詩文。”
陳卻話音方落,席間的年輕士子們便紛紛稱好,有隱約猜到此次宴會真意的朝臣已暗暗地留了心思,隻待看一看究竟是何人能得臨海長公主的青眼。
而陳卻則是不緊不慢地展開了手中尚未揭下名姓封條的詩文,當先跳出了標為“一等”的一頁詩文:“既如此,本官且先將魁首的詩文仔細讀來,待諸位品評過後,再揭曉其名姓。”
他略微頓了頓,目光便落在了紙上鐵畫銀鉤、氣象萬千的行書之上,曼聲吟誦道:“扶桑之所出,乃在朝陽谿。中心陵蒼昊,布葉蓋天涯。日出登東幹,既夕沒西枝。願得紆陽轡,回日使東馳。”
座中愛好文墨的年輕公子們一時皆是交口稱讚起來:
“聽聞扶桑為碧海中神樹,乃是日所出處。讀此一詩,頗能體味扶桑樹‘長數千丈,圍一千餘’的淩雲覆空之景。”
“此詩用詞雖算不得十分華麗,卻是氣象萬千、渾然天成,妙啊。”
……
而輪到蘇敬則時,他隻是了然地微笑著,評道:“此詩辭藻宏富,氣骨蒼然,的確堪列一等。”
謝長纓思及數年前在懷秀園中所旁聽的那一場曲水流觴,心下已然猜到了這首詩的作者,不覺一笑:“願得紆陽轡,回日使東馳”?這固然是與昔年那一句“建功不及,鍾鼎何銘”頗為相似,隻是麽……以太陽為車輿而四方驅馳,倒是一句不同尋常的豪言。
待席間賓客均已品評完畢,一致以為這首詩文堪為魁首,陳卻方才不緊不慢地揭下了封住落款的新紙,果真見到了那洋洋灑灑的“慕容臨”三字。
此後陳卻又公布了分列二等和三等的數十篇詩文,席間名士文人們皆是熱烈地品鑒讚揚,又有府中記史將今夜的文賦一一錄入詩集。直至時近中夜,這一場盛大的宴席方才徹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