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夜宴過後,因涼州使團將至,秣陵城中的諸般事務也漸漸地繁忙起來。謝長纓每日仍照常去營中練兵,隻在閑暇時關注一番秣陵城內外的奇聞異事。

聽聞夜宴後的第二日,宗正寺卿便親往慕容臨府中,暢談半日方才折返。又聽聞荊州邊境的官員來報,說涼州西平公的使者已繞開中原取道蜀中,約摸在十一月前後便可抵達秣陵。

此後的建武二年九月初三,新帝便下詔拜尚書左丞慕容臨為駙馬都尉,賜以玉帶、襲衣、銀鞍勒馬、絹帛百匹,尚臨海長公主衛陵陽,而太史署奏告天地,將吉日定在了建武二年的臘月十五。

也正是在這一日,季沉諳自京口匆匆返回了秣陵城,直入官署拜見謝長纓。

“……季長史?”謝長纓抬眼見到風塵仆仆趕來此地的季沉諳時,亦是不免訝異了片刻,隨即又道,“坐下慢慢說。”

“謝將軍……”季沉諳喘了幾口粗氣,並不入座,隻匆匆道,“您吩咐之事一切順利,但——昨夜昭國駐守青州的兵力猝然南下,劫掠東海郡,今日恐怕已逼近淮水南岸,眼下……江北荀將軍派來的人應當也將此事報入台城了。”

謝長纓聞言,亦是難免驚訝:“……什麽?如此突然地南下劫掠?”

季沉諳頷首:“是,此事來得突然,故而邊境將士抵抗不及。”

“可知道荀將軍那邊如今的動向?”

“暫且不明,不過保守看來,或許會重兵駐守彭城、下邳,以待敵軍。”

“昭國是何人戍守青州?”

“聽聞前些日子,是歸降他們的樂平郡侯在那裏平定東夷。”

“樂平郡侯……”謝長纓眸光一轉,已然定下了神思,她略做思忖後,便加快了語速,問道,“季長史,你方才說,此前我吩咐之事一切順利,那麽京口僑民是否也當真期盼著回到故土?”

“是,他們並不反感兵役,甚至還頗為期待上陣殺敵的機會。”

“你眼下可需要休息片刻?”

“不必,此事緊要。”

“好。”謝長纓不覺揚了揚唇角,而後正色吩咐道,“季長史,你現在去尋謝遠書,然後立即回到京口組織流民抵抗。他在京口求學多年,且身手尚可,想必能幫上你的忙。”

“……京口?但此處遠非前線,末將不太明白,還請謝將軍不吝賜教。”

謝長纓笑了笑,似乎還很欣賞他這副求知的模樣,解釋道:“若從陸地看來,京口的確並非前線。但如今青州港在昭國胡虜手中,京口為揚子江入海口,而戍守青州的又正是大寧降臣。”

“謝將軍的意思是……”季沉諳微微一驚,“他們可能會走海路突襲江南?”

謝長纓含笑道:“季長史一點即透。此事他們未必會做,但我們不得不防。”

“是,末將領命。”聽得此言,季沉諳不敢耽擱,即刻應聲,在得了謝長纓首肯後,便匆匆離開了此處。

而謝長纓立時取了紙筆,沉下心思索起了上疏請求組建流民軍的奏章內容。

——

崇德殿後殿之中,陳定瀾施施然嚐過吟風遞來的蜂蜜棠梨,笑了一聲:“下次可要囑咐司膳署,少放些蜂蜜。”

“是,婢子這便去司膳署叮囑他們。”吟風低頭應了一聲,而後便趨步離開了後殿。

陳定瀾複又垂下眼眸品嚐了一番,方才不緊不慢地抬眸看向了早已侍立一旁的鍾秀,笑道:“你這是得了功勞平了冤屈,如今連孤也不放在眼裏了,是不是?”

“臣不敢。”

“你在秣陵街頭逞凶殺人時,怎麽便未想到這一句‘不敢’?”陳定瀾笑意不減地說著,將手中的青瓷碗不輕不重地擱下,在寂靜的殿中留下一聲清脆的聲響,“禦史台的彈劾第二日便到了,孤替你壓了這許多日,你總該給個交代。”

“殿下,此事臣第二日也向丹陽尹報過,一同調查了相關之人。”鍾秀思忖片刻,應道,“若說宗親關係,那人的確可算是竟陵鍾氏的遠親,隻是此前從未有過來往。且此人行徑皆是屬實,依大寧律例,隻衝撞朝臣一條便足以判死。”

“但這與你濫用私刑並不相悖。”

“……是。”鍾秀垂眸頷首,並不辯駁,隻是繼續道,“奇怪的是,此人雖與鍾氏並無來往,亦沒有謀生的活計,家中卻是財物頗豐,論理全無賒賬不還的必要。而那名掌櫃雖一口咬定攔下顧府馬車隻是湊巧,臣在核對過他人口供後,卻發現他離開千斛醉來到事發處所用的時間,遠遠多於常人應有的腳程,且在此之前並未攔過其他任何達官顯貴的車馬。”

“哦?這倒是有趣。”

“臣打聽過後發現,這半月以來,那人在外郭城市坊間橫行無忌、妖言惑眾,汙蔑的也不僅僅是竟陵鍾氏的名聲,還有……”鍾秀並未再說下去,隻是微微抬眸,看向了陳定瀾。

“原來是有備而來。順著死者的財物與掌櫃的行程好好查一查吧,說不定這其中的異常,還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陳定瀾嗤笑一聲,麵上雖依舊是一派溫和,語調中卻已添了寒意,“對了,你不妨將這半個月至一個月裏秣陵的職官調動也看一看。孤覺得,這所謂‘半月以來’,恐怕並非是偶然。”

“是。”

陳定瀾見他此刻的言辭依舊頗有條理,便也笑了笑,重又端起了那碗蜂蜜棠梨:“縱然那人罪當一死,你也免不得一個‘越司侵職’的罪名,依大寧律例,當杖七十。至於在此之外有心人能挖出多少附加罪名,孤便也不知了。”

鍾秀垂眸應聲:“是臣一時未能有更好的處理,待此案查明後,臣自然是甘願受罰。”

“能否查明還不好說。”陳定瀾輕哼一聲,饒有興致地端詳著他此刻平靜的神色,“此事若拖久了,孤未免又要受人非議。待廷尉寺如常判過案後,你且盡快依照本朝的贖銅之法,交上七斤贖銅,再將此案異樣之處擬作公文交付他們,免得橫生事端。此外麽……還需罰俸三月,也算是給廷尉寺一個交代。”

鍾秀亦是明白這是陳定瀾有意就此揭過不提,便立即從容叩謝道:“臣謝過太後殿下寬宏。”

“贖銅之法本是舊例,何況孤也追加了罰俸,這可不算‘寬宏’了。孤知道那人鬧到這種地步,再走尋常程序定罪恐怕於事無補,但……倒也不必做得如此‘驚世駭俗’。”

陳定瀾施施然笑著,正欲再說些什麽時,卻有內侍匆匆行至殿外階下,稽首而拜:“太後殿下,江北有緊急軍情!”

“進來細說。”陳定瀾神色微變,立時蹙了蹙眉頭揚聲吩咐。

鍾秀亦是了然地便要行禮告辭,卻不料陳定瀾又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跑什麽?如今的陛下可管不到此處來。”

聽得此言,鍾秀便也唯有應聲站定。而那內侍此刻也奉著書信走入殿中,垂著頭跪地呈上:“請太後過目。”

陳定瀾笑了笑,卻並未立即接過書信,隻問道:“這戰報可交給陛下看過了?”

那內侍答道:“荀將軍的使者原本便備了兩份書信分送給陛下與太後,然而陛下今日在華林苑中遊賞,如今想必還不及送去。”

陳定瀾微微頷首,這才接過書信仔細看過,見書信中已具言敵軍突襲路線與江北防守安排,便又道:“知道了。你且告訴荀將軍的使者,讓他們將軍隻管放手應戰便是,若需要支援,則及時報入台城,孤與陛下會酌情安排京中將領策應。”

“是,老奴告退。”

“去吧。”

內侍應聲退去,自始至終未敢抬眼多看一刻。

而陳定瀾仍是若無其事地看向了鍾秀:“黃沙獄中可安排了人手正常審理案子?”

“臣已做了妥善的安排。”

“如此便好。”陳定瀾笑了笑,緩緩地放下瓷碗站起身來,向他抬起了手,“去廊下走走吧,順便也說一說你的看法。”

鍾秀亦是駕輕就熟地垂眸行禮,而後上前扶住了陳定瀾的手:“是,臣遵命。”

——

建武二年九月初四,入夜的京口江邊潮聲隱隱,波浪間閃爍著殘月的碎光倒影。渡口處熒熒的燈火照見蘆葦蒼然如霜,而不遠處供值夜人留宿的磚瓦小房中也已滅去燈燭,沉入了秋夜的夢境之中。

今夜殘月晦暗,夜霧迷離。浮玉山以東的江麵在夜色掩映之下悄然翻卷著滔滔白浪,而浪湧之間忽有一艘輕巧的樓船循著兩岸依稀的燈火,自扶海洲的方位破浪而來。

緊接著便是第二艘、第三艘……

船頭處打著的孤燈被昭國士兵小心地滅去,他們借著殘月的輝光與江水的倒影,借著岸邊闌珊的燈火,隱隱地辨認出了京口城池的方位。為首的千長低喝一聲,立時便有傳令兵四散而去。不多時,全副武裝的士兵們便手執長刀弓箭列隊站定,又開始動手在樓船之上架起弩機。

千長在甲板之上抬眼南望,便見遠處的渡口岸邊風燈飄搖、寂然無人,唯有碼頭處幾艘未挑燈的客船與漁船正隨江浪**悠悠地起伏。

此刻江上夜風漸止,連帶著順風西行的樓船似乎也慢了下來。千長微微蹙了蹙眉頭,隨即喚來傳令兵,以胡語低聲吩咐了些什麽。傳令兵領命而去,不多時,樓船兩側的傳腹處便有十餘對長槳橫出入水,在船腹內隱隱的號子聲中,節律分明地劃動起來。

岸邊的渡口之上依舊空無一人,磚瓦小房中的值夜人似乎也不曾被這響動驚醒,窗牖之內仍是一片黑沉沉的陰影。

一片靜謐之中,三四艘樓船緩緩逼近渡口,而為首的樓船已在渡口全然無人察覺的情況之下靠上了碼頭。千長心下依舊不減警惕,他複又著斥候們登上樓船最高處瞭望了許久,確認四下皆無異象後,方才下令登岸。

然而,也正是在第一批登岸的昭國士兵們次第循著放下的長板摸索而下時,四下忽而火光大盛,箭鏃塗了桐油與白磷的箭矢密密匝匝地自四方灌木叢中飛掠而來,如星河倒卷一般直直撲向這艘為首的樓船。與此同時,碼頭遮蓋貨物與木箱的油布也被埋伏其中的流民們倏忽掀開,他們抄起刀劍槍戟,在迷離的月影與潮聲之中怒吼著殺向了碼頭上措手不及的昭國士兵。

——

建武二年九月,蕭望之著部將林崎率昭國青州前鋒南下攻掠徐州,至於東海郡。護軍將軍、廣陵郡守荀嶠率眾擊之。又著樓船四艘,出青州港奇襲京口,時明穆夫人為中壘將軍,料敵於先,以長史季沉諳並部曲將謝遙東行,統流民為兵,大破之,毀船一艘,餘者悉出海奔亡。此即天權苑玄朔軍前身也。

——《天歲故臣書·卷十六·明穆夫人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