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前段時日,涼州使團在荊州地界遇上了氐人偷襲,幸虧白將軍察覺到不對,及時派了人去尋他們。”
這一日的鴻臚寺中,幾名官員勤勤懇懇地處理過每日的公文後,便乘著正堂中另有同僚例行值守,又各自端了茶水在中庭卷宗庫側方的廂房中坐定,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起來。
典客令聽得奉禮郎方才的一番話,麵上不覺又是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樣。他飲了一口茶水,徐徐道:“你這是哪兒聽來的小道消息,這麽不可靠?我聽說啊白將軍派去的人若是再去得晚些,那一隊氐人便要被涼州使團的隨行將士全殲了。”
“若是這消息不錯,那氐人未免也太過輕敵。”一旁的司儀丞搖了搖頭,“不是說涼州使團至多不過二三十人麽?難道那些氐人連一支上百人的隊伍也派不出?”
“上百人的隊伍?那恐怕還沒在荊州追上涼州使團,便要先行被白將軍的部將們發覺了。你們呐……也太想當然。”典客令語重心長地歎了一聲,“何況我可聽說,就是那領首的秦校尉,身手可大為不一般。”
奉禮郎來了興致:“那……荊州遞來的文書裏,究竟都說了些什麽?怎麽聽起來神神叨叨的?”
“這我可不知了。”典客令四望一番,歎道,“可惜朱寺丞今日似乎得在正堂值守,不然倒是可以問一問他——聽說與這相關的文書,他都協助蘇少卿處理過,而且他那位從伯也位居五兵尚書之位,消息靈通得很。”
司儀丞徑自飲著茶:“我看呐,也別好奇這好奇那了,今兒已經是十月二十八了,怎麽算,這涼州使團也該到秣陵附近了吧?”
幾人乘著此刻無事,又是漫無目的地閑聊了一番,正待再說些什麽時,卻聽得廂房的門扉已被人輕輕叩響。在一瞬的默然過後,典客令率先匆匆將茶盞藏在了案桌之下,而後才起身打開了門。其餘幾人也紛紛效仿,就近收起了茶盞。
在見到來人後,他也不覺微微訝異:“蘇少卿?可是有了什麽新的公務需要處理?”
“原來幾位都在此處,那倒是方便了許多。”蘇敬則環顧了一番廂房之中的幾人,並未點破什麽,隻是微笑著遞出了幾份公文,“祠部那邊剛剛來了消息,涼州使團得了荊州軍的護衛,約摸五日左右便將抵達秣陵,故而鴻臚寺各署須得盡早就位。”
“是。”典客令應聲接過了公文,將其中屬於司儀署的幾份交與司儀丞,而後幾人又齊聲應道,“下官會盡早去辦。”
蘇敬則微笑頷首:“幾位無需憂心,此前鴻臚寺已將各處事務布置妥當,如今也不過是安排人員就位而已。幾位早些辦完這些瑣事,在使團抵達前便可休息幾日了。”
聽得此言,幾人皆是頗有些欣喜:“多謝蘇少卿體恤。”
蘇敬則複又和顏悅色地簡短交代了些許事宜,便以公務在身為由告辭離開。典客令一麵仔細翻閱著公文之中所提及的事務,一麵重新取了案桌下的茶盞入座,感慨道:“倒的確都是些瑣事,半日內便可處理完畢,不妨明日再去各處走動。想我當年在洛都時也經曆過幾次藩邦朝覲,不過那時候的長官們啊……事前實在是安排得手忙腳亂,若是出了什麽亂子,還少不得被他們拿來頂罪。”
奉禮郎微覺驚訝:“這麽玄乎?”
“那可不是?”司儀丞應聲道,“這鴻臚寺畢竟是個清水衙門,加上尚書省的祠部也能分理不少事務,自然便成了那些不成體統的紈絝屍位素餐的好地方了。”
奉禮郎點點頭:“如此看來,荀寺卿和蘇少卿倒都是處事穩妥的人,待人也十分和氣,連那位時不時來此視察一番的琅琊王殿下亦是通曉文理之人,倒是不可多得的好事了。”
“且不說這幾位,便是從前那些能力平平的長官,待人至少也可算是禮數周全、如沐春風。需知這些得以入京為官的高門子弟再如何沒有理政之才,終歸也是讀過些書,知道些禮義廉恥。那些個狂妄無禮之輩,便是連他們也看不上的。”典客令畢竟見多識廣,他見此刻已近散值時分,便索性低聲暢談起了些許往事,“潁川荀氏從前朝起便是極清貴的世家,至於另一位麽……可別看他年輕,當年在洛都的廷尉寺中,也辦過好些離奇的案子……”
廂房中的幾人津津有味地聽典客令說了好些往事,及至散值時分方才各自離去。到得第二日,鴻臚寺在京郊與客館中便有條不紊地布置了此後數日裏接引待客的人手,隻待涼州使團抵達秣陵。
——
建武二年十一月初一,霜風漸催、江水瑟瑟。
新亭驛中的鴻臚寺屬官們照例自卯時起便皆已用過早膳各自就位,隻翹首等待著前方驛使的消息。到得巳時正前後,驛使便來報說涼州使團已至江寧。眾驛使們算好了時辰,在巳時末時預先用過了午膳,而後在新亭驛內外有條不紊地鋪開各式儀仗,一幹屬官皆是袞衣華服、鞶囊墨綬,整肅列於驛站內外,靜候涼州使團的到來。
到得未時前後,日色漸斜的官道盡頭忽有煙塵揚起,不多時,便見一行人馬絕塵而來,為首的年輕將領衣袖輕振策馬揚鞭,銀甲紅巾在晴朗的日光下更顯耀眼奪目。
似也望見了此處列陣如雲的鴻臚寺屬官,秦鏡略微揚了揚下頜,策動韁繩疾馳而來,又在咫尺近處勒馬揚蹄,翩然如雁地縱身而下。他當先上前數步,向一行鴻臚寺屬官們施施然長揖行禮:“在下涼州護羌校尉秦鏡,奉西平公秦江城之命,領使團覲見陛下。”
此刻隨行而來的官員們也已次第抵達新亭驛前,他們也紛紛翻身而下,向候在此處的鴻臚寺眾官員見禮。
“諸位是遠道而來的貴客,萬不可如此客套。”為首的典客令亦是含笑回禮,微微側身指向新亭驛中的一行車輿,道,“諸位舟車勞頓,鴻臚寺已在京中客館備下上房,請諸位隨下官登車入城。”
“有勞諸位款待。”秦鏡微笑頷首,依言隨著典客令向新亭驛中停駐的車輿走去,“不知鴻臚寺是如何安排了使團的行程?”
典客令一麵引路,一麵溫和而客套地作答:“秦校尉,這兩日你們隻需安心休息便好。太極殿的大朝會在十月初四,屆時下官亦會前往客館引諸位入宮,也請做好準備。”
“如此,多謝典客令賜教。”
“不敢當。”典客令笑了笑,在為首的車輿前駐了足,“請秦校尉與幾位貴客先行登車吧。”
秦鏡環顧一番新亭驛中的十餘輛馬車,便當先與另一名官員舉步登車入座。而待到這二三十人均已各自上車後,車夫們便也紛紛躍上馬車前室,次第驅車離了新亭驛,循著官道往秣陵子城中的鴻臚寺客館而去。
新亭驛距秣陵尚有些許路途,秦鏡在車中坐定後索性便閉目小憩起來。待車輿入了外郭城籬門,他方才徐徐地抬了抬眼,見同車的官員尚在休憩,便默默地撩了撩車簾,漫無目的地觀賞著秣陵城喧鬧熙攘的街景。車輿一路北行走上朱雀街時,四下裏的行人車馬便也稀疏了幾分,再向北行過一刻鍾,寬闊的朱雀街兩旁便更是空闊無人,巍峨肅穆的宣陽門已靜佇於長街盡頭。
秦鏡在車輿行將停止時知趣地放下了簾幕,又聽得鴻臚寺的屬官與宣陽門下的宮廷宿衛高聲交談過幾句,車輿便重新轆轆地向前而去。待到車輿再次穩穩停駐時,他在鴻臚寺屬官的恭請之辭中當先起身走下馬車,一抬眼便望見了子城中各處皆是重簷麗瓦、嘉樹清圓,雖已到了冬日,江南之地卻仍有草木蔥蘢,遠遠看來盎然成趣。
而立在一旁的典客令見一行人次第走下了馬車,便不緊不慢地長揖行禮:“諸位使者,請入客館。”說罷,他當先側身抬手,引著眾人向道旁的客館正門走去。
入得正門後,一行人當先見到的便是一處清雅幽靜的庭院,長廊縵回、山石玲瓏,成片鬆柏與翠竹在颯颯的晚風中搖曳出如浪濤聲,掩映著曲徑通幽的朱闌玉階。
典客令徐徐踏上玉階曲徑,回身向眾人笑道:“此為客館之望鬆庭,是取鬆柏長青、風竹傲霜之景,佐以山石花鳥,供各方來使在閑時遊賞散心——諸位,這邊請。”
在典客令的引領之下,眾人自鬆竹山石間轉過幾處影壁畫廊,便見得一處黑瓦白牆、單簷廡殿的堂館,匾額上書“海晏堂”三字。
“此為客館主廳堂海晏堂,自此可通向長春、萬景、述古等齋館軒室下榻。諸位若平日裏有何疑難之事,便可來此尋找值守的鴻臚寺同僚。”
典客令領一行人跨過門檻步入海晏堂中,秦鏡略一抬眼,便見堂中一應屬官皆由一名風雅秀頎的緋衣官員引領著緩步迎來。秦鏡的目光在對方的官服綬帶之上停駐了片刻,而後,他略微一挑眉,含著幾分笑意長揖行禮道:“涼州護羌校尉秦鏡,見過蘇少卿。”
蘇敬則卻是並未多做回應,隻是疏落從容地向著一行人微笑頷首:“諸位遠道而來,想必皆已疲累,不必多禮。客房已安排在了西麵的長春館中,請各位隨我來。若是對這幾日的安排有何疑慮之處,也不妨在安頓過行李後再來尋我。”
此時典客署的主簿們也已將車輿中的行李物事盡數搬入客館之內,又在典客令的回身指引之下向西側運送而去。使團的一行使者也隨蘇敬則西行來到長春館中,各自取了行李去廂房軒室中下榻休整,等待三日後的大朝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