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臘月十五,正是臨海長公主出降的吉日。

早在一日前,皇帝與太後便以琅琊郡王為掌昏者,省視過駙馬都尉所陳皮馬雁贄與珪璋禮器放入彩輿,又設香案於庭中,在掌昏者引領下行過納采、問名等五禮。到得今日,秣陵城中自台城至烏衣巷,均在水陸之上設赤色行幕步障,堆疊錦繡,滿目琳琅。至午後,道中又有侍女從人各執金銀水器掃具,在駙馬都尉入宮的鹵簿儀仗前祭酒引導,引得城中各處樓閣中皆是人聲鼎沸,翹首而望。

而此刻的台城太極殿中,臨海長公主衛陵陽已身著翟衣纏袖,戴翬鳳冠冕,正與皇帝及太後拜別。

陳定瀾依例教導過些許夫妻禮儀之言後,卻又拉住她的手,慈和地微笑道:“出降後也切莫忘了回台城來走一走,日後待陛下親政,孤也好有人相伴,打發些時日。”

衛陵陽聞言,心知這是陳定瀾有意經由她打探慕容氏的消息,便柔順地應聲頷首。她複又微微側目,見這位平日裏頗為沉默的少年帝王也正側過臉來,清俊的麵容上含著些期許似的笑意,便微笑道:“陛下也盡可放心,陵陽若是得空,也定會來台城拜謁陛下。”

衛琰亦是略有些青澀地笑著應道:“長公主姐姐上次與朕讀的詩文還未說完呢。”

衛陵陽含笑應了一聲,又與二人絮語過片刻後,殿外的內侍便趨步上殿,叩首道:“陛下,太後殿下,長公主殿下,駙馬已在大司馬門外以珪璋雁贄行過親迎禮,請長公主依禮登車。”

陳定瀾聞聲頷首,含笑看向了一旁的衛琰。衛琰淡淡地抬眸瞥了一眼內侍,道:“今長公主出降,朕再賜玉帶、靴笏、鞍馬,並紅羅百匹,銀器百件,宮婢五十,同長公主所乘赤罽軿車一並前往府邸。”

“是。”

內侍斂目應聲,待衛陵陽拜過二人後,方才引著她徐徐走出了太極殿。

陳定瀾目送衛陵陽離了太極殿,少頃,又側目看向衛琰,麵上一派溫和:“陛下,長公主已去,您也該返回東堂了。”

“謹遵母後之命。”衛琰微微頷首,與陳定瀾一同起了身,卻在她轉身向太極殿側門去時,狀似無意地一抬眼,目光與趨步前來侍奉陳定瀾的枕月有一瞬的交匯。

而後,他若無其事地將目光一收,仍舊隨著陳定瀾向太極殿東堂走去。

太極殿外的禦道之上,一身盛裝華服的衛陵陽在宮婢與內侍的攙扶之下緩緩登上了赤罽軿車,而後絳紅的簾幕悠悠一落,車馬在車夫清脆的揚鞭聲中轔轔開動,直向宮門而去。行過片刻後,衛陵陽借著軿車簾幕搖曳間漏下的幾許車外光景,隱約便見得朗日晴空之下,台城大司馬門外儀仗駢闐、綾羅錦簇,而正中的三簷青羅傘蓋下,正有一名矜貴雍容的華服男子手執金絲鞭端坐於馬上,凜風一拂,衣袂飄然。

隔著簾幕與禦道,衛陵陽自然看不清慕容臨此刻的神色。故而她也隻是略顯好奇地注目了片刻,便淡淡地移開了目光,仍舊垂眸玩弄著指尖的丹蔻。她心下暗自思量著太極殿中那兩位的微妙關係,複又憶起了南下途中的見聞,思緒明滅浮沉之間,一時也不再留意軿車外的景況。

宮門之下,慕容臨遙遙見得軿車漸近,便依著公主出降的舊例,下馬行禮後又朗聲誦過祝詞。而後,軿車兩側的鹵簿亦向駙馬都尉回禮,而慕容臨重新翻身上馬,由一行祭酒的侍女從人引導開路,浩浩****地引著公主車駕,向府邸而去。

——

秦淮河岸的雪園酒樓之上,謝遙雙手撐著窗欞,探出身子遠眺著禦道之上的綺羅叢。

端坐於案桌旁的謝遷不免疑惑地側目瞥了他一眼:“長公主的軿車到了?”

謝遙抬眸北望了片刻,笑道:“似乎還不曾,不過這道旁看熱鬧的人卻是不少。”

謝遷無奈地搖了搖頭,全然不覺得這是什麽有趣之事:“人多眼雜,保不齊便會出什麽意外,也難怪知玄會讓我們得空了便仔細盯著。”

“不過話又說回來……”謝遙低頭縮回了雅間之內,笑道,“若是連我們都能想到,台城的那兩位自然也會做上萬全的布置。這大庭廣眾之下,便是想動手,也不容易吧?”

“所謂的‘大庭廣眾’,其實不過是這軿車鹵簿會經過的禦道罷了。至於別處……”謝遷思忖了片刻,也唯有輕歎一聲,抬眼望向了窗外高低錯落的樓台飛簷,“外郭城街巷縱橫,防不勝防。”

“秣陵城裏平日不也是……”謝遙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複又倚著窗欞遠眺起來,說道,“我看若別處當真出了什麽事,別說是我們,丹陽尹都未必能夠立即察覺——看,長公主的車駕似乎出宣陽門了。”

謝遷聽得樓外人聲鼎沸,便也不由得起身行至窗畔,極目遠眺著秦淮河北岸熙攘的秣陵街市。

——

“長公主的車駕出宣陽門了!”

“是嗎?走走走,就算隻能遠觀,也好沾沾喜氣。”

“那我們也尋個高處,看一看這排場。”

千斛醉酒樓中,一桌酒客聞得街上喧鬧,便也紛紛起了身,將酒錢放在案桌之上,先後談笑著出了門。

夥計陪笑著送走了那幾名酒客,抱著算盤回到曲櫃後時,正見掌櫃悠閑地自後院踱步而來,便也忙不迭地向他行了個禮:“掌櫃的來了。”

掌櫃抬眼望向門外,微微點了點頭:“這是看熱鬧去了?”

“是,”夥計一麵數了數案桌之上的幾吊五銖錢,一麵說道,“掌櫃的別擔心,都是熟客,酒錢已經清了。”

“那就行。”掌櫃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調侃道,“真是的,不過是嫁了個長公主?何至於這麽沒見過世麵似的?”

鄰桌的一名客人一麵品著所剩無幾的酒菜,一麵笑道:“話可不能這麽說,這位長公主殿下畢竟是中朝的人。於情於理,陛下都不會苛待,那排場,想必是……”

他的朋友立時冷笑起來:“得了吧,我聽說這位長公主隱姓埋名一路南逃,先是死了夫婿後是被賣做奴婢,這排場給你,你要不要?”

“話可不能這麽說啊……你看,她現在可是被陛下與太後奉為上賓,選的這位駙馬聽說也是個豐神俊朗的名門之後。若是能得這樣的結果,受些苦算什麽……”

“這麽說,你是也想當這駙馬?嘿,我可聽說,這位長公主雖不比當年的昭鸞郡主絕色,卻也算是位賞心悅目的美人呢。”

“嘁,你當初娶妻之時,難道也隻管美色不論其他不成?這等好事,八輩子也輪不上我們。”

“嗬嗬,長公主畢竟不是孝元皇帝的親生子女,與當今的陛下與太後想必也無甚特別的交情——那位駙馬說不定還看不上這有名無實的長公主呢……”

“行了行了,軿車這會兒出了宣陽門,要不了多久便要經過這片兒了,你們再不快些吃,可就趕不上這場熱鬧了。”

酒客們互相閑談著,不多時便也次第結了酒錢向就樓外走去。又有與掌櫃相熟的酒客回身笑道:“掌櫃的,今兒怕是暫時沒什麽生意了,您老不如也關了門,和我們一塊兒去看看熱鬧?”

“說是這麽說,我這兒收拾碗筷結算酒錢還需要些時候呢。”掌櫃笑著揮了揮手,“你們先去吧,我一會兒便到。”

“好嘞!”

樓中酒客陸陸續續離去後,掌櫃便也與幾名夥計各自收了碗筷酒錢,見夥計們也是眼巴巴地望著門外,便索性擺手,笑罵道:“行了,你們幾個沒見過世麵的,快去吧。我這掌櫃的還得算算酒錢。”

“哎唷,謝謝掌櫃的……”

“掌櫃的好人……”

夥計們愣了片刻,便紛紛歡天喜地地向掌櫃道了謝,簇擁著走出了酒樓。

掌櫃將酒樓的幾處門戶一一關好,又將正門虛掩起來,方才回到空無一人的曲櫃前,細細地核算起了今日的酒錢。

然而正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有一柄冰冷鋒銳的刀刃驟然抵上了掌櫃的脖頸。

“等——等等,我在黃沙獄裏都是按照你們說……咯……”

話未說完,血光便已倏忽飛揚四濺。

掌櫃的屍體無力地歪倒在曲櫃之上,而那名不速之客回身看了看隱於後方的同伴,冷笑道:“把這兒值錢的都拿走,剩下的,給我砸。”

——

迎親的鹵簿簇擁著長公主的赤罽軿車一路循著朱雀街南下,待過了秦淮河上的朱雀浮航後,便轉道往烏衣巷而去。衛陵陽端坐於軿車之內,耳畔唯聽得輪輻轆轆,遠處似還有百姓熙攘喧囂的話語聲。她仍舊隻是神思不屬地擺弄著指尖的丹蔻,心下沉沉地盤算著成婚後又當如何在台城中的雙方與慕容氏之間周旋,渾然不曾留意到軿車已穩穩地停了下來,而擔任掌昏者的琅琊王衛暄正依照寧朝舊例,與駙馬都尉朗聲應對著吉日的祝詞。

衛陵陽正在沉思之時,卻忽覺眼前絳紅色的簾幕光影驀地一亮。她略有些愕然地抬了眼,卻見慕容臨逆光立於軿車前室,略微彎了彎腰,一手微微撩起簾幕,另一手施施然向衛陵陽伸出:“殿下,府邸已到。”

此刻日色西斜,浮光碎金洋洋灑灑地點綴在慕容臨的發梢肩頭,晚風倏忽而過,揚起他金繡雲紋的玄纁衣角,如一點明光烈焰,令這行將入夜的暮色也驟然一亮。

四下裏太樂署的樂工們已悠悠地奏起了宴飲雅樂,一片絲竹鍾磬之中,女伶曼聲唱起了《白鳧鳩篇》:“翩翩白鳩,再飛再鳴。懷我君德,來集君庭……”

衛陵陽緩緩地抬起了頭,翬鳳冠上鎏金的花鈿鳳鳥輕顫著枝葉羽翼,在她烏黑的發髻間漾開迷離的金翠柔光。她淺淺地揚起唇角,將右手輕輕地放在了對方的掌中:“請駙馬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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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烏衣巷中的一對璧人踏過遍地的綾羅錦繡,步入煥然一新的府邸時,遠在台城西北角的黃沙獄中,亦有一名令史匆匆跑入官署之中,向值守於此的典事急急開口:“典事,千斛醉的掌櫃被人殺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