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一月初四的朝會過後,使團便在客館中長住下來,數次奉詔進入台城,與三省九寺的官員商討涼州諸事。秦鏡自然也是從不缺席地領著使團中各司其職的同僚們與秣陵百官反複磋磨,將冊拜、通商等一應事宜皆敲定下來。
“高車人擅騎射卻不習水性,揚子江於他們而言便是天塹,何況大寧如今的國境線東西漫長、水網密布,若無十分的成算,昭國偽帝便絕不會冒險傾全國之力發兵南下。而涼州一帶位於大河上遊,若非汛期,便並不難泅渡,更兼關中以西少有險關、疆土狹長,諸位若是居於昭國之位,當如何作想?”
台城尚書省的朝堂中,秦鏡又一次禮貌地反駁了五兵部官員提出的質疑,施施然入座。
“秦校尉所言誠然不假,本官也以為發兵取巴蜀未必會引得昭國輕易南下。”五兵尚書朱明允一撚胡須,複又慢條斯理地問道,“然此番決議事關大寧生民,五兵部諸官也不得不謹慎地做好萬全之策。敢問秦校尉先前所言昭國的‘傾國之力’,約摸有幾何?就本官所知,早在他們從敕勒川揮兵南下之時,前後便已有近二十萬兵力。”
“尚書所言不錯,在攻伐中原吞並遼西後,據西平公推測,昭國目前可用的兵力約在三十萬上下。”秦鏡微微頷首,“當然,這其中還並未算上他們能夠再從中原各地抽調征召的兵力。”
一名五兵部的尚書郎立時蹙了蹙眉:“如今江南諸州能夠調動的兵力,恐怕未必能有二十萬之數。何況昔年中原之地在籍者約二百萬戶,計九百八十餘萬人,再算上部曲佃客便是千萬人之眾。縱然這些年戰亂頻頻,以十人丁一的征兵之法算來,若昭國下定了南征之心,也能夠輕易集結到百萬大軍。”
秦鏡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此言差矣,百萬是不假,但這臨時組建的所謂所謂‘百萬大軍’戰力如何?他們身為大寧遺民,未受昭國恩惠,又如何看待江南的正統所在?而昭國偽帝,又能不能想到這一層隱患?敢不敢這樣片刻不歇地窮兵黷武?我想諸位心中皆有答案。”
那名尚書郎一時被他駁得無言,而身為五兵侍郎的鍾秀已然淡淡笑著打起了圓場:“秦校尉不愧是久經戰事的涼州新秀,方才一番話可謂醍醐灌頂,也算是與本官和尚書的猜測不謀而合。”
“正是。”朱明允亦是慢悠悠地接了話,徐徐道,“前幾日,本官與鍾侍郎也曾預先討論過此事,我們皆以為眼下當休養生息、練兵布防,趁著昭國內政不寧,或與西羌互相攻伐時再速戰速決,不知秦校尉對此可有何意見?”
秦鏡思忖片刻,頷首道:“尚書高見,涼州的將軍們亦是如此打算,隻是對於那速戰速決的方案,卻是遲遲不曾敲定。”
“原是如此,不過這行軍方案,過幾日還需請都中幾位將領同來再商議一番,以保穩妥。”
朱明允言及此處,便領著五兵部的一幹官員,又與使團中的幾名將領就出兵的輜重補給等條例一一進行了磋商。待到眾人議定諸多事宜,各自走出尚書省官署時,日色早已有了西斜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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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朔風攜著刀劍般的濕冷與銳利鋪麵而來,秦鏡迎風輕歎,而後緊了緊外袍,領著一行同僚走出台城東掖門,回到了鴻臚寺的客館之中。
他舉步踏入海晏堂時,方覺屋內暖意融融,抬眼四望時,便見堂中的侍從正用鎏金火箸撥弄著炭盆,而蘇敬則正在一旁向鴻臚寺丞交代著什麽。秦鏡自是知趣地不做打擾,隻回過頭低聲地對同僚們道:“今日已無他事,諸位且回去休息吧。”
使團官員們聞言,也紛紛與他寒暄道別,又有幾名年紀較大的官員含笑囑咐了他幾句,一行人方才各自散去。
秦鏡正待從側麵回廊返回長春館時,蘇敬則卻已與鴻臚寺丞說罷了公務,回身向此處走來,笑道:“鑒明?看來你們今日談得還算順利。”
“是啊,五兵部諸公畢竟還是見多識廣,不會不明白此中利弊。”秦鏡頷首笑道,“你今日怎麽也在此處?”
蘇敬則含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與他一同步入了通往長春館的庭院回廊之中,而後又道:“三日後便是長公主婚宴,自然需要重新安排一番留守官署的人選。”
“原是如此。”秦鏡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又問道,“你也需赴宴?說起來,謝知玄近來都在京口?”
“是,不過她大約也會應邀來赴宴——你有興趣?”
“算了,我一個涼州來的外人,便是去了也不自在,倒不如在客館中好好養神。”
聽得此言,蘇敬則卻好似想起了什麽,在與他走過一處回廊轉角後,從袖中取出了一封以火漆細細封了口的信件遞出:“一個時辰前驛使送來的,說是你的信。”
“我的信?驛使可曾提過是何人……”秦鏡一麵說著一麵接了信件,在瞥見火漆印上的徽記之時,驀地止了話語,繼而輕歎一聲,半是疑惑地笑道,“真是怪了,她怎麽想到了給我寄信?”
蘇敬則略微側目,正見他匆匆地拆了信封,紙上的字跡娟秀端正,顯然是女子的字跡,而那火漆印上的紋路又分明屬於河東裴氏,便調侃道:“看來你是不必再向知玄討教了。”
秦鏡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卻也不再答話,隻一麵細細地讀著書信,一麵隨蘇敬則向客房走去。隻是他越向下讀,麵上的笑意便也越發淡了下去,及至他來到客房外時,已微微地蹙起了眉頭。
蘇敬則當先替他推開了房門,回首問道:“涼州有變?”
秦鏡正色頷首,沉聲道:“不錯,以照容的心性,不會在信中說些無關緊要之事。她心中提及的雖都是些小端倪,但若再算上驛使們的腳程——總之,使團得設法早些返程了。”
蘇敬則並不多問,隻是輕輕頷首,道:“不必擔憂,待長公主婚宴之後,我會盡快安排餘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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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省的議事結束後,五兵部的眾官員便也仍舊各司其職地散去。而鍾秀將將走出尚書省朝堂時,餘光便瞥見了崇德殿的內侍立在側門角落處,向他微微頷首。鍾秀心下了然,隻以黃沙獄有公務為由暫且離了尚書省,隨那名內侍轉道前往崇德殿。
此刻崇德殿中香斷燈昏,枕月正取了紅燭與剪刀,將燈檠上的燈花一一剪去。陳定瀾半倚著床榻,攬著一卷《華嚴經》略略地看過一陣,不多時便聞得殿外足音跫然。她聞聲趿了鞋,卻也並不下榻,隻是閑閑地笑了起來:“怎麽樣,方才與涼州那些人談得如何?”
鍾秀在內侍的引領之下趨步入了內殿,待內侍與枕月退去外殿後,方才淡淡微笑道:“一切如您所願。”
“先前黃沙獄的那個案子呢?”
“是臣無能。”鍾秀微微垂眸,語調卻是未有太多波瀾,“黃沙獄的禦史們循著線索的確查到了一個荊州的世家豪強,隻是這一家人早在王肅兵敗後便陸續為朝廷所清算。此後臣去調用了當初定罪時的賬目,也的確有銀兩流向秣陵城中的那兩人——但這一家人並無必須如此行事的緣由。”
“那一家中的知情者眼下如何?”
“昨日黃沙獄令史向臣回報說,那幾人俱已不耐嶺南瘴毒,死在了廣州的流放地。”
陳定瀾擱下了手中的《華嚴經》,冷笑道:“看來對方早已做了萬全的準備,再查也是無用,你且教黃沙獄如此結案吧。隻是放了人後,還需挑些信得過的令史暗中盯住他——記住了,務必是完全信得過的人。”
鍾秀心下了然:“是。”
“三日後便是長公主的婚宴,屆時你需在宴席之間多留意異樣之人,也務必教黃沙獄中的令史們隨時待命。”陳定瀾思忖片刻,又道,“先前命你調取的職官調動名錄,你可看過了?”
鍾秀不緊不慢地自袖中取了一卷帛書,雙手奉上:“臣已看過,隻是不敢妄自揣測,殿下可需要一閱?”
“你倒是謹慎守禮,不像那些……”陳定瀾笑著抬手取過了帛書,仔細地翻閱起來,目光卻是在衛暄的名姓之上頓了片刻,複又冷然哂笑道,“的確都是些沒什麽端倪的人,不可妄動,日後孤會著人盯著。”
“是。”
陳定瀾自是收了帛書,又擺了擺手,道:“若尚書省中的公務尚未結束,你也早些回去便好。”
“如此,容臣暫且告退。”鍾秀向著陳定瀾長揖行禮,片刻後,又道,“控鶴府中近來一切如常,這幾日殿下跟前若是缺人侍應,自可讓吟風姑娘依照舊例去那裏調人。”
陳定瀾便也笑道:“你辦事素來妥當,孤自然是放心的——早些去吧,莫要真教人捉了你在正事上的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