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二月初五,東風解凍,蟄蟲始振。
這日一早,長公主府中的侍婢仆從們便各自動身,為長公主與駙馬的出行備了香車鞍馬與服飾器物。衛陵陽見他們忙得熱火朝天,不覺問道:“準備得如此大費周章,莫不是還要在清溟觀中留宿幾日?”
此刻正逢諸事皆備,慕容臨便先行含笑掀開了車簾:“殿下請先行入座,此事我自有考慮。”
衛陵陽應聲與他一同登上了車輿,待馬車徐徐開動之時,方才笑道:“雖說駙馬素來行事穩妥,卻不知今日又有了什麽別樣的打算?”
慕容臨答道:“尋常的打醮禳災自然不過一兩日,不過鍾山山間的景致素來是山光水色清幽迤邐,曆代文人隱士也愛在此賦詩題壁,我想殿下本是風雅之人,或許也會喜歡。若是屆時殿下有意在山中遊賞,而我卻未能做足準備,豈非壞了興致?”
慕容臨說到此處,便也索性回憶著鍾山的幾處名勝景致,繪聲繪色地向衛陵陽描述起來:“鍾山之地山水相環,中開宏衍;依北山作鎮,憑牛首為闕,秦淮繞其陽,後湖**其陰,磅礴扶輿,蘊藏靈懿,是所謂‘龍盤虎踞’之勢。其先孝元皇帝渡江之時,便曾見山間蘊紫青碧黃之氣,雲色蓊然、浮浮冉冉,幾與霄漢聯結,正合‘紫氣東來、龍瑞藏焉’的氣象,故而以此為大寧南都,此亦所謂‘鍾埠晴雲’之景……”
衛陵陽雖已在秣陵安居許久,實則甚少走出台城宮室,更不必說往鍾山遊賞。她此刻聽得入神,凝眸間隱隱有了幾分憧憬的意味,末了問道:“卻不知這‘鍾阜晴雲’之景,近日可否能有幸見到呢?”
慕容臨無奈笑道:“此景難得,隻怕也需要一些氣運。”
此刻馬車已出了東籬門,在官道之上轆轆疾行。衛陵陽輕輕一歎,少不了有些悵然若失。慕容臨見她這般神色,心念一轉間微微撩開了紗簾,見此刻天高雲遠,晴日方好,便從容地回首笑問:“殿下會騎馬麽?”
“騎馬?”衛陵陽微愣了愣,輕輕一搖頭,“自是不曾學過,不過若有機會,我倒也想嚐試一番。”
“如此正好。”慕容臨朗笑一聲,當即揚聲對車夫道,“暫且停一停,殿下想下車走走。”
“是。”車夫應聲勒馬,不多時,馬車便緩慢而平穩地停在了官道旁。
“那麽,殿下可願隨我來?”
“請駙馬賜教。”
慕容臨在征得衛陵陽的應允後,便輕輕一握她的手腕,領著她走下了馬車。他迎著初春微寒的日光,在四下逡巡一番後,便為她挑選了一匹侍從所騎的小白馬,笑道:“殿下可願試一試?”
今日衛陵陽為出行方便,也正穿了便捷的短裝,聽得這建議,自然是頷首應下。她循著慕容臨所指之處一看,見那匹馬通體雪白,鬃毛細細,動作亦是輕盈靈敏。衛陵陽好奇卻也拘束地朝它迎麵走去,伸手輕輕撫摸它的鬃毛,那馬也不怕生,隻眨了眨眼,似乎十分溫順。
慕容臨隻靜靜地立在一旁,並不說什麽,隻是如往日一般笑得優雅。
衛陵陽此刻又回首看了看,此刻道旁的新柳斜梢篩下一簇溫軟的春風,拂著幾片嫩黃的新葉打著旋兒落下,與鎏金似的日光一同撒在慕容臨頎長如鬆的身姿之上,更襯得他的氣韻雍容璀璨,而他一雙眼眸灼灼,也仿佛能夠勘洞一切。
衛陵陽略猶豫地垂目思索了片刻,而後很有些意氣飛揚地拉住了韁繩,一踩馬身左側的馬鐙便要奮力地翻身上馬。然而她畢竟是第一次嚐試騎馬,這番行動之間自然少不得許多疏漏,那小白馬被她一拉,便向左轉移了數步。衛陵陽此刻尚未坐穩,情急之下唯有猛地攥住馬鞍前的突起,待到那小白馬不緊不慢地停下了動作,方才才鬆了口氣。她隨即調整好坐姿,兩手抓牢韁繩,向慕容臨略微揚了揚唇角。
慕容臨不覺也是一笑,翻身騎上了隨行侍衛牽來的另一匹馬,又接過了家仆遞來的套馬杆以防不測。而後,他略動韁繩,策馬行至衛陵陽身邊:“不錯。”
他以足輕輕一磕那小白馬的馬腹,白馬便立即馴服地邁步前行,而慕容臨略一策馬,緩緩地隨行於後方。起初那馬行得徐緩,衛陵陽自然也覺得甚是有趣,垂眸微笑著,手中韁繩也不覺漸漸放鬆。
那馬卻也隨著韁繩的放鬆逐漸加速,末了,竟開始小跑起來。衛陵陽見得此景,神色亦是難免顯出了幾分緊張,隻是卻又不願教慕容臨看低了自己,便隻是一麵緊拉韁繩一麵俯身向前,勉力地想要控製住白馬的奔跑。
慕容臨見她所攥住的兩側韁繩一長一短,而雙足亦是在這番手忙腳亂之中滑下了馬鐙,便立時策馬跟上,揚聲道:“殿下,將兩側韁繩收好,腿夾緊馬肚,踩住馬鐙。”
衛陵陽深吸一口氣旋即照做,一麵整理著淩亂的韁繩,一麵嚐試著去踩住兩側馬鐙。她嚐試過數次方才勉強穩住馬鐙,卻又不防此刻她手中力道隨著身體的動作不自覺地收緊,將那跑得正歡的小白馬驀地一勒。
白馬當即驚得一揚前蹄。
慕容臨此刻也已追至近前,他攥住套馬杆猛然向前探出身,身下的駿馬也自是隨之一躍。慕容臨右手一揚,套馬杆便在空中倏忽劃出一道飛逝的弧線,柔韌的長杆略一抖,便將繩套抖得直飛出去,不偏不斜正搭在奔跑中的小白馬的脖子上。
那白馬一聲嘶鳴,正欲揚蹄抬前腿,而此時慕容臨移身向後,兩手緊握套馬杆回收,頃刻間便將馬首拉轉過來,小白馬前身一定,後腿仍是止不住地兜了個半圓,而後方才漸漸穩住了動作,隻是緩緩地前行。
衛陵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麵色雖隻是略泛了蒼白,心中已著實過了一番驚濤駭浪。她正覺尷尬之間,慕容臨卻已笑道:“殿下首次嚐試能夠做到此等境地,已是頗為不錯,隻是到底仍有些顧此失彼。若能多加練習,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獨自策馬出行了。”
衛陵陽徑自側身看了看兩側腳下的馬鐙,複又仔細地收攏過韁繩,令小白馬安靜而緩慢地繼續前行。她再將先前慕容臨所言細細回憶過後,方才笑道:“我似乎有些明白了……隻是莫要教旁人笑我剛剛的模樣才好。”
“怎會?”慕容臨握著韁繩與她緩緩地並轡前行,頗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府中人都在馬車那邊,眼下還不曾追來。我若不提,自然無人得知。”
衛陵陽聞言莞爾,複又問起了鍾山之間的名勝景致,與他在官道之上緩緩東行。不多時,後方的侍婢仆從們也次第引馬而來,確認過二人皆無異樣後,方才長籲短歎地駕車騎馬隨行於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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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馬再向東走過了一炷香的時辰,便抵達了鍾山山麓綠蔭掩映的步道旁。自此向上再行過一段山道,便可抵達清溟觀正門。
慕容臨與衛陵陽各自翻身下馬,正欲舉步拾級而上時,卻見一名年少的女道長引著數名道童,正分花拂柳徐徐走下幽徑石階。那女道長不過十八九歲,身著黃裙青褐,束著玄冠,容色清豔脫俗,一雙眸子秋水濛濛、霧靄氤氳,然而她的神態卻是淡漠無波,配上那略顯蒼白的膚色,幾乎不似常人。
女道長走下石階,領一行道童向二人齊齊行禮,又道:“二位可是臨海長公主與慕容左丞?”
慕容臨微微頷首:“正是。不知這位道長是……”
“俗家居士玉流瀛,奉監院東風道長之命,前來引諸位入清溟觀。”女道長又是一禮,而後看向了衛陵陽,“長公主,打醮禳災的法器俱已準備停當,請您隨道童入觀。”
“請代臨海謝過東風道長盛情。”衛陵陽略一頷首,卻是難免猶疑地瞥了一眼慕容臨。
而玉流瀛此刻也轉向了慕容臨。淡淡開口:“慕容左丞,貴客已在山中滄浪閣內恭候許久,請隨我來吧。”
於是慕容臨便也向衛陵陽淡然一笑:“殿下且隨他們先去吧,我見過這位友人後,自會來大殿尋找殿下。”
衛陵陽聞聲頷首,領著一眾侍婢仆從先行隨著道童們拾級而上,往山中的清溟觀而去。
“慕容左丞,滄浪閣在北山,臨眺揚子江,需由另一條山道前往。”玉流瀛說話間已側身指了指山道中的一處岔路,“請隨我來。”
慕容臨含笑長揖:“如此,有勞玉小姑娘引路了。”
“請。”玉流瀛十分客套地笑了笑,而後當先轉身舉步,踏上了曲折幽靜的山道。
這一處山道蜿蜒迤邐、木石聳茂,漫山常青的鬆柏樹蔭如濃雲壓綠,昏昏然幾不見日光,山間時有黃鸝欲語、溪流淙淙,別是一派清寂光景。
慕容臨頗為閑適地欣賞了一番沿途的山林風光,目光終是落在了前方的玉流瀛身上,笑道:“以往曾數次聽文先生說到他那在清溟觀中修行的外孫女,如今方才得以一見。不知玉小姑娘在此處修行了多久?又是跟著哪一位道長?”
玉流瀛答得誠懇,腳下的步子卻未有停駐:“九年有餘。我原是跟著先任監院妙真道長修行,她曾為我卜過一卦,說中原不可再回,清溟觀中自有我的機緣。故而在她仙去後,我便又跟了前些年在她門下修行的時道長。”
“原是如此,妙真道長道法高深,我年輕時便曾聞其名。”慕容臨說到此處,忽起了考校的心思,便轉而道,“不過,‘流瀛’之名,當作何解?”
“或委華駟而轡蛟龍,或棄神州而宅蓬瀛。”
“玉小姑娘欲做得道之士?”
“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我不過區區晚輩,豈敢狂妄地說什麽追求‘得道’?無非是在這避世之地挫銳解紛、和光同塵而已。”
“我曾聞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你既守無為之道,今日何故又涉此人為之事?我與那位貴客,可都算不得‘無為’。”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聖人固然曾言,若無為而順應天道,則萬物無所不治;然聖人亦曾言,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凡事卻又不可做得太過完美。如此一來,縱使行人為之事,也仍舊在天道之中。”
慕容臨聞得此言,不覺訝然道:“這話卻是有趣得近乎詭辯,難道玉小姑娘所言之‘道’,其實不過擇其合意者用之?我看這‘流瀛’二字,當換一言作解。”
“慕容左丞有何見解?”
“猗皇至聖兮,至儉至明,化流瀛瀛。”慕容臨說到此處,卻是悠悠一笑,“玉小姑娘未必是想做那無為得道之人,或許你更想走的……是入世聖王之道?”
玉流瀛的腳步終是微微一頓,旋即卻又恢複如常:“從事於道者同於道,從事於德者同於德。慕容左丞恐怕是在以自身所行之道,來揣測他人所行之道。”
因這一句“自身所行之道”,慕容臨難免略顯訝異地默然了片刻,繼而卻反是笑著搖了搖頭:“若來日見到了文先生,我定要告訴他,他這位外孫女,如今可當真是出落得伶牙俐齒。”
玉流瀛幾不可察地輕笑一聲,而後卻是微微頓足,抬手指向了前方花木掩映之間的一處小樓:“慕容左丞,滄浪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