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臨信手撚了撚闌幹旁的垂枝,緩步登上這座花木掩映的滄浪閣。因著江南素來氣候溫和,如今雖是早春,鍾山山間已隱隱有了幾分桃紅柳綠的明豔。此刻清風穿襲,遠山碧色一望漾渺,四下裏鳥鳶自樂,更襯空山人寂。

待步入滄浪閣三樓後,慕容臨向闌幹處抬眸北望,便見碧空之下群山屏繞、飛練流金,微斜的春陽下照江水,襯得堤岸旁的柳煙絲絲弄碧,江上的畫舫清波迤邐。如畫的山水光景前,靜候於此的來客憑欄而立,寬大的青色衣袍在高閣清風中獵獵飛舞,在近處的薄雲淡霧間若隱若現、如在九天。他聽得身後足音跫跫,便也旋即施施然回首,舉手投足間的氣度飄然欲舉、瀟灑靈動,襟袖間以銀線繡成的曇花翻卷如飛。

“你今日來得很守時,”青衣人抱臂倚著闌幹,率先微笑著開了口,“看來近日的秣陵朝堂很是平靜。”

“你既然能在江左留到了二月,看來風城那邊也是一切安好。隻是不知,今日邀我來此,又究竟有何要事呢……”慕容臨含著慵懶的笑意舉步上前,在他身側頓了足,緩緩說出了一個極為久遠的稱呼,“……阿嵐?”

“還真是一個令人懷念的名字啊……”青衣人笑了笑,反問道,“是我該問一問你,半月前的上元節時,究竟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慕容臨搖了搖頭:“隻是好奇中原的局勢,我看如今的許多民間傳聞與邊關軍情未必盡數可信。”

青衣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忽而調侃道:“在風氏商會中,這可是另外的價錢了。”

“怎麽?你我也算是故交,今日便不能便宜些?”

“你們這兒的消息,其實也有十之七八是可信的。”青衣人倒也不再多賣關子,隻與他一同憑闌遠眺,笑道,“昭國的皇帝的確一直傷勢未愈,不過如今那位新冊封的左賢王不是易與之輩,你們連巴蜀都還未收回,還是謹慎些的好。”

“這是自然。”

“還有荊州。”

“荊州?”

“早在你們的朝廷公布孝元皇帝病重的消息前,王肅便已得知此事詳情。但——你們最後可找到了秘密傳信之人?”

“此事公開前,僅有那時忠心追隨孝元皇帝的幾名重臣知曉——真是不妙。”慕容臨聞言便蹙了眉頭,沉思許久後也未得其解,便唯有轉而問道,“年末洛都的那場宮變,你可有聽聞?”

“那日薑昀的動作很快,拓跋部的合擊也來得及時,薑曜無力反擊,也在情理之中。至於究竟是誰暗中放了他離開洛都……這可就無據可查了。總之,小心些昭國的動作,如今那位皇帝一死,他們少不得便會有些動作——而且是對大寧的動作。”

“早聽聞高車部諸子互相傾軋,而轉嫁矛盾借刀殺人的好法子,便正是對外宣戰了。”慕容臨輕嗤一聲,“這些漠北蠻子的心中所想,到底也不過如此。”

“說到這宮變,我倒還想問一問你。”青衣人微微側目,“你們將那落敗南逃的家夥收留下來,究竟是怎麽想的?若是出了什麽亂子,隻怕提議的那些朝臣沒一個擔得起。”

“能給昭國添些堵,何樂而不為呢?何況崇之給我的解釋……可是很令人難以拒絕的。”

“你是自然樂見其成,畢竟提議的也不是你——如今南方的朝局已然幾度變幻,我倒是很好奇,你還想作壁上觀到什麽時候?”

“近來的朝局可謂是暗流湧動,至少在摸清那些人的底細前,我不會輕舉妄動。”慕容臨笑了笑,“慕容氏自然有不必急於入局的底氣,但也承擔不起失敗的代價。”

“不急於入局?你如今可是做了駙馬。”

“這可不是我的選擇。何況這位長公主麽……”慕容臨說到此處,略微斂了幾分笑意,眸光微凝隱含凜冽,“她恐怕不是安於現狀之人,我想看看她到底在謀劃些什麽,又為什麽偏偏看中了慕容氏的勢力。或許,也可引以為己用。”

青衣人輕笑一聲,抬眸遠眺著春日之下舟船往來的揚子江:“好啊,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慕容臨亦是憑闌而望,見大江上下的白浪正前赴後繼地奔湧著,將鎔金的流光拍碎在江灘之上。他沉吟片刻,忽問道:“那你呢,阿嵐?”

青衣人挑眉:“什麽?”

“你在江左逗留許久,究竟所為何事?”

青衣人兀自垂眸一笑:“難道我如今所行之事,也非得需要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成?那便是為了穩住江左的商路好了——這個答案,你可滿意?”

慕容臨但笑不語,神色之間分明便不甚相信。

“除此之外的緣由?那自然有些任性了。”青衣人朗笑一聲,琉璃色的眸子裏倒映著極遙遠的江流與清波,“如今江南正是草長鶯飛、雜花生樹的時節,我欲效法前代文人,往吳郡華亭,觀鶴鳴九皋,見故國旗鼓,如此而已。”

“風小姐也真是樂得陪你胡鬧。”

“見一見大江南北八方風物,難道不是平生樂事?她如今也很喜歡這樣。”

“你倒是自在。”慕容臨思忖片刻,複又施施然笑道,“不過,也令我想起一些未曾得解的舊事。”

“哦?”

“古時屈子既放,行吟江潭,以滄浪水之清濁問於漁父。昔年在意園時,謝侍中也曾以此為題,引眾人相辯。”慕容臨說到此處,已是側過眼來,含華隱曜的眸光蘊著極為隱秘的探究之意,淡淡地落在了青衣人的身上,“那時你我皆年輕氣盛,辯時爭鋒相對未有定論。今日我想到這處小閣的名字,便忽有些好奇,如今在你眼中,這江水又究竟是清是濁?”

“我?”青衣人朗笑一聲,俊朗流逸的眉眼之間盡是從容疏朗,“我隻知道,今日的江水與春色都很美。”

慕容臨的眸光略有些訝異地閃了閃,複又問道:“竟是如此簡單麽?”

“卻不知慕容以為我會如何作答?”

慕容臨笑了笑,他抱臂憑靠著滄浪閣的闌幹側目望向遠處的江水舟船,語調忽而便有些渺遠:“隻是多少仍覺得有些可惜罷了,當年我們二十四人少長鹹集齊聚意園,論才學與抱負,無人不以為你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連你自己也曾說過,要做人間第一流。”

“僅僅是才學與抱負,可不足以在朝局之中掌舵。”青衣人全然不在意地笑了一聲,目光落在江間白浪之上,“如你所見,終歸是被滔滔大勢裹挾著,撞得粉身碎骨罷了。到了後來那麽些年,似乎也都是在與世俗背道而馳。”

“但倘若你終此一生都見不到昔年所想的海晏河清,做不成你昔年想做的第一流人物,又當如何?”

“那也不妨暫且歇一歇。”青衣人笑道,“便如此處的山水、此時的你我,其實也並不比那些少年時幻想的圖景遜色。”

慕容臨一時也不再答話,隻是悠悠地歎了一聲。

“我可是一個‘死’過兩次的人啊……無論如何,是不會再有心力去介入這些朝堂之事了。隻是,我也仍舊希望你能夠在你的‘道’中得償所願。”青衣人的話語中亦是漸漸生出了幾分虛緲,末了他卻是施施然轉身,向滄浪閣屋內走去,朗然一笑,“世間多有歧路,但願你我在抵達盡頭處時,仍舊不會後悔這些年的選擇。”

慕容臨亦是展顏而笑,旋即跟上了他的腳步:“這倒也像是你會說的話。”

青衣人在臨窗的案桌旁撩袍坐下,略微將碧紗窗推開,便有春山碧色排闥直入:“今日長公主尚在清溟觀中打醮,我也不便多留你敘舊。不過眼下時辰尚早,小酌幾杯,大約仍是無妨。”

“如此甚好。”

慕容臨應聲入座,抬眼間便望見滄浪閣下的山道前,蘇韞之正輕快地與玉流瀛談笑著什麽,末了,又拉住對方的衣袖,一同往清溟觀的方向去了。他思忖片刻,便又笑道:“不過,你們風氏商會,難道也與清溟觀的東風道長熟識?”

“東風道長自然不愛理會這等俗事,不過先代妙真道長的一位女弟子在入山修行前恰好承過江陵商會的情,如此而已。”

“這樣啊……”

慕容臨回憶起先前玉流瀛的隻言片語,心下隱隱猜到了其中的關係,便也不再多提此事,仍舊與他從容地品著山間的新酒,隨意地談論起了秣陵城中的趣聞軼事。及至日沉西山之時,清溟觀道童來報說長公主打醮已畢,慕容臨方才起身辭別,去清溟觀中迎接衛陵陽回府。

而青衣人端坐席間,不緊不慢地飲盡了最後一盞清酒,方才施施然起身,沐浴著斜灑而下的夕陽走下了滄浪閣。彼時閣外正是落日鎔金、萬山披霞,他舉步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時,抬眼正見一身杏色錦衣的清麗女子在幾名侍女的簇擁之下,提著裙角緩步登上山道。

於是他便也從容地笑了起來,略微加快了步子,衣袂生風地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