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三月二十六,太極殿照例於卯時大朝。其時東方未明,庭燎灼灼,百官自禦道上殿,商議荊州戰事。
謝長纓依例隨百官趨步入殿,隻是略一抬眸環顧了一番四下裏眾臣各異的神色,便旋即垂下了眼眸,隻作不知地聽著百官的進言。在通事舍人的指引傳喚下,豫州與荊州派遣入京的校尉們各自呈報過軍情,而後在陳定瀾的授意之下,嘉安帝衛琰命百官暢言應對之策。
趙雍心領神會,當先執笏出列上前一步,恭敬道:“臣雖不通軍事,卻也能從昭國的這一番調度之中看出些許端倪。昭國雖看似兵鋒直指重鎮襄陽,卻僅僅調動五萬兵馬,以一路兵力直下潁川,而兩翼均無太多策應,更未聯絡江水上遊割據巴蜀的氐羌。且臣觀上月昭國隱皇帝之事,其間隱情頗多,宗室藩王亦大多質疑如今偽帝得位不正、繼而互相傾軋。由此看來,昭國軍隊此番南下,恐怕是為轉移國中矛盾、劫掠糧草試探軍情而來,而非懷滅國之意。在場諸公不妨各抒己見。”
素來與趙雍存有政見齟齬的吏部侍郎張鳴亦是朗聲道:“右仆射此言頗有道理。若如右仆射所言,大寧自當主動出擊、速戰速決,將敵軍趕出荊州,以免令其得寸進尺。”
而時任的度支尚書桓修雖是應和了趙雍的見解,卻又提出了與張鳴相左的諫言:“微臣也以為右仆射所言在理,昭國此行恐多有試探與劫掠之意。但我大寧先時有崇熙之難衣冠南渡,其後又逢王肅亂政兩度叛變,如今天下安定未久,帑銀不豐,速戰速決縱然聽來暢快,微臣這裏,卻是供不起的。故而依微臣之見,既然昭國此番用兵不過小打小鬧,便不妨加強邊防,以逸待勞。”
顧榮思忖良久,徐徐開口道:“臣以為眼下局勢尚不可妄斷,無論昭國用意在何處,眼下皆應擇人牽製,以觀後效。”
而同列八公之位的荀越亦是讚同了他的見解:“若能將昭國軍隊牽製於荊州前線,而大寧多積蓄些時日再行出兵,想必便可有更大的勝算。”
那一邊,五兵尚書朱明允卻又覺得不妥,上前道:“陛下,太後殿下,微臣以為此次昭國進犯,主戰諸公並非是好大喜功,而是如今北有昭國壓境,江水上遊亦被氐羌控禦,倘若我大寧此戰不能震懾周邊,則此後數年都將為周邊的蠻子蠶食糧草領土。且此戰想必也局限於荊州北部,未必便能耗費太多帑糧。以微臣之見,可臨時從諸色征人及莊戶中募集丁壯,若流民無所,亦可效法天權苑玄朔軍這般,召他們長充邊軍,優恤相待,以消減度支部的壓力。”
“朱尚書此言說得未免輕巧,征募流民之法雖已被證明了可行,但莫說眼下臨時征召,便是如今天權苑的玄朔軍,恐怕也仍需要不少訓練方可上陣。”趙雍長歎一聲,目光輕飄飄地向別處一點,卻並未落在朱明允的身上,不知究竟是看向了何人,“更何況,此戰畢竟是在荊州,僅靠白將軍一人調度隻怕是分身乏術,或許也需要一些……近年曾在西藩二鎮任職、通曉襄陽一帶山川地理之人從旁輔弼,若是與白將軍有幾分交情,便是更好了。”
殿中眾臣正在觀望推諉之時,琅琊王衛暄卻忽而執笏出列,他的神色頗為堅定,似是下了不少的決心:“小王以為此次昭國犯境之事,的確當速戰速決。諸公難道不曾見敕勒川諸部乘昔年藩王亂政之時南下侵吞國土,直至將朝廷逼入江左?若我大寧再如此不動聲色消極應對,隻怕會進一步助長偽帝吞並天下的野心。更何況,若是將戰事再向後推些時日,殿中袞袞諸公自然等得起,但——荊州北部諸郡的軍民等不等得起、故都淪陷之地的百姓又等不等得起呢?”
謝長纓不覺偏了偏頭,卻又旋即隻裝作了若無其事的模樣。
衛暄這話固然不假,聽來也可算是大義凜然、激昂頓挫,隻是這位風流王爺到底是太過流於意氣,竟半點不考慮其中困難,且此言一出,恐怕又已將殿中不少行事保守的臣僚得罪過一番。他身為素有剛正風雅之名的賢王,在如今的朝局之下,難道當真便沒有半點明哲保身的知覺?
果然,在衛暄這番可謂慷慨激昂的陳詞後,殿中百官一時寂靜無聲。
良久,趙雍暗自打量過此刻衛琰與陳定瀾看似並無異樣的神色,驀地上前一步,作讚頌之辭:“琅琊王殿下高風亮節,實乃我大寧之幸。觀南琅琊國近年之狀,收成豐裕,錢糧不匱,百姓食足,賦稅所得較中朝時更多,可見殿下通曉平亂治民之策。此行若能有琅琊王這樣的宗室賢王坐鎮,想必更能震懾外敵。”
鍾秀自朝會開始時便審時度勢,此刻亦是心下忖度了一番,出列進言道:“琅琊王殿下確實文韜武略,右仆射所言不假。”
殿中一些不願平白開戰的朝臣此刻亦是各有所圖地附和起來:
“此言極是。若令琅琊王殿下監軍,攻城破敵之能恐怕不遜於昔年的老河間王。”
“琅琊王殿下此去,定能驅逐賊寇,揚我國威。”
“臣亦恭請琅琊王殿下總領荊州應戰之軍。”
……
顧榮與荀越暗自交換了一番擔憂的神色,卻也終究不曾提出反對之辭。
而衛暄似乎已然料到了此刻的景況,從容地叩首下拜,朗聲道:“小王自請領兵迎敵,還望陛下與太後殿下恩準。”
“琅琊王忠勇為國,孤心甚慰。”陳定瀾端然靜坐於珠簾之後,淡淡地一揚唇角,繼而含笑側目,“陛下怎麽看?”
衛琰此刻方才微笑開口:“準奏。”
衛暄深吸一口氣,再次叩首道:“謝陛下。”
而陳定瀾此刻複又環顧殿中百官,道:“此行雖已有賢王坐鎮統籌,卻不可僅僅隻有琅琊王一人領兵動身。如右仆射所言,通曉軍事者、熟悉荊州與白將軍者皆不可少。”
此刻便又有官員微笑附和道:“若說對荊州的了解,恐怕還是右仆射的南陽趙氏首當其衝。隻是……趙氏一族似乎並未有通曉兵法、獨當一麵的新秀?這卻是有些難辦了。”
趙雍聽得此言,也並不慍怒,隻是撚須歎道:“族中子弟不才,難以報效家國,臣也是深感愧疚。”
此言一出,便是明示了南陽趙氏在此戰之中無力爭功。朝中眾人雖是意見不一,但皆認定此番並非苦戰,更兼已有總領應戰軍事的衛暄承擔了大半的風險,聽得此言後一時便也懷上了借機為自己人討些功勞的心思,各自推薦起了適合的人選。而謝長纓聽得趙雍先前那番意指不明的話語後,心下總覺不安,便借著百官商討之時,暗暗地瞥了蘇敬則了一眼。
陳定瀾在珠簾後將百官的一應討論與舉薦聽得真切,待到殿中有意舉薦者皆已陳詞完畢,她方才以指甲輕輕敲了敲衣袖的邊緣,緩緩開口道:“誠然,荊州一帶素來局勢複雜。如今若僅令元氣未複的荊州軍應戰,難保是否會橫生枝節——謝小將軍,你且說一說,玄朔軍經由這數月以來的訓練,如今軍容如何?”
雖早已料到了此刻的情勢,謝長纓卻仍舊不免心下苦笑:玄朔軍組建不過半年,雖說征募的流民的確優於尋常兵戶,但時間畢竟還是太短了。
她垂首上前,恭恭敬敬地向衛琰與陳定瀾行了禮,答道:“玄朔軍征募之流民皆是以驍勇應選,其先大多為青、徐、兗三州之人,生性勁悍勇武,隻是缺少相應的行伍訓練,若假以時日,當可為精兵。隻是如今軍中第一批招募的兩萬將士也不過訓練半載,此刻前去應戰,恐仍有疏漏。”
陳定瀾聽罷,卻隻是淡淡地笑道:“謝小將軍此次是代身在江北的荀將軍入朝議事,不知荀將軍又是什麽樣的意思呢?
謝長纓長揖道:“荀將軍之意,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若事態緊急,則玄朔軍與江北駐軍皆聽憑朝廷調遣。然而末將身在玄朔軍,深知他們操練得尚且青澀,也知如今未到萬不得已之時,故而不得不將此中風險告知於陛下與太後殿下,望陛下與太後殿下決斷。”
陳定瀾含笑頷首,道:“並非是孤有意為難,實是擔憂荊州的白將軍分身乏術、諸將枯守陳規。此次無需謝小將軍盡數調遣玄朔軍應戰,隻是調上兩三千人前去支援便可。一則分擔白將軍的擔子,二則也是朝廷的表態——大寧為正朔所在,當澤被四方,此前荊州雖多生叛亂,但孤與陛下仍不會令荊州軍民孤軍奮戰,更不會隔岸觀火。”
“是,末將謹遵陛下與太後殿下之命。”
謝長纓叩首應聲,心中卻已暗暗地猜到了陳定瀾的言下之意——監視衛暄與白懿行。回想起陳定瀾發動宮變逼殺北宮氏前後的種種舊事,她也唯有心中輕歎:果然,鋌而走險、憑風借力,永遠都是有代價的。
待謝長纓退回百官中後,又有一名麵孔頗生的年輕官員執笏出列,道:“陛下,太後殿下,若說通曉襄陽諸事之人,微臣卻知有一人可以勝任。”
陳定瀾頷首:“但說無妨。”
謝長纓暗暗地看向了那人,見他麵容神色皆是平靜從容,不似作假或另有內情之狀,一時也唯有將信將疑地聽著。
“便是如今的鴻臚寺蘇寺卿。微臣本是襄陽郡中人,此次新歲回鄉之時,聽聞了不少蘇寺卿定計賑災、治理沔水的往事,竊以為若是此次昭國來犯意在試探襄陽兵力,那麽蘇寺卿定然可堪大任。”
“哦?”陳定瀾笑了笑,目光轉而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敬則身上,“蘇寺卿以為如何?說起來,孤今日也正想問一問你那疏浚沔水修築河堤的方案——此事孤有所耳聞,疏浚造景,頗有見地。”
蘇敬則聞聲出列,垂著眼眸端正莊重地向禦座叩首再拜,而後平穩起身,目光停駐於禦案之前,答道:“昔年襄陽郡的曆任郡守憂勞數載、鞠躬盡瘁,微臣不過在此基礎之上稍作修繕、略盡綿力,說到底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附尾,豈敢居功?”
陳定瀾自然知曉此前的沔水河堤工事可謂朝令夕改,未有一處能夠完工,多年來不過徒然耗費了千萬內帑,此刻便也笑道:“蘇寺卿不必妄自菲薄。‘憂其眾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異日、婦孺領之,受三日之食’、‘以工代賑,築堰防洪,兼顧農商’,這些昔日奏疏中的語句,孤以為皆是亮眼之處。不知蘇寺卿彼時是作何見解?”
蘇敬則聽得她問及此事,心知是她有意試探自己的見識能力,但此刻示弱藏拙便是欺君,也唯有如實答道:“臣以為河水江流之勢,盛則民生多利,頹則民生多恤,故而水利之法以疏浚與築堤相合為上,雖需行一時役賦,實為永固之舉。且當此非常之時,若以工代賑,亦可為郡府削減財物與人手的支出,實為一舉多得之策。至於農桑行商之業,臣以為百姓不可一朝無食,而求富亦為人之天性所趨,故農為至急、商為佐輔,如此生民可富。先人言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安鄉重家,安鄉重家則敬上畏罪,敬上畏罪,此可謂易治之民。故此,可農末俱利,平糶齊物,關市不乏,此之謂治國之道。”
“‘敬上畏罪’……”陳定瀾低低地笑了一聲,隱隱地似有些許玩味之意,“蘇寺卿行事頗有見地,又對襄陽郡的人事有所了解,可願同行輔佐琅琊王?”
蘇敬則自是唯有應聲:“如今昭國屢犯邊境,微臣幸得聖朝所信,願為琅琊王左右驅馳,以盡綿薄之力。”
陳定瀾頗為滿意地微笑頷首,殿中眾臣見此情形,便也此起彼伏地附和起來。不多時,中書省官員擬定了詔書,由嘉安帝衛琰親信的夏內侍高聲宣讀:
“上諭:逆賊薑氏,肆虐中原,逋誅曆載,遊魂縱逸。今又複遣凶黨白崧等犬羊之眾,竊弄章華,縱其鴆毒。朕應天順時,受茲明命,今以琅琊王暄為車騎將軍、假節、都督沔北戰時諸軍事,鴻臚寺卿蘇敬則並荊州刺史白懿行監沔北諸軍事,中壘將軍謝明微為參軍,點兵攜糧,即時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