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結束後,琅琊王衛暄趨步出殿,邀蘇敬則與謝長纓同往清溟觀上香祈福。二人思及日後將與他共事許久,便也不好推辭,齊齊爽朗地應下了。
三人乘車行至東郊的鍾山山麓,在清溟觀道童的指引下分花拂柳拾級而上,至清溟觀大殿中各自焚香祈願。待進過香後,蘇敬則眺望一番殿外的暮春山色,向衛暄長揖請辭道:“殿下,舍妹在此閑居,請容臣去向她道別。殿下若有急事,也大可先行回城。”
“無妨。”衛暄聽得“舍妹”二字,略有些猶疑地沉吟了片刻,又道,“若是蘇小姐……本王也當向她道一個歉才是。隻是不知若謝將軍一人在此,是否會覺得無趣?”
謝長纓聽得此言,自是看熱鬧似的朗笑道:“二位不必顧慮,末將也正想在這清溟觀裏走一走。不如便一個時辰後仍在此處會合,二位覺得如何?”
衛暄一笑:“如此甚好。”
蘇敬則亦是向她微笑頷首,示意讚同。
謝長纓於是含笑送二人走出了大殿,乘著衛暄不曾留意之時,向蘇敬則遞去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戲謔眼神。蘇敬則亦是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而後隨著衛暄走出了大殿,往西北麵樹色掩映之間的殿宇屋舍走去。見得二人遠去,謝長纓便也徑自選了一處幽靜的山林小道,往清溟觀後山的鬆林之中踱步而去。
清溟觀原本便立於鍾山深處,訪客由山門入後,唯可見道旁長鬆覆路,與山色爭翠,行進五裏方見殿宇。此刻再由清溟觀大殿後方向後山繞行,便更有蒼鬆翠蓋斜偃,或蟠身矯首如玉虺摶人,或捷如山猿伸臂掬澗泉飲,沿途又可見遠遠望見幾處園林苑囿、今古陳蹤,其樓閣殿宇皆是風台累翼、月榭重栭,盡顯雅致華貴之韻,而山道左右又有白煙涼草、離離蕤蕤,別有一番清幽寂靜的山林野趣。
謝長纓且行且觀,不知不覺間便已行至後山深處。此地石壁層迭突起、林木紛披蓊鬱,山間岩洞旁的懸瀑銀濤倒瀉,直注方池。展眼又可見孤嶝橫插,洞穴斜經,近觀則一岩異色,遠望則百嶺俱青。她正在駐足賞玩之時,卻忽覺身後似有勁風隱起,凜凜然直逼而來。
謝長纓心神沉凝之下立時側身一閃,在衣袂翻卷之間避過了那道頃刻已近在咫尺的勁風。下一瞬她再回首看時,便見一根猶帶著新葉的樹枝霍然沒入了側方合抱粗的鬆樹軀幹之中。然而還不待謝長纓定睛尋人,霎時便已再次隱隱察覺到了一道更為凜冽的勁風。她旋即抬腳踢起一根枯枝,凝了十分的力道反手向勁風來處擲了出去,又借著這份力道點足疾退,帶起遍地枯葉翻卷飛揚,有如金翠的蝶翼。
葉隙的暖陽依舊靜靜斜灑入林,在枯葉堆積的泥土之上搖曳著千變萬化的光影。
而那枯枝已如離弦之箭一般徑直飛掠而出,帶起輕微而蒼勁的細風直刺前方,攪碎一片寂靜。
彼時林間山風倏忽而起,驚得木葉簌簌有如海上濤聲,原本憑風飄舞紛落的綠葉卻又在觸及那枯枝附近之時陡然被彈開,下一瞬便驟然碎裂如齏粉。
“哧”!
長風排山倒海而來,拂動山間萬木百花一瞬間搖曳亂舞,青碧紅紫交雜流轉著因風而起,而那一聲樹枝斷裂的脆響混雜其中,仍舊是清晰可聞。
待風聲漸止時,便可見謝長纓擲出的那一截枯枝已被當心劈作兩半頹然墜地,飛掠而來的樹枝卻也被它打得偏了方向,深深刺入了泥土之中。
林間輕風微動,芬芳襲人,一片花草清香之中,紫帔青裙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掠至謝長纓身前。
謝長纓亦是在電光石火之間將未出鞘的環首刀一橫,勉強抵住了對方的攻勢。早在方才以樹枝暗暗交過手後,謝長纓便了然地知道自己並非來人的對手,由此也存了停手和談之心。然而到得此時,她麵上卻依舊笑得戲謔:“好姐姐,有話慢說,我不過是前來遊賞的香客,何必如此大動幹戈?”
“尋常香客不會深入後山春澗,更不會貿然接近洞神宮——你是何人?”
驟然現身的卻是一名二十八九歲的女道長,她神色漠然,一身紫紗褐帔罩著青紗裙,又戴飛雲鳳炁之冠,而手中的一對分水刺已在謝長纓的刀鞘之上壓出了淺淺的痕跡。
謝長纓依舊言笑晏晏:“哎呀,都說了是遊賞——我的同伴正巧去清溟觀中會見親人,我身為外人可不好隨行,如此一來,當然隻有四下走走了。”
女道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似乎並不十分相信。正在兩人僵持之際,側方卻又有人遠遠地疾步跑來,揚聲道:“時姐姐,你究竟是看見了什麽——誒,知玄?”
謝長纓循聲側目,麵上亦是有訝異之色一閃而過:“……憑舟?你何時還認識了這樣厲害的人物?”
江懷沙駐了足,向那女道長笑道:“時姐姐,我的這位朋友的確所言不假。他今日剛剛受命遠征,隨同僚入觀祈福,而他又素來喜愛隨性而動,想必是誤入此處。”
謝長纓便也順勢笑道:“在下陳郡謝明微,如今的確在朝中任職。道長若是不信,自可去找監院核實。”
“也罷。”女道長收了分水刺稍退一步,向她作揖道,“清溟觀坤道時月風,方才失禮了。”
“無妨無妨,時道長身手如此了得,倒是少見。”謝長纓笑吟吟地擺了擺手,眸光卻仍在暗暗地打量著時月風,“說起來時道長的名字……是哪三個字?”
“嘉時良辰,明月清風。”
“倒是頗為風雅。”
時月風笑了笑,似是應下了她的這份稱讚:“我還需領憑舟前往洞神宮中進香祈福,便不多奉陪了。不過這清溟觀的後山素來地形錯雜極易迷失,謝公子日後若想再來遊賞,還是叫上觀中道童隨行的好。”
“多謝道長指點。”
江懷沙此刻亦是走上前來,對謝長纓笑道:“我方才還在觀中遠遠看見了崇之與琅琊王殿下,正想著知玄你去了何處,想不到便在此處遇見了。”
謝長纓頷首:“倒是巧了。不過這洞神宮中……是供奉了何人?”
“洞神宮依岩穴而建,深處是清溟觀中講法師的修行之地,故而通常無人叨擾。我此行也不過是在洞神宮入口處替先考上香祈福,再去宮外千年古樹下替長寧奉上祈願的箋子。”
“長寧……?我看他平日裏並不熱衷於這些。”
“這是秣陵高門中的舊俗,凡嫁娶之前都會將祈願的紙箋懸於洞神宮前古樹上——聽說很靈,知玄日後也試試?”
謝長纓打哈哈似的笑了笑,轉而道:“原來是長寧好事將近。既然憑舟是來替父親祈福,那麽我也不多叨擾了。算來時辰將近,我也該去清溟觀大殿前與他們會合。”
“那我便祝你們此行旗開得勝了!”江懷沙笑著向她揮了揮手,轉身隨時月風向山壁岩洞下走去。
謝長纓與他道別過後,自然也不便再深入此地,唯有回身沿來路折返,向清溟觀而去。她一路循著山道前行,心下卻仍舊懷著幾分疑惑——
道服自低至高分作七階,時月風所著的分明是第六階洞真法師的法服,論理,她在觀中的地位當是僅次於監院東風道長。但……為何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法號?平日裏清溟觀為京中權貴打醮祈福時,也幾乎不曾見過這樣一號人物,她又為何看起來與江懷沙相熟?
謝長纓一時不得其解,更兼此事畢竟不甚緊要,便也暫且擱下了其中疑慮,快步向清溟觀大殿走去。
——
蘇敬則在跟隨衛暄走出清溟觀大殿、與謝長纓分別後,便循著觀中道童的指引,不多時便找到了蘇韞之的暫居之處,委托道童前去通報。他尚在思索如何向蘇韞之解釋衛暄的隨行之時,後者便已聞訊趕來,頗為輕快地笑道:“真是奇怪,兄長怎麽也有想起要來看我的時候?”
蘇敬則聞聲回神,笑道:“我奉命前往荊州,歸期未定,自然是要來道個別。你在此處若有什麽需求,便直接傳信去山陰便是。”
“知道了知道了。”蘇韞之笑了笑,略一側目之時,方才注意到了後方緩步而來的衛暄。她略微正了正神色,從容行禮道:“見過琅琊王殿下。”
她這般坦**的模樣反倒是令衛暄更有些局促,他思忖片刻,方道:“不必客氣,說起來倒是……本王該向你賠個不是。”
“那時殿下與我婚約未定,左右也算不得什麽大事。”蘇韞之頓了頓,將幾乎已到口邊的一句“何況京中權貴也隻會議論殿下行事不穩妥”給收了回去,轉而很是自然地笑道,“來日殿下成婚……唔,論理似乎也請不了我——那便請殿下記得請爹娘還有兄長赴宴吧。”
衛暄也不禁被她逗得一笑,應道:“好。既然你們兄妹二人還需敘舊,本王也去別處看看。蘇寺卿屆時去大殿前會合便是。”
“是。”
蘇敬則拱手長揖,目送著衛暄在道童的帶領下往別處遊覽後,方才又與蘇韞之仔細交代了些許瑣事。不多時,有女道童來報說玉小姐有事相尋,蘇韞之便也與蘇敬則道了別,又囑咐他一路小心,方才隨著那名女道童離開了。
蘇敬則暗自盤算了片刻,發覺時辰尚早,便也暫且繞過了大殿,向通往山門處的幽長山徑信步而去。
山徑之側的林中亦有小道曲折縈回,暮春的林間晚樹生花、繁英落蕊,藏於枝葉間的禽鳥頡頏翩飛,流鶯雜響,溪流池塘之上又有紫蓮夜發、紅荷曉舒。人行於其間,隻覺空山寂寂、心曠神怡。
蘇敬則舉步越過山溪行至一方八角亭外,正欲入座小憩時,卻聽得身後不遠處有熟稔的聲音輕笑起來:“蘇小公子?久違了。”
他身形略微一僵,立時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在片刻的沉默過後,他便也淡淡地微笑著轉過身來,從容道破了來人的身份:“沈先生。”
溪流對岸的青衣人依舊靜佇於風前林下,聽得此言,也隻是微笑頷首:“原本想找如今那位謝小將軍求證一些事,不過……想來問蘇公子也是一樣。”
“沈先生請說。”
“先前廣武陷落後,大多消息皆表明謝長纓已與謝徵一並死在了廣武。但據晉陽商會中撤回的掌櫃所言,他們曾遇到一位陳郡謝氏的後生,聲稱謝長纓一切都好。”青衣人說到此處,兀自笑了笑,又道,“風茗放心不下,定要我設法探一探其中真假。”
蘇敬則聽罷,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沈先生與風姑娘皆是聰慧之人,難道不曾想明白其中關節麽?”
“那終歸也隻是猜測,而我希望確認的是現實。”青衣人笑道,“更何況,謝長纓畢竟是我的師妹。”
“一切正如沈先生所猜測的那樣。”
“如此,多謝。”
蘇敬則遠遠地端詳著他此刻悠然自得的神情,忽而便施施然向他長揖:“沈先生遠道來此,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詢問此事。”
而對方輕笑一聲,默認了他的這番話:“聽聞你此次受命同去荊州調度戰事。”
“皇命不可違。”
“但此去荊州,無論成敗,你未必還能如以往一般韜光養晦。自此之後,你在仕途進退之上,不會再有更多自主選擇的餘地。”
“沈先生——不,驚蟄前輩想說的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蘇敬則略微垂了垂眼眸,唇畔的微笑依舊溫和有禮,而眼底的光芒卻有一瞬的鋒利,“前輩可曾有過不得不做之事?可曾有過不惜一切也想做成之事?”
“有過,”青衣人的眸光落在山林曠遠之處,語調從容平靜,“隻是付出的代價很大——甚至會後悔。”
蘇敬則幽邃如夜的眸子淡淡地打量著對方眉眼之間稍縱即逝的複雜神色,他沉吟了片刻,便微笑著追問道:“那麽,前輩後悔了嗎?”
青衣人默然許久,不曾搖頭,卻也不曾點頭,唯有琉璃色的瞳孔之中泛著久違的篤定:“世間從來都沒有兩全之法——為政者必孤絕,重情者不為政。如今你已入了局,自然也是如此。”
“沈先生因此而抽身世外?”
“激流知退罷了。”
“……沈先生並不明白。”蘇敬則極輕地哂笑了一聲,“無論家事國事,向來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於我而言,從北上洛都選官的那日起,我便不會有其他的選擇。”
“但如果你什麽都想要——權勢、理想、聲名、情誼……那麽到最後,或許你會失去一切。”青衣人似乎對蘇敬則的回答全然未有意外,他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又道,“我不知蘇小公子會如何選擇,但至少對我而言——我並不想做史冊上僅供人瞻仰或唾棄的蒼白名字。那麽你呢?這樣的結局,你想要嗎?”
蘇敬則不自覺地斂去了幾分笑意:“預言?”
“真相而已。此中前車之鑒頗多,鎮北將軍與謝侍中也是其一。”
蘇敬則忽而抬眸逼近數步,直視著他的眼睛,卻看不出哪怕一絲意料之中的情緒波瀾:“前輩這些話,也與慕容先生說過麽?今日告訴我這些,又是為何?”
“沒有為何,我覺得有趣,說著玩玩而已。”青衣人驀地朗笑起來,“蘇小公子,長此以往的觀念藩籬難免會束縛自己,我並非局中之人,自不會像你一樣萬事由利益裁奪——說了這麽多,我也隻是想看看,你能走得多遠、多有趣。”
蘇敬則聲線微沉,在褪去了習以為常的溫潤後,顯出了幾分清冷凜冽的意蘊:“我會比前輩,比謝侍中,都走得更遠。”
“那麽我也唯有提醒你——此去荊州,小心連環塢,他們的異樣,連風城都還不能查明。”青衣人並未流露出太多警惕之意,隻是從容而慵懶地含笑轉了身,緩步向山林深處踱去,“有那麽幾次我會隱約覺得,你骨子裏其實很像年輕時的我……不知天高地厚。然而正是這樣的人,隻有‘死’過一次,才選得出自己的道路……”
蘇敬則輕蹙眉頭愣怔了片刻,及至青衣人的身影已在山林間變得模糊,他才低低地歎了一聲,亦是轉身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