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離開清溟觀後便各自驅車回到官署宅邸,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了出征之事。

衛暄自是先行回到官署安排代理公務的人選,又簽署調令發往南琅琊國,預備著集結藩國屬軍數千人同往荊州支援。而謝長纓早在朝會前便已對玄朔軍做了部署,此刻自然不必再親自返回京口,在經由官驛遞出書函與調令後,她便與蘇敬則一同回到了秣陵城中,商議此後的戰略與對策。二人乘車自東籬門入城,過青溪大橋後再轉入街巷行過一炷香的時辰,便來到了蘇敬則位於青溪裏的宅邸之中。

庭院廊下,流徽百無聊賴地坐於打點得當的行李旁,在望見蘇敬則與謝長纓先後走下馬車時,便起身趨步而來,道:“公子怎麽這時才回來?詔令在朝會後便傳到了府中,我們也已備好了寒衣財帛,隻待公子清點。”

“有勞你們了。再備上荊州一帶的輿圖,還有必要的防身之物。兩日後你與我同去荊州,做好準備。”蘇敬則聞言頷首,又道,“我與謝將軍有軍務相商,讓後廚備些茶點送到書房。”

“好嘞。”流徽輕快地應了聲,快步往後廚而去。

蘇敬則領著謝長纓一路來到中庭的書房之內,待後廚的侍從奉上茶水糕點離去後,方才起身關上了房門,道:“我看你似乎早已做好了安排,不知此次前往荊州,你打算如何調動人手?”

“我麽……”謝長纓笑著環顧了一番碧紗窗外的景致,並未直言。

蘇敬則回身入座,見她此番神情,便了然笑道:“府中都是山陰郡家中調來的可靠之人,此刻我也命他們去前庭收拾行李了,你放心便是。”

謝長纓微微頷首:“若論可用的精銳,玄朔軍中其實已有半數,但畢竟不能盡數出動——我打算從尋常士兵與精銳中各調一千餘人,再讓謝遠書隨行。如此一來,正可靈活應對些許不測,至於更大的險情,自然還是該由荊州軍應對。當然,為了方便掩藏起居的蛛絲馬跡,暮桑也會同來。”

“你不調些穩妥的副將?譬如懷真或是那位季長史。”

“比起前線,還是天權苑中更需要他們。”

蘇敬則淡淡抬眸:“你的理由恐怕不止於此。”

“……的確。”謝長纓沉吟了一瞬,而後笑道,“我如今扮得了一時的‘謝明微’,難道還扮得了一世?總該早些給自己、給謝家謀一個後繼之路才是。懷真雖穩妥,到底缺了些銳氣。”

“這倒也是。”蘇敬則微笑著頷首稱是,他取過茶盞不緊不慢地品嚐了一口,轉而又問道,“那麽琅琊王殿下呢?你對他總攬軍務之事,有何看法?”

“我倒是還想問一問你——”謝長纓輕笑一聲,放下了手中僅餘幾粒糕點碎屑的天青花菱口瓷碟,反問道,“我隻知這位殿下善於吟風弄月,怎麽從未聽說過他有為將之才?”

蘇敬則搖了搖頭:“雖說他此前兼領鴻臚寺公務時,為人處世尚算妥當,但我也不曾聽聞過他對行伍之事有所了解。”

“還真是和我想得一樣。”謝長纓不覺輕嗤一聲,隨手輕輕敲了一下瓷碟的邊緣,“他如何便敢應下此事?”

“想必他早在出言斥責那些態度保守的朝臣之時,便已做好了這樣的準備。何況無論是否主戰,其實朝中諸公都明白,這並非那等千鈞一發的大戰。”蘇敬則笑了笑,“或許是琅琊王殿下一時熱血有心報國,也或許是他想借機為自己搏些能征善戰的聲名——誰知道呢?”

謝長纓歎道:“無論如何,我看這軍中之事,他未必能一一明斷。”

“這倒也簡單,琅琊王殿下未必不知道自己能力幾何。屆時用兵之策交與白將軍和你決斷,餘下輜重錢糧調度之事我也略懂一二,我們隻需在定下一應策略後再去征求他的意見便好。”蘇敬則反倒仍是笑意從容,將這分明有些離經叛道的對策娓娓道來,“殿下不通軍事,想必也無從指摘其中細節。而他若有意在此戰之中退敵立功,那麽更不會愚蠢到橫加阻撓。”

謝長纓略有些訝異地一挑眉,麵上的促狹笑意一時更深了幾分:“原來你一早便想好了?”

“早在他當堂慷慨陳詞的時候。”蘇敬則複又閑然地飲了一口茶水,“難道知玄不也是早在朝會之前便安排好了玄朔軍的人員調動?”

聽得此言,謝長纓一時也是朗笑起來。正在此時,流徽的身影也已映在了門扉窗牖的輕紗之上,他輕輕叩響了房門,道:“公子,你吩咐的物件都已收拾好了。”

“好,你且去休息吧。”蘇敬則應了一聲,見流徽遠去,方才又轉而看向了謝長纓,笑道,“那麽,我們也兩日後再會吧。”

——

兩日後,南琅琊國屬軍與玄朔軍中調來的共計約五千人已悉數在秣陵西南郊的新亭集結,而蘇敬則與謝長纓也各自調數名仆從隨行,協同琅琊王衛暄前往荊州應戰監軍。

“殿下,全軍已在新亭集結完畢,”謝長纓信馬來到衛暄的車輿前,微微躬身行禮,“如今一切聽候殿下吩咐。”

“好,”衛暄撩開了車簾,向她微笑道,“既已準備得當,這便傳令行軍吧。”

“是。”

謝長纓頷首應聲,隨即勒馬回轉,召來後方待命的幾名副將各自往傳令。不多時,新亭集結的五千兵馬便次第動身,循著官道向西而去。

蘇敬則端坐馬上,與謝長纓並轡行於琅琊王車駕之後。他與謝長纓簡短地交談過些許公務後,便忽而若有所感一般略微回首,望了望不遠處新亭驛的方向——驛站之內樓簷錯落,行客往來不絕,而中天之上的驕陽熱烈地潑灑著耀目的晴光,一切仍舊隻是與往常無異的熱鬧光景。

蘇敬則將目光在身後的驛站樓閣上停駐了片刻,便重又回過身來,極目遠眺著前方官道的盡頭。

此刻馬聲蕭蕭、輪輻轆轆,四下裏步兵們的腳步聲整齊劃一。琅琊王所乘車輿的華蓋之上,銅鈴正**悠悠地清脆作響,指引著一行人向荊州遠行。

而此刻新亭驛二樓的廂房之中,慕容臨正對著官道的方向憑窗遠眺,長風浩浩而來,更襯他衣袍飄然、風華迤邐。隻是自此而望,他能看見的也唯有車馬轔轔、煙塵滾滾。

他驀地便回憶起了自己初次見到蘇敬則時的情形。那時他還未及弱冠,洛陽尚是帝都,與如今的戰火紛飛相比,一切都寧靜得恍如隔世。

“慕容先生,您……不去送一送麽?”

慕容臨收起神思循聲回首,正見顧宸晏連官服還不及換下,便匆匆地跑來了此處,便笑了笑,道:“人多眼雜,還是莫要添麻煩的好——看起來,長寧這是不曾趕上?”

“……是,今日光祿寺中庶務頗多。”顧宸晏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此似是頗有些掛懷,“我們平日裏忙於公務,已是許久不曾會麵。今日原想趕來向崇之道個別,不曾想最終還是沒能及時趕到。”

慕容臨寬慰似的向他笑道:“前線戰事緊急,台城公務也同樣繁忙,想必崇之能夠體諒。你若仍是在意,不妨過些時日修書慰問。”

“……慕容先生所言極是。”顧宸晏輕歎一聲,緩步行至窗畔,“崇之回來也不過一年,如今卻又是要奔赴別處,隻怕我的婚宴他也未必趕得上。也不知我們這些昔日的同窗,日後還有多少開懷相聚的時機了。”

“好端端的,為何突然如此感傷?”

顧宸晏兀自笑了一聲:“隻是覺得分別數年,我似乎越發猜不透他的打算了。”

慕容臨聞言,自是含笑開解道:“想必是各家族有各家族的難處,卻也畢竟不足為外人道——長寧今日既然來了,我這做先生的也不好虧待了你。這秦淮河畔正有一處慕容氏名下的酒樓,你我不妨便去那裏用膳?正巧也好與我說一說近來光祿寺中的趣聞。”

顧宸晏因他的前半段話而思忖了半晌,良久才長揖應聲:“是,慕容先生有邀,學生自當奉陪。”

慕容臨朗笑一聲,抬起手中的折扇敲了敲顧宸晏的手背,而後頗有幾分隨性慵懶地轉了身,往樓下走去:“走吧,琅琊王的車馬也早就離開了。”

顧宸晏笑了笑,亦是順從地快步跟了上來,與他一同走出了新亭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