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四月初一,春景闌珊,暑氣微動。

青溪水在秣陵都城之東,自北而南在烏衣巷左近匯入秦淮河,而這兩方河水交匯之地,便設有一處南浦渡,每至夜晚,便是河舫競立、燈船簫鼓,一派水鄉澤國的旖旎繁華。此刻,夕陽已遠遠地沉入了揚子江對岸的山巒,而秣陵城中次第挑起的長街燈火正灼灼地輝映著天際綺麗穠豔的殘霞,將東山之上初升的朔月也襯得更為黯淡。

南浦渡頭的鏡花樓中,慕容臨憑窗閑坐,兀自垂眸擺弄著棋子,窗牖外漿聲流水淙淙不絕,月影與燈輝在清波之中碎成粼粼光影,躍動成趣。不多時,有人輕叩雅間門扉,在他初聲應允後,便施施然推門而入:“此地景致清幽,倒是符合君淵一貫的愛好。”

“文先生謬讚,您難得遠道而來,還請上座。”慕容臨起身向緩步走入雅間的文載川拱手長揖,又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點了點空置的上座,雅然一笑,“鏡花樓不似別家酒樓一般喧囂,想必文先生也會喜歡。”

文載川不緊不慢地撩袍跽坐,在瞥見了棋枰之上的黑白子後撫了撫長髯,笑道:“既如此,君淵不妨與老夫對弈一局,如何?”

“文先生自京口來到秣陵,難道隻是為了與晚輩對弈一局麽?”慕容臨笑了笑,仍舊是抬手將棋枰上布好的黑白子各自收入棋笥,而後又道,“那麽,晚輩請文先生先行。”

文載川含笑拈了一粒黑子,在光潔瑩潤的青玉棋枰之上落定了第一子,又道:“老夫本是想來清溟觀探望一番外孫女,隻是又聽聞了不少近來的朝中之事,便打算再與君淵閑談一二。”

慕容臨隨即落子跟進:“文先生請說,晚輩知無不言。”

“昭國進犯這樣的大事,君淵在朝會之上,竟是未有過一句諫言麽?”

慕容臨聞言淡淡一笑,一派慵懶閑適的模樣:“也並非晚輩不願多言,實在是那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被他們說盡了。晚輩有何必平白去貼這冷臉?”

文載川亦是笑道:“我也聽聞了些許風聲,那位琅琊郡王,還真是……年輕氣盛啊。如今這等與外敵相關之事,單是說錯一句,怕就要得罪不少人。”

“這位殿下怕是打定了出頭的心思——無論他是當真一心為國,還是有意標新立異。”

文載川輕嗤道:“標新立異?他和蘇家小姐的事兒我可是聽流瀛繪聲繪色地說過一番,此人可未必能有這麽深的心思。”

“……繪聲繪色?”慕容臨略有些愕然地抬了抬眼,拈著白子的手也頓了片刻,“還真是很難想象玉小姑娘‘繪聲繪色’的模樣。”

“哈哈哈……那孩子平日裏是老成了一些。”文載川朗笑起來,而後又道,“由來是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何況琅琊王殿下到底是太過年輕了些,力推對蠻夷主戰,卻又不能點名其中真正的利害與難處,那便也由不得百官皆將他推至前線了。”

“人終歸是會畏避自己的錯誤,尤其是——積重難返的錯誤。這些敕勒川蠻夷在大寧的根基非一朝一夕而成,若定要說的話,恐怕要追溯到前代胤朝末年為補充兵力征召蠻夷入伍的將軍們,甚至是前朝盛世之時北擊蠻族將他們徙入長城內為民的胤朝昭帝。”慕容臨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胤朝末年連年征戰,北疆一帶人煙稀少,屯田養兵都不夠,唯有從敕勒川諸蠻族中拉壯丁,到得大寧開國時已近百年,蠻族在北疆郡縣枝葉已成,非尋常手段所能化解。而在元帝、武帝兩朝經營過後,原本已有起色的政局又在惠帝手中毀於一旦,敕勒川的蠻族自然是更沒了節製,以致於揮鞭南下逼退正朔,令如今的許多朝臣談之色變。

思及此處,他又歎道:“隻是崇之與那位謝小將軍也被牽連其中,到底有些麻煩了。這二人若能妥善培養,日後可為中流砥柱——切莫折在了荊州才好。”

“這也正是老夫尋你要談的最後一事。”文載川聽他提及此事,便也是一歎,“朝中不乏原籍荊州的官員,何故偏偏選中了他?僅僅是因他此前在襄陽郡的那些政績?依老夫之見,恐怕不盡然,來日若有機會,該問一問他當初在襄陽還做過些什麽。”

“的確……但願不會是無意中碰到了哪一家豪強的把柄。若有機會,晚輩自當修書一問。”

“至於那位謝小將軍,聽聞他早在誅滅北宮氏時便與陳太後有過合謀,如今陳太後派他前去,不知又是存了對誰的疑心。”

“陳太後會擔心的,自然是那位琅琊王殿下。不過,朝野皆猜測這對嫡母與庶出賢子之間多有暗鬥,陳太後或許也是為了防住有心之人借機作梗,再嫁禍於她。”

文載川亦是頷首:“陳太後並非鼠目寸光之人,琅琊王雖是明麵上陛下的最大威脅,終歸比不過荊州的外敵,何況琅琊王但凡遭遇不測,朝野上下最懷疑的必然是她。她縱然是有意借機動手,也不會用這等一目了然、百害無利的愚蠢計策——這秣陵城的棋局,當真是越發精妙了。”

慕容臨摩挲著手中的白子,亦是悠悠然笑道:“世事如棋,蒼生如子,但凡世間有對弈之人,便有赴死之蒼生。”

“君淵如今執子對弈,感想如何?”

“文先生當真抬舉晚輩了,至少到目前為止,晚輩都還隻是——”慕容臨含笑落定了一粒白子,在棋枰之上敲出清脆的聲響,“——一介看客罷了。”

——

中夜時分,秣陵城朔月當空,星輝璀璨。

到得亥時將近時,市坊之間的燈火喧囂已漸漸淡去,伴隨著漏刻的滴答水聲,街巷之中的風燈燭火大多也已滅去,整座秣陵城都緩緩沉入了春夏之交微曛的夢境中。

寂靜沉黑的天幕之下,有幾道身影借著夜色的掩護倏忽起落攀援,如夜魈一般上下越過了外郭城高低錯落的層簷屋舍,穩穩地點足落於朔陽裏一處高官宅邸的高牆之內。

除卻眼前的這間廂房外,整座宅邸皆未掌燈。幾名黑衣人默然地相視一番,為首者微一頷首,便領著一行人悄無聲息地舉步上前,將虛掩著的房門緩緩地推開了一條縫。

廂房內唯有窗下的案桌旁有燭火搖曳,而案桌前卻有一人背對著門扉正襟危坐。燭火將他筆挺靜默的身影映在牆壁之上,曳動成忽明忽暗、張牙舞爪的鬼魅魍魎。

為首的黑衣人極輕地推開了門扉。

案桌前端坐的中年人忽而笑了一聲,悠悠開口:“你們可算是到了。”

“從江陵到此處路途遙遠,加之畢竟不能被官府所察覺——令您久等,抱歉。”

中年人哂笑著問道:“那些東西可銷毀了?”

“荊州之地,沒有連環塢查不到的事。”黑衣人微微頷首,“各處查到的線索均表明,那時的舊卷宗在謄抄整合無誤過後,便被江陵的州府小吏們集中銷毀了。”

“但被他們銷毀的,是否當真是荊州府的原本?又有沒有人預先謄抄備份,私自藏起呢?”

“至少那幾日州府左近沒有可疑之人,至於接觸過那些卷宗的人,也都是當時州府內的相應官員。如今那些人大多因王肅的叛亂被治罪,餘下未曾參與的……前些時日我們也都設法一一偽造成了意外身亡。”

中年人輕輕一搖頭:“恐怕你們還漏了一人——連環塢的確了解荊州,但畢竟僅僅隻是在荊州。”

黑衣人微微蹙起了眉,隨即垂首長揖道:“請您賜教。”

中年人緩緩開口:“鴻臚寺卿,蘇敬則。他曾在王肅的將軍府中任職,也曾調往江陵處理過一段時日的舊卷宗——你們大意了。”

“在您與我們大當家交涉之時,此人便已到了秣陵——荊州之外的事,我們不甚了解,即便要辦,也是另外的價錢。”黑衣人忖度半晌,笑道,“如今他雖又往荊州而來,但畢竟身居要職,不易近身。如今您若堅持想調查此人,也該拿出更多的誠意。”

“若能辦妥,自然少不得你們的好處。但你們辦事若還是如沔水河堤上那次一般疏漏,那便恕我不能將約定的賞金盡數交付了。”

“這是自然。”黑衣人,笑了笑,複又領著隨行的幾人向中年人長揖道,“既如此,我等先行告退。”

“去吧。”中年人亦是緩緩地站起,回過身來看向他們,笑道,“切莫誤了正事。”

——

而此刻的崇德殿後殿之中,有宮人雙手托著一封信件趨步而入:“請殿下過目。”

“哦?是荊州那邊的消息?”倚在榻上的陳定瀾挑了挑眉,緩緩地坐起身來。而正在她身側侍奉的吟風立時心領神會地上前接過了宮人遞上的書信,恭恭敬敬地交給了她。

那宮人旋即向陳定瀾叩首行禮,答道:“是,其中又有附上的琅琊王行跡——他們如今已在江州境內,不日便將進入荊州。”

陳定瀾微微頷首,拆開信件草草讀過後,便笑道:“知道了,你且告訴他們,一切如計劃行事——千萬要仔細著些,孤可不想平白攤上了弑殺庶子的惡名。”

“是。”宮人再次叩首應聲,知趣地快步退出了後殿。

此刻的台城之中亦是燈火闌珊,走出崇德殿的宮人略微鬆了一口氣,抬眼望了望四下裏浸入沉沉夜色的宮室殿宇,卻見帝寢之中似有微弱的燭光一閃而逝。

秣陵四月的夜晚,漫長而又靜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