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衛暄領一行人馬疾行抵達襄陽郊野時,已是嘉安元年的四月初九。彼時西藩二鎮雖然尚在,前線卻已傳來了新野城失陷、周邊遭劫的消息,昭國大軍一路南行,似乎旦夕之間便要抵達襄陽城下。
蘇敬則與總管襄陽府庫的倉曹從事史清點過入庫的軍糧後,便一刻不停地折返至營中,向衛暄回報道:“秣陵那邊隨行撥來的糧草已入府庫,據度支部所言,十日後,他們調來的第二撥糧草也將抵達襄陽前線。再往後的糧草調動,便是在六月了。”
衛暄聞訊頷首,笑道:“有勞蘇寺卿了。”
“不過,諸位還是不可掉以輕心。”恰巧在此議事的白懿行思忖片刻,微微蹙眉道,“三日前,昭國的小股前鋒剛剛從新野郡的鄧縣、樊城一帶北撤,沿途劫掠騷擾甚多。自新野失陷後,他們的戰術便一直如此——隻調用非主力軍隊的小股人手在各處進行偷襲,而當我方守軍趕到時,他們又已飛速退去。”
一旁的謝長纓在此時開口問道:“聽說此次昭國進犯,主將是白崧?可有其他將領的消息?”
“準確說來,主將是白崧與昭國的左日逐王,而右日逐王為副。這兩名昭國藩王一位是薑和子嗣,一位資曆稍長,竟是薑和的堂兄,聽聞他們在前段時日皆因隱帝薑暲遺詔傳位薑昀一事而頗有微詞。至於餘下的,便都是名不見經傳之人了。”白懿行答道,“此戰由白崧統領,而昭國的大部隊仍舊將重心放在了西麵與北麵——秦氏一族固守涼州,而西羌部單於乞伏傉寒在高車部南下中原後,便北上掠取大部分土地,與敕勒川以東新興的社侖部平分了漠北草原,對於昭國而言,這些人的威脅都不容小覷。”
謝長纓若有所思:“原是如此……”
而衛暄已然再一次轉眼看向了蘇敬則:“聽聞蘇寺卿曾在襄陽郡處理過數月的災情,不知眼下可否向本王說一說此地的民生諸事——譬如那座新落成的堤壩?”
蘇敬則微笑拱手道:“下官自當從命。”
“既然殿下另有安排,那麽末將便也不多叨擾了。”謝長纓亦是笑了笑,與幾人長揖作別,“末將還需去城頭與郊外看一看隨行兵馬的安頓事宜,日落前便會返回。”
白懿行看向了衛暄,見對方也有應允之意,便笑道:“謝小將軍早去早回。”
謝長纓自是應聲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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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與官署中的幾人暫且道別後,謝長纓先前往甕城中確認了各處的守軍安排,而後便又叫上了正在譙樓上好奇打量襄陽風物的謝遙,一同前往郊外軍營探視。
如今天氣暄和、暖風煦煦,襄陽城的東郊未染戰火,仍舊是一派深林流碧、繁花吐香的光景。林木碧野之間時有飛鳥啁啾而過,掠響翠枝,反將這廣袤的原野襯得別樣清靜。更遠處的沔水之畔,隱隱可見新落成的軍營戒備森嚴,巡哨往來不息。
謝長纓領著謝遙一一巡視過營中各處,又熱絡地向幾名副將詢問過將士們的起居飲食與近期戰況,而後便與他一同登上了營中的瞭望台,遠眺沔水畔的各處光景。
“還是此處看得更遠。”謝遙凝神看過了各處的情形後,忽而輕聲一歎,“北岸的模樣還真是有些……荒涼啊……”
“漠北蠻夷素來不習水性,故而遲遲不曾強渡沔水,隻在北岸劫掠。不過日後……不好說。”謝長纓輕輕地搖了搖頭,而後複又指了指東麵的沔水與官道,笑道,“監理軍事講究縱覽全局,你看——此處便是來時的官道,如今沔水北岸盡是敵軍,故而最為便利的水路已不再安全,日後從揚州與江州調來的糧草,都會從此處而來。而沿這條官道向東南行進,便是荊山與綠林山夾道而成的河穀,我們此前也曾經過這裏。”
謝遙索性取了紙筆,一麵仔細地記錄著,一麵又應聲道:“我記得那裏,四下裏有深潭瀑布、奇石幽洞,不一而足,雖是賞景佳處,卻也極易受人埋伏。”
謝長纓微笑頷首,又與他細細說了些方才所見的軍中瑣事,謝遙亦是認真地一一記下。而後,他略微沉吟了片刻,又問道:“知玄,我聽說第二撥糧草十日後便能運到,是麽?”
“如今即將入夏,荊江一帶素來夏季多雨、易發汛情,故而若是天公不作美,或許會延誤一兩日。”
“原來如此。”謝遙說話間便又在紙上添了幾筆,“說到汛情,我聽此處守軍的議論,似乎蘇寺卿當初在沔水上主持修築的堤壩與疏通的古河道都頗有成效,去年沔水汛期,竟是不曾有過險情。”
“此事我也略有耳聞,不過你若想知道這其中更詳細的規劃,或許隻有去問蘇寺卿了。”
謝遙認真地點了點頭。
謝長纓看著他埋頭運筆如飛的模樣,心中也感歎著這位看起來既跳脫又不可靠的族弟竟也有如此認真耐心的時候,委實可算是可喜可賀。
不多時,謝遙將紙上的記錄增訂完畢,便收起了紙筆,笑道:“我記完了,接下來知玄打算去何處看看?”
謝長纓頷首道:“時辰尚早,我們去沔水河畔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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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城中的襄陽郡官署中,衛暄調出了當年記錄疏浚河道修築堤壩的詳情的相關卷宗,在蘇敬則的答疑解惑之下,總算是大致明白了其中關節。末了,他將卷宗放回架上,笑道:“原來如此,本王明白了。”
蘇敬則亦是微笑作答:“卷宗庫中的煙墨味一向十分嗆人,殿下既然已借閱完畢,不妨便去廊外走走,也好透一透氣。”
“那便依蘇寺卿所言。”
衛暄朗笑一聲,頗為爽快地應了下來,當先舉步走出了卷宗庫。廊下正是日光粼粼、清風穿襲,二人沿著廊廡走過片刻,便倚著闌幹遠遠地觀賞著庭院池塘中的各色遊魚。
午後的陽光斜灑入廊,襯得衛暄的身姿一派芝蘭玉樹、烏衣風流。他抬眸望著庭院中的山石草木,忽地一笑:“前些日子陸續聽說了些蘇寺卿羈旅天南地北時的經曆,倒是與本王以往的想象頗為不同。”
蘇敬則依舊是神態從容,笑意溫和:“看來琅琊王殿下以往對下官頗有些誤解,其實下官此前幾番輾轉,也不過是想活得好一些,僅此而已。”
衛暄笑著搖了搖頭:“蘇寺卿,世事總不會如人所願。高台已經築成,蘇寺卿想做看戲人,還是登台者?”
“這恐怕也由不得下官做主。”蘇敬則抬首遠眺,一雙墨眉清逸飛揚,襯著他此刻的淺淡笑意,更顯得秀徹溫文,“若依下官所見,如今這局中,無人不是看客,也無人不是戲子。”
衛暄垂了垂眼眸:“蘇寺卿還真是一語中的。”
“殿下素來隨性自在,想不到閑時也會琢磨這些。”
衛暄微一側目,輕歎道:“原來蘇寺卿也是如此想的麽?”
“並非是下官如何揣測,而是琅琊王殿下早已如此做了,下官如今也不過是如實描述。”
“嗬……”衛暄極輕地笑了一聲,“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本王自然拎得清,但平日裏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又為何不能憑心而動呢?本王固然是大寧的琅琊郡王,但……歸根結底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
蘇敬則垂眸一笑,不置可否地應道:“倘若朝野上下皆能如殿下這般作想,或許也很不錯。”
衛暄的聲音忽而低了幾分:“……我並無覬覦帝位之心,可惜即便像如今一般隨性,也總有人懷疑。其實我若當真懷有異心,何不韜光養晦以待來日?”
蘇敬則略微側首,眸光淡淡地瞥過衛暄此刻的神情,卻到底不曾針對性地反問什麽,隻是順著他的話語含笑歎道:“殿下議政時固然不過一時意氣,但您也聽到了方才白將軍所說的軍情,大寧在荊州的戰事未必會如百官們料想的一般順遂。如今殿下還是先行處理好此事為上。”
蘇敬則心中自然不甚相信衛暄此刻的說辭——倘若這位琅琊郡王當真與世無爭,那麽他在朝會之上便不會貿然去揭露百官的畏戰之心;而他若當真隻是義憤填膺一心為國,也不會旋即便極為順從地在百官的攛掇下,攬了自己從未涉足過的戰事,而全然不去考慮更合適的人選。
眼下他說這番話,也是為了委婉地提醒衛暄,依照如今的軍情,絕不可當真小看了昭國的軍隊與白崧的實力,而將此行完完全全地當作勝券在握的遊冶。
“宦海遨遊恰似鳧水,既有乘風破浪時,更有逆流而上時。新野一帶的戰事比先前百官所料想得要糟一些,本王既是作為宗室表率來此,自不敢將社稷安危視作兒戲。”衛暄亦是清風朗月似的一笑,向著蘇敬則頷首,“本王以往並未深入行伍,如今親臨戰陣,最忌諱的便是剛愎自用。因此日後本王若有疏漏之處,還需請蘇寺卿與兩位將軍不吝賜教。”
“殿下言重了,這是下官本職所在。”
蘇敬則聽得衛暄坦然承認了能力局限,也大度地願意聽從他們的建議,心下自然是輕鬆了幾分,便微笑著拱手應聲。二人緊接著又談了些駐軍守城之類的公務,見天色將晚,便也各自回屋歇息了。
彼時暑氣曛暖、殘陽斜照,正逢襄陽城內外不知名的紅花遍野盛放,恰似美人們粲然流轉的眼波,為這片尚未遭鐵騎踐踏青山綠水平添了幾分濃豔。
而直到一段時日過後,襄陽城中的眾人方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史書中那一筆輕描淡寫的話語——
禍患多發於幽微,而人之所罕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