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四月十五,昭國軍隊突襲襄陽城北郊,荊州刺史白懿行親自領兵布陣、率軍出擊,在謝長纓的協助之下連戰四日,將敵軍暫且逼退至沔水北岸紮營。而在昭國軍隊退去當日,城中眾人仍舊不敢懈怠,在城西的荊州軍大營之內,琅琊王衛暄坐於上首,白懿行居次席,蘇敬則謝長纓又陪坐兩側,四人對著沙盤輿圖細細磋商著軍務戰術,直至夜深時分方才略有了些許眉目。
白懿行在又一次聽過了另三人的見解後,複又以筆杆在沙盤之上劃出了幾道路線:“依照前幾日的交戰看來,昭國壓在沔水北岸的軍隊數目在五六萬上下,大致是現今的襄陽守軍與江夏那邊如今能調來的援軍總和相當。若不計輜重人手,昭國在後方預計仍有兩三萬軍隊待命,而荊州之地素來民風彪悍,西麵縱橫的山林之間亦是盜匪藏匿,別處雖又分布近十萬駐軍,卻是絕不可再妄動。”
蘇敬則頷首:“荊州除北部為河流平原以外,別處皆是地形複雜破碎,縱然那些地方的駐軍有餘力,隻怕遠水也救不了近火。如今兩方兵力大致相當,我方又有襄陽城為憑,若無其他變故,當不至於平白落得下風。”
“末將的意見與二位相差無幾。”謝長纓思忖良久,一時也難有更多突破,便道,“如今我們對此次來犯的昭國軍隊所知也僅限於此,能做的預案方才也已一一定下,此後之事……恐怕還需靜觀敵方動靜,再做進一步的推斷與調整。”
衛暄聽罷他們末了各自的陳詞後,亦是在片刻的斟酌過後應聲道:“謝小將軍所言不錯,如今我們已知的消息並不算多,能夠定下的戰術與預案自然也是有限。不過有一點當是十分明了——對於我們而言,縱然前線戰事有一時不利,我方守軍再不濟也可憑靠襄陽以靜製動,拖到昭國糧草不濟士兵思歸之時,亦能解西藩二鎮之危。”
白懿行微微頷首,正要再說些什麽時,卻忽有一名斥候匆匆掀簾而入,喘息著跪倒在地,急急道:“殿下,將軍!出事了!襄陽郡的府庫……莫名起火,輜重糧草……都要被燒了!”
蘇敬則霍然起身,眸光冷凝:“什麽時辰的事?”
“不到……不到半個時辰之前,郡府那邊見到火起之時便派了末將緊急傳信。”
“安排了多少人手救火?”
“郡府中八成的人手都去了,餘下留守的也是為了防止有人聲東擊西。”
蘇敬則頷首上前,並不再與他多話:“……立刻帶我去府庫。”
“府庫中都留了人看守,無緣無故怎會起火?我也去看看,免得你們遇上什麽不速之客。”謝長纓也旋即冷笑一聲起身上前,末了又回首對白懿行與衛暄道,“請二位坐鎮營中加強守衛,等待末將與蘇寺卿進一步探明實情。”
白懿行與衛暄的麵色也同樣不豫,聽得此言,俱是沉著臉微微一點頭。
“走!”謝長纓瞥了那斥候一眼,當先走出了主帳。
三人於營門處翻身上馬,在斥候的引領之下一路向襄陽城內疾行而去。此夜濃雲蔽月,夜色如霧籠蓋四野,獨有城中一道明烈的火光直衝天穹,將雲靄灼燒得殷紅,幾乎便要滴下粘稠的血來。三人一路馳行至城門下,守城的士兵們也早得了郡府那邊的知會,見得是這三人趕來,便也急急地開了側門放人入城。
蘇敬則策馬疾馳於襄陽的主街之上,向著起火之處抬眼一望,蹙眉道:“火勢沒有減弱的跡象。”
謝長纓望著那處刺目的烈烈火舌,神色亦不見得輕鬆:“至少也不曾進一步蔓延——這已經算是個值得寬慰的結果了。”
蘇敬則搖了搖頭:“如今輜重糧草之事大多交與我來調度,若是這場亂子不能查出個結果……隻怕很有些棘手。”
“那你覺得……”謝長纓聽得此言,卻是若有所思地笑了一聲,“這其中會不會有針對你的意思呢?”
“……還是需要詳查現場的痕跡再做定論。”
“嗬……”
二人說話之間已抵達府庫左近,謝長纓見得斥候勒馬翻身,便也旋即熟練地下了馬,當先大步行至府庫側門前。這一處側門並未被火勢侵染,郡府的屬官們也都正在經由此處來去匆匆地運送著滅火物資。謝長纓一時也不便打擾,索性立在一旁靜觀了片刻,方才攔下了一名在牆外稍事休息的屬官,問道:“打攪片刻,此處如今是什麽情況?”
那屬官一抬眼時便驚了驚,繼而匆匆站起身來,長揖行禮道:“謝將軍,下官無能,趕到此處時已見不到可疑人的行蹤,原先守在此處的同僚也似乎是不知所蹤。不過……”
他說話間便在四下裏翻找了一番,而蘇敬則也在此時快步趕了上來。那屬官此刻已取來了一支精巧的沾血器具,恭恭敬敬地遞給了謝長纓:“謝小將軍,我們在火場附近尋到了此物。”
“這是……”謝長纓接過了那支器具,不禁也沉了沉麵色。
蘇敬則微微側目,打量了片刻,道:“看起來很像是一種暗器。”
“不錯。”謝長纓點了點頭,“無論尋常匪徒或昭國細作,若要潛入此處放火,自然是用砍刀之流更為方便,這暗器麽……”
蘇敬則輕輕歎了一聲:“……最大的可能,便是連環塢。更糟的是,如今火勢已到了這等境地,隻怕沔水北岸的昭國敵軍也會看得一清二楚。”
謝長纓將那支暗器遞給了蘇敬則:“事已至此,隻怕也難以遮掩。”
而蘇敬則也隻是將它暫且收入了袖中:“的確。何況若是連環塢動的手,隻怕一時半刻也調查不出太多眉目,眼下還是救火為要。”
謝長纓頷首之間已信手取過一旁閑置的木桶,舉步走上前去:“此言在理,我且去看一看府庫各處的情況。”
蘇敬則幽幽一歎:“我也同去。”
——
此夜無星無月,唯有襄陽城中火光衝天,在一夜兵荒馬亂的救援過後,襄陽郡的屬官們總算勉強救下了二成上下的糧草,複又在火場之中尋到了府庫守軍焦黑的屍體。天色將明未明之時,幾人便重又聚在了荊州軍的主帳之中,再次商討起了昨夜的一番變故。
蘇敬則整理了一番郡府屬官上報的府庫情況,率先開口道:“據襄陽郡屬官統計,昨夜焚毀府庫輜重糧草約八成,府庫官吏身亡計三十六人,重傷十三人,另又有來路不明的屍體七具,疑與縱火之人有關。此外,火場中還發現了十餘支沾血的暗器,看來不似尋常山匪士兵所用之物。也是依據此物,下官初步推斷縱火者或許與荊州一帶的江湖刺客有幾分關聯。”
衛暄凝神聽罷,問道:“不知蘇寺卿所言的‘暗器’,是何模樣?”
謝長纓聽得此言,當即從袖中取出了昨夜所得的那一支,恭敬地遞給衛暄,道:“殿下請看。”
衛暄接過了那支暗器,與白懿行先後仔細打量過一番後,亦是歎道:“的確像是暗器,隻是形製頗有些特殊。”
白懿行卻是微微變了變臉色:“真是奇怪……以往末將也曾與連環塢的刺客打過交道,他們常用的卻並無這類武器——當然,也不能排除他們刻意為之的可能。”
謝長纓沉吟片刻,問道:“白將軍,不知這荊州之地,除卻連環塢外,可還有其他什麽江湖匪幫?”
白懿行搖了搖頭:“多如牛毛。”
謝長纓一時也是無言。
最終仍舊是蘇敬則開口接過了話:“若是事涉這些江湖人,隻怕我等也難有頭緒,還需勞煩白將軍調撥人手暗中調查。”
白懿行應聲:“這是自然,本將今日便會調人前去詳查,定不會教此事了解得不明不白。此外,昨夜火勢不小,昭國恐已有所察覺,雖不知他們為何至今尚無動作,但城郊各處的駐軍都需做好迎戰的準備。”
謝長纓正色行禮:“末將明白。”
“府庫之中的糧草如今已妥善安置,這幾日武昌一帶多雨,朝廷的第二撥糧草恐怕還需耽擱四五日方能送到,這幾日還需勞煩白將軍以荊州刺史之名令官道沿途的駐軍與官府多留些心。”蘇敬則說到此處,自是神態謙和地看向了白懿行,麵上寫滿了征詢之意。
白懿行自是笑道:“蘇寺卿不必見外,這也是本將的職責。”
蘇敬則頷首笑道:“有勞白將軍。不過,下官以為僅僅保障這一處還是不夠。”
衛暄好奇道:“不知蘇寺卿有何見解?”
“當務之急是為襄陽前線的糧草補給謀取更多的保障,而這保障如今已不可僅僅寄希望於朝廷補給的安然抵達。”蘇敬則仔細思忖了片刻,徐徐說道,“府庫縱火一事須得盡快上報秣陵,再向朝廷提請更多糧草調撥。”
白懿行心中存疑:“但朝廷未必能夠應允此事,蘇寺卿打算如何勸說?”
“下官也同樣不打算隻是向朝廷提請調糧。”蘇敬則言及此處,忽而極輕地嗤笑一聲,道,“時間緊迫,還需去臨近的新城、江夏兩郡借糧。”
衛暄擔憂道:“此法固然可靠,但如今戰事當前,縱然有白將軍的調令,他們當真會將糧草挪給我們?”
白懿行亦是歎息道:“我雖忝為刺史,但在荊州的號召力大不如昔日的王肅,江夏郡的糧草尚且好說,新城郡曆代郡守皆與琅琊王氏親善,眼下未必情願借糧。”
而謝長纓思及他當初在雲中時的所謂“借糧籌款”之法,卻了然似的輕笑一聲,瀲灩的眸光中含著促狹的笑意:“不知蘇寺卿所說的‘借’,又究竟是哪一種‘借’法呢?”
蘇敬則瞥了她一眼,莞爾道:“諸位放心,我自不會做出什麽出格之事,無非是與他們說一說其中的道理而已。若是白將軍覺得棘手,不妨暫調一百人,將新城郡這邊交與下官處理。”
白懿行沉吟片刻,終是應道:“好,蘇寺卿早去早回。”
蘇敬則含笑長揖:“必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