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水河堤畢竟與襄陽城相去十餘裏,故而那一處雖已是戰火紛飛,城中人卻鮮有感知。也正因此,蘇敬則與衛暄得以有條不紊地安排過了城中的防衛之事。
待到城中各處的將士均已在城頭與街市之間就位後,蘇敬則方才不著痕跡地稍稍鬆了一口氣,舉步緩緩地行至正堂的簷下,不自覺地輕蹙著眉頭,微微抬眼望著陰翳不明的天光。此刻天際堆雲、日影遮蔽,天光散在廊廡之間,便好似也為他端雅秀頎、如鬆如玉的身形蒙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
“……蘇寺卿,”此刻四下裏的屬官均已各自散去調度備戰,衛暄見他靜佇不語,便也緩步上前來到廊下,“各處已調度完畢,出入名冊之事想必很快也會有結果。唯一有些令人在意的,便是那位不曾露麵的左日逐王。”
“原來殿下也有所疑慮。”蘇敬則聞聲側目,略微舒展開了眉眼,向衛暄笑了笑,“下官並不覺得他會在此時安於後方。”
衛暄頷首道:“不錯,如今白將軍調走了大半的戰車,一旦敵人乘機進犯北郊,隻怕難以做出有效的抵擋。本王以為……或許令北郊的主力後撤入城,依托城牆應戰或許能有更好的防備。”
“行伍之事,下官屬實不甚了解。不知殿下可問過了城中幾位將領的意思?”
“本王也正打算去城牆的譙樓上與他們商議。”衛暄笑道,“在戰事結束前,或許本王都會留在城牆附近督戰,城中之事,便要委托蘇寺卿留心處理了。”
“當此之時,一旦左日逐王發兵攻城,城中便極易出現動**。殿下若在城頭督戰,想必能令守軍軍心振奮。”蘇敬則思索片刻,亦是覺得此法並無不妥,便應聲道,“殿下盡管放心前去,下官自會留意城中情勢。”
“好,那麽這幾日有勞蘇寺卿了。”衛暄見他應允,便也微笑著向他拱了拱手,而後便舉步走下廊道,往官署之外而去。
“也請殿下保重自身。”蘇敬則向衛暄長揖作別,待到他轉過影壁離開官署後,方才收了行禮的動作,一時默然地望了望北麵的天際。
這一次的戰事,當真會在幾日之間便順利結束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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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向晚時分,襄陽城的門亭長派麾下士兵送來了他從出入名冊中篩選而出的可疑之人。彼時蘇敬則正在官署的書房中向時任的襄陽郡守桓佑請教城中民生,聽得門外小吏來報,二人便也暫且停下了手邊之事,將人召入屋內。
“蘇寺卿,這是您早間托我們核查的名錄。”那名士兵匆匆入內,也並不多言,隻是雙手奉上了一卷名冊,道,“都尉已下令暗中排查其間記錄的可疑之人,若有異常,便會立刻拿人報入郡府。”
“好,有勞諸位。”蘇敬則微笑著接過名冊,輕輕頷首示意他可以離去,而後也不急於翻閱其中內容,而是對桓佑道,“桓郡守,既然您已排查過郡府屬官,確認其中並無懷有貳心之人,那麽晚輩以為,最有可能散布流言的便是城中世家富戶所豢養的胡人奴隸——請您過目。”
“蘇寺卿客氣了。”桓佑含笑回禮,接過名冊仔細地看過一番後,便交還給了蘇敬則,“名錄中的這些胡人恐怕需得盡快確認蹤跡。此事本就是由蘇寺卿一手操辦,本官自然不會平白地橫加幹涉。”
蘇敬則笑了笑,亦是取過朱筆展開名冊,一麵仔細勾畫起了其中的緊要之處,一麵問道:“不知桓郡守是否還記得,此前敵軍逼近沔水之時,城中的胡人奴隸可有過異動?”
桓佑搖了搖頭:“倒是不曾,這些人大多仍是想求一個安穩,乍見得敵軍來犯,未必便會頭腦一熱前去投奔。但如今麽……不好說。”
“那麽,如今城內府庫之中的米糧,還能夠堅持多久?”
“依照常規用度,約摸還能有半月,若是在緊急狀況之下縮緊各處用度可再多半月,但城中人會作何反應……也難說。”
“原來如此,多謝桓郡守解惑。”蘇敬則聞言微微頷首,手中的朱筆此刻已勾畫過了最後一處值得懷疑的名姓,重又交給了桓佑,“這是晚輩私以為值得懷疑的人選,桓郡守可需要過目?”
“也好。”桓佑依言接過名冊,一麵複核,一麵道,“犬子正巧在城中軍營內為將,他行事素來也算穩妥,若是蘇寺卿信得過,本官便將此事交由他暗中著人去辦。”
“自然無妨。”
見蘇敬則應允,桓佑隨即收起了朱筆,揚聲喚來一名心腹隨從,道:“你且回到府中守著,晚上若是彥之回來,便說有家事相商,讓他來書房尋我。”
隨從應聲而退:“是。”
蘇敬則見他已然有所安排,便也起身笑道:“桓郡守既已有所安排,晚輩便暫且偷個閑,去官署的客房中休息了。若是此後桓郡守需要晚輩幫忙,隻需著人來官署知會一聲便好。”
桓佑聞言,自然也是起身客套著寒暄了數句,便告辭離開了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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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襄陽城內暫且安然無事,直到第二日晚間亥時初時,城頭望樓之上忽而鼙鼓大作,一聲聲急促沉鬱如悶雷,撞擊著城中每一個人的心神——是強敵來犯的示警鼓聲。
鼓聲此起彼伏地回**於襄陽城的上空,蘇敬則披衣而出,展眼便見城中千門萬戶燈火昏昏,搖曳的燈輝之下似藏了無限的驚惶私語。他匆匆自後院繞行至官署正堂,便也遇上了一幹聞訊趕來的郡府屬官,卻並未見到桓佑的身影。在片刻的沉思後,蘇敬則了然地歎了一口氣,駕輕就熟地環顧一番正堂之中的郡府屬官,道:“既然桓郡守今夜須得留守軍中,那麽便請諸位聽從我的調度吧。”
與此同時,桓佑已疾步登上了襄陽北麵的城樓,還未來到譙樓之下,便已遠遠望見了北麵天際星星點點的炬火之光。而譙樓之中,桓彥之登上最後一級階梯,恭敬地向憑窗而立的衛暄長揖行禮道:“殿下,斥候方才已探明,此次的確是昭國左日逐王領兵而出,約摸有步騎兵共兩萬餘人。”
衛暄聞聲回首:“各處守城器械可曾備好?”
“已然就位。”
“好。”衛暄輕輕頷首,舉步向譙樓下走去,“想必桓郡守也已聞訊來到了城頭,走吧,我們也去與他會合。”
而當城牆之上的三人將將商議過應對之策時,左日逐王所率的兩萬人馬也已疾行抵達襄陽城下,前鋒戰車之上的幾名士兵合力轉動機括,操縱著車上的踏弩向城頭的守軍射出了火星迸裂的第一箭。
一時之間,城上城下金戈嘶鳴、烈火飛卷,自遠方獵獵而來的長風呼嘯著卷起灰燼與火苗,將彌散的血腥氣送往更遠處的原野之上。
——
“謝將軍,昭國左日逐王乘夜率兩萬餘人渡河,強攻襄陽城。”
謝長纓聞訊便驀地站起了身,微蹙著眉頭沉默了片刻,而後向那名匆匆入帳的斥候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斥候低頭應聲:“約摸是夜裏亥時末。”
謝長纓側目看了看營帳外欲曙的天光,深吸了一口氣:“直接打到了襄陽城下?”
“琅琊王殿下以為我方步兵既無戰車結陣,恐怕難以抵擋昭國鐵騎,因而前兩日便收攏北郊守軍入城防衛。”
謝長纓撫了撫額頭:“雖說此話不假,但……未免太過保守了。”
斥候一時低頭不語,而此刻聞訊衝入帳中的琅琊國典兵中尉已匆匆開口:“謝將軍,襄陽遇襲,我們可需要出兵救援?”
“如今荊州軍主力皆被牽製在上遊河堤的戰局之中,留守西郊的兩營將士統共不到一萬人,更無戰車結陣防禦,恐怕難以正麵救援。”謝長纓目光淩淩地掃向了他,略微頓了頓,又道,“周中尉,你是琅琊王殿下的屬官,我自然能體會你此刻的心情。但此刻我軍人數已在劣勢,絕不可正麵與他們衝突,何況襄陽城高池深,城中守衛雖不過三四千人,麵對敵軍攻城也絕不會這麽快便顯出劣勢。”
典兵中尉聽得她這一番話,也暫且冷靜了幾分,默然思忖片刻後,亦是歎道:“……末將明白,請謝將軍指點迷津。”
謝長纓率先對斥候揮了揮手:“再探戰局,今日日落前給我一個最新的答複。”
斥候應聲而去:“是。”
她隨即又看向了典兵中尉,抬手指了指眼前的沙盤,道:“周中尉,若想逼退敵軍,我們唯有出奇製勝,待從事史與遠書到了,我們再仔細商議——也請周中尉放心,無論是我抑或是白將軍、城中的桓郡守,都絕不敢怠慢此戰。”
典兵中尉頷首,而後向她抱拳道:“方才是末將唐突了。”
正在此時,謝遙和留守營中的襄陽郡兵曹從事史也先後來到了帳中。謝長纓便也隻是向典兵中尉安慰似的微微頷首,而後信手取下腰間的環首刀,以刀鞘點了點沙盤之上襄陽城的位置,當先開口道:“幾位想必已聽說了襄陽城的戰事,我便不多贅述了。如今我方主力被白崧牽製在了河堤處,且戰車體量龐大,如今即便是撤出上遊戰場回轉支援也需要數日,因此,我們若想支援襄陽城,便唯有劍走偏鋒,以險製勝。”
兵曹從事史垂下眼端詳了片刻,亦是抬手在沔水河堤的標識處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敵軍依靠兵力優勢與騎兵優勢兩麵作戰,下官以為,不論沔水河堤處戰況如何,都不可從那邊調人回援。”
典兵中尉道:“上策自然是由城中守軍堅守不出消耗敵軍人力物力,但今時畢竟不同於往日,城中府庫的糧草恐怕所剩不多。”
謝長纓微笑頷首,示意他們自可暢所欲言,而謝遙亦是一言不發地立在一旁,仔細地聽著二人對如今戰局的分析。這兩人的用兵思路皆算是四平八穩,雖暫且提不出可用的破局之法,但對於梳理思路、排除下策卻是大有裨益。
在聽過二人的一番分析過後,謝長纓若有所思地按了按刀鞘,正欲抬手畫出自己的設想時,那一邊的謝遙已然用手中撥弄已久的草梗輕輕巧巧地在河道沙洲的位置上畫出了一個圈:“既然尋常之法皆不可用,那麽不妨試一試此處——即便在此據守不出,也能夠令對方忌憚。”
典兵中尉立時質疑道:“謝小公子,若我們有相當的兵力,自然能令對方忌憚,可如今並不是這樣的局麵。”
“我所指的自然不是這樣的忌憚,而是……”謝遙說到此處,複又將手中的草梗移到了北岸昭國大營的位置,道,“昭國此次南下,動用兵力約五六萬,算上前段時日裏的損失,如今少說也仍有四五萬人。如今白崧領兩萬人在沔水河堤處進攻,而左日逐王又率兩萬餘人奇襲襄陽城,那麽如今的昭國大營之中,恐怕是……”
兵曹從事史搖了搖頭:“雖是如此,謝小公子的提議還是太過冒險。”
“我倒覺得遠書的提議值得一試。”謝長纓抬眸一笑,見那兩人麵上多少有些錯愕,便又補充道,“當然,有上一次被迫退兵的經曆過後,這沙洲上下恐怕也被布下了些阻攔戰船的兵力與工事,但這些工事也可在登陸沙洲後為我們所用——前提是我們能夠以足夠快的速度殲滅那裏留守的敵軍。在動兵前,還需要斥候的進一步刺探,並且,最好能夠等到左日逐王對沔水兩岸的安危徹底放下心來,但到得那時,留給我們的時間也不會很多了——我們需要城中守軍的配合,並且沒有試錯的機會。”
典兵中尉好奇道:“……配合?難道謝將軍已有了應對之策?”
“白將軍調兵應戰之時,並未調走所有的戰車,如今餘下的那些當在襄陽的甕城之中。”謝長纓說著,用刀鞘在沙盤之上畫出一道憑靠襄陽甕城外牆的弧形,“如今須得派人去城中交涉,確認他們掌握的戰車數目,最好能夠依靠城牆排出這樣的弧形防線,在箭樓火力的掩護之下,協助後方的重甲步兵打出有效的反擊。”
謝遙乍見得此陣,立時便是眸光一亮,笑道:“這戰陣是……”
“正是用前些時日與你討論的戰陣修改而成。”謝長纓微笑頷首,繼而又道,“城內的反擊與我們的奇襲須得同時進行,方能對左日逐王及其部眾達成足夠的威懾。故而在真正出戰前,我們需要做的協調與準備還有許多,登陸沙洲的人選也務必是手腳伶俐熟悉水性,正巧也可在刺探情報的時間裏完成挑選。”
謝遙思忖片刻,卻是問道:“但若有萬一……譬如這一戰不足以威懾到對方呢?”
“這也正是我打算挑選手腳伶俐之人的緣由。”謝長纓從容一笑,抬手又在沔水河堤與戰船渡口的方位各自劃了一下,“蘇寺卿入城前曾與我提過一個萬不得已時的戰術——你們看,東西兩處戰船渡口均並未被河堤處的戰事波及,河堤閘門也尚在我們控製之中。如今荊州的雨季已經到來,而沔水兩岸南高北低,昭國輜重正在北岸地形平坦處。”
謝長纓說到此處,略微頓了片刻,環顧一番三人了然的神情,方才緩緩道:“屆時水位暴漲,若用樓船順流而下,還可衝開一切河道封鎖,在此之外追加一重重擊。”
三人一時皆是怔了怔,兵曹從事史率先歎道:“此法一用,北岸良田便將顆粒無收,且大水衝擊之下,河堤亦有垮塌的風險——這河堤原本還是蘇寺卿在襄陽時主持修築,當真不得不如此麽?”
謝長纓微微闔眼沉默了片刻,而後斬釘截鐵地答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此事日後若有不妥,一應結果均由我一力承擔,諸位不必顧忌。”
兵曹從事史幽幽一歎,當先拱手道:“既如此,下官便先行自請往襄陽城中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