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五月二十,暑氣蒸騰,濃雲壓綠,昏昏然不見日色。

白崧接過了斥候遞來的密報,略微一擺手,對方便心領神會地趨步退了出去。他卻也並未立即展信閱讀,反倒是將密報遞給了一旁的左日逐王:“還請左日逐王先行過目。”

“嗬嗬……征南將軍客氣了。”左日逐王笑了一聲,隻是接過密報隨手展開,低頭匆匆一掃,便又笑道,“本王前幾日聽見了不少關於荊州軍糧草被劫的傳言,如今可算是證實了——征南將軍以為,我們哪一日出兵合適?”

白崧卻是不緊不慢地反問道:“左日逐王的意思是,乘著寧朝軍隊補給無力,盡快整兵攻城?”

左日逐王朗笑一聲:“這是自然,糧草被劫的消息瞞不了多久,正當乘亂取之。縱然消息還未走漏,這襄陽城中,前段時日不也有好些做了奴隸的氐羌之人前來投奔?想必左大將用這些人去散播些‘謠言’也是輕而易舉吧?”

“但也請左日逐王莫要忘了白懿行的戰車陣,右日逐王可正是因此而殞命的。”白崧搖了搖頭,語調聽來倒是誠懇至極,“眼下誠然是渡河攻城的好時機,但我們也需要一個應對戰車與水師的良策。”

左日逐王一時也覺此言在理,斟酌半晌後,說道:“我高車部素來少用戰車,此次南下也自然未有調動,如此一來,恐怕是難攖其鋒。不若先調兵佯攻別處,引北郊敵軍主動出擊列陣應戰,另一路人馬乘其不備繞行直攻襄陽城牆。至於水師……哼,隻要我方能夠速戰速決,他們便隻能撲空。更何況襄陽城北的水道之中恰有一片沙洲,隻要我方設鐵索攔截布防,他們便是如此前一般動用樓船,在那裏也是施展不開。”

白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麽依左日逐王所見,這佯攻之地,當設在何處?”

“不如便選沔水上遊的河堤。”左日逐王思忖片刻,道,“在那附近,寧朝軍隊尚且控製著北岸的土地,但那一支軍隊中配置的戰車數目卻是不足以結出陣型。”

“那邊麽……末將倒也有幾分印象。據此前斥候的探查,留守上遊北岸的寧朝士兵約摸也有三四千人,如此看來,這河堤對於寧朝來說,似乎還頗有些重要。”白崧回憶了一番此前探查的軍情,而後又道,“那麽,不知左日逐王打算如何安排人手?何時出擊?末將一切聽從您的調遣。”

左日逐王道:“那便要先行煩請征南將軍領兵前往沔水上遊,拖住他們的主力,本王再乘戰況焦灼之時強渡沔水突襲襄陽城——將軍莫要誤會,若是河堤那邊沒有您出麵,本王也擔心白懿行他們心存懷疑。”

白崧自是應聲行禮:“末將自當從命。”

“至於這出兵的日子麽……”左日逐王說到此處,忽而又笑了笑,“不必急於這幾日,先將糧草被劫的消息散播出去吧。他們離心離德,我們方可一戰而勝。”

白崧默然片刻,方才微笑著應道:“左日逐王所言在理,屆時末將會領步騎兵兩萬,前往沔水河堤牽製寧朝主力。至於散播消息之事麽——”

說到此處,他便又揚聲令帳外守衛的士兵將前些日子裏投奔而來的胡人奴隸頭領帶入帳中。不多時,便有一名褐發碧眼的胡人在士兵的帶領之下,微微低著頭來到了主帳之中,向二人行禮道:“小人見過左日逐王,見過征南將軍。”

白崧微笑著看向了左日逐王,示意他發號施令。而後者便也點了點頭,問道:“觀你麵容,也是羯族人?怎麽會來到南方?”

胡人連忙稱是:“小人的父親當初在並州犯了事,便被當初的官府發賣為奴,輾轉服侍好幾個世家後,便隨當時的主人到了這襄陽城中落腳。如今眼看著這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便想北上來大昭投奔同族之人。我們羯族的男兒本該是北疆的虎狼,難道能一輩子居於漢人之下麽?”

左日逐王聞言笑道:“既然是羯族的勇士,便不必在我大昭的軍營中如此縮頭縮尾、瞻前顧後。且說說看,你們逃離襄陽城時,那裏是什麽模樣?平日無事之時,城門可還照常開放?”

“如今除卻南城門外,別處皆已封閉,即便是出南城門,也需要有足夠的憑證。”

“但你們還是逃出來了。”

“我們以往都是城中世家的奴仆,常常替他們打理郊外的田產。如今白懿行下令襄陽堅壁清野,那些世家富戶舍不得自家的田莊,也是頗有微詞。”

左日逐王細細聽罷,忽而冷笑起來:“原來如此啊……你上前來,本王有要事囑咐——此事若辦得漂亮,本王便保你在這軍中做一個百長。”

那胡人頗有些驚喜地抬了抬頭,而後又守禮地低下頭應聲上前:“是。”

——

六月初時,荊州之地的氣候越發地潮濕起來,連日以來俱是霪雨霏霏,陰雲不開。而北岸的昭國軍隊不知是不是忌憚於此,竟也一直不曾再發動攻勢,雙方便依據著一道曲折浩**的沔水,沉默地對峙起來。隻是分散於襄陽城內外的幾人心下都十分明了,如今時移世易,再這樣徒勞地拖延下去,率先崩盤的已絕不會是昭國的敵人。

這一日天色難得地雲銷雨霽,夏日的驕陽半掩在層雲之後,撒下燠熱而潮濕的日光。蘇敬則早早地用過早膳喬裝改扮,隻著一身尋常的布衣,與流徽同行於人聲喧嚷的襄陽市集之中。

“真是奇怪,我前幾日來時,這市集上一鬥米至多也不過五十文。”流徽接過了蘇敬則遞來的兩串五銖錢,一麵向店鋪中的商販遞上,一麵嬉皮笑臉地哀歎了一聲,扮出了十足的斤斤計較模樣,“怎麽幾日不見,您這兒便漲到了八十文?”

那商販一麵招呼夥計打包著米糧,一麵也輕車熟路地辯駁道:“喲,你這話說得可不地道。我看你這小郎君也不是第一次來我這店裏了,難道不知道我這兒的米糧,向來都是整條街最實惠的麽?如今這是什麽時候?米糧若是不漲價那才叫奇怪,便是漲了,你看,也多的是有人等著搶呢。你難道不知道,洛都圍城那會兒,二兩黃金都換不來一鬥米——嘿,我可勸二位不如多囤些糧,誰知道日後……嗬嗬……”

商販說話之間,夥計已然打包好了一鬥米,扛出來交到了流徽的手中。

“瞧您這話說得——”流徽接過粗布糧袋,很是誇張地吸了一口氣,“索虜遠道而來異鄉作戰,我們還怕他們賴著不走?”

商販擺了擺手:“這最近的風聲可難說啊……二位慢走,日後再來!”

流徽到底是曾在繡衣使中待過的人,他一麵扛了糧袋,一麵還氣定神閑地向著那商販揮了揮手,而後才與蘇敬則緩步向遠處走去。流徽見蘇敬則沉吟不語,一時也拿不準他究竟是從方才商販的那些話中想到了什麽,便低聲問道:“我朝的一鬥米糧,價位往往在二十五文至五十文之間不等,如今這價格……確實漲得有些異常,需不需要查查是何人乘著國難投機斂財?”

不料蘇敬則卻是微微側目,反問道:“當真隻是投機斂財麽?”

流徽疑惑地偏了偏頭。

蘇敬則見他一時不解,便也耐心地低聲開口:“若想投機斂財,他們不該是到了如今才動手。早在荊州北部諸縣陷落、襄陽告急之時,便已是最佳的煽風點火時機。”

“這倒也是。”流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公子擔心的是……”

“官糧被劫的消息走漏了風聲。”

“這恐怕不太好查……”

“倒也不難。”

聽得此言,流徽又是側了側眼眸,片刻後了然道:“看來公子早有準備。”

蘇敬則微微頷首:“自前段時日入城駐紮以來,我便每日著人記下市集之上一些重要貨物的價格。如今根據米糧價格的變化趨勢,不難反向推出異常價格出現的日子,再算上流言傳播約摸又該有兩三日。襄陽早在四月時便開始堅壁清野,每日隻能由南門出入,經過城門之人也必得登記名姓魚符,依照推測的時間去調查出入名冊,想必能有些蛛絲馬跡。”

流徽應了一聲,而後又好似想到了些什麽,追問道:“那……他們該不會每日都會買上一鬥米吧?還有其他的貨物……難道也會買?”

“這算是公務,何況這米糧歸入府庫後,來日若是城中百姓物資告急,也可再分發出去,我們自是不會貪了這點物資的。”

流徽一時似也覺得在理,便不再多言。二人說話間又走過幾處商鋪,蘇敬則暗暗記下了幾處異常的價格,便裝作需要先行回家安置米糧的模樣,離開市集轉入巷道之中,取捷徑回到了襄陽郡官署。

此刻的官署正堂中,衛暄正聽典郡書佐依照慣例匯報公務,他見蘇敬則回到了官署中,便也側目笑問:“蘇寺卿回來了?這米糧又是……?”

“一些調查流言的小把戲罷了——流徽,你且將這袋米糧送入府庫吧。”蘇敬則施施然向著衛暄長揖行禮,而後低聲向流徽吩咐了一句,待流徽扛著糧袋離去後,方才緩步走上前來,看向了典郡書佐,“可否將先前每日錄入的米麵糧油價格調出來?”

“自然無妨,蘇寺卿稍待。”典郡書佐恭敬地向他一行禮,便匆匆趨步往中庭而去。

衛暄仍舊有幾分不解:“市集上的價位有異常?”

“應當說,若再不及時製止,恐怕不需要多少日,城中便要釀成百姓瘋搶米糧的局麵了。”說到此處,蘇敬則索性乘著書佐尚未取來卷宗,向衛暄簡略地低聲陳述過自己的一番推測,末了又道,“下官還不能確定是城中屬官口風不嚴,還是南門往來的百姓中混入了昭國的細作,此事須得盡快查明,否則襄陽城將不戰自潰。”

衛暄自然明白此事的棘手之處,亦是微微頷首,應聲道:“蘇寺卿若有何需要,本王定會盡力協助。”

蘇敬則自是向他道了謝,二人還不及再多說些什麽,典郡書佐便已取來了卷宗,快步走入堂內,雙手遞給了他:“請琅琊王殿下與蘇寺卿過目。”

衛暄略微側身,輕輕一頷首,示意蘇敬則盡管先行查閱。蘇敬則亦是不與他多做客套,仔細地翻閱起了卷宗之中記載的價格變化。在垂下眼眸徑自心算過一番後,他便將卷宗重新卷起,交給了衛暄,而後對典郡書佐道:“派人去知會門亭長,將嘉安元年五月二十二至五月二十六的出入名冊調出,著重排查其中登記在冊的胡人奴隸,再逐一查明這些人何時出城何時回城,盡快將結果報入郡府。”

典郡書佐心下一凜,也已猜到城中多半有了什麽不為人知的隱患,肅然長揖應聲:“是,下官這便去辦。”

然而,就在典郡書佐離開後不久,官署之外便驀地一陣嘈雜,繼而並曹從事史便急匆匆地跑入堂中,氣喘籲籲道:“琅琊王殿下,蘇寺卿,方才城外軍營來報,白崧領兩萬人馬突襲沔水河堤。白將軍眼下已親領精兵調動戰車前去支援,命斥候傳信請二位穩住城中局勢。”

聽得“沔水河堤”四字,蘇敬則本能地便已上前一步,沉聲頷首:“知道了。如今南城門可關上了?”

“下官正打算去那邊的門亭長。”

“好,再給城門那邊捎個口信,對外便說,是西郊兩營這幾日需在南麵演練,為免傷及百姓,故而先行關閉城門。”蘇敬則斟酌片刻,又道,“此後你們如常行事,去告訴南城門那邊密切關注近日出入的胡人,一旦有異常,立刻知會巡行的將士暗中拿下可疑之人——若非不得已,不要驚動百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