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六月十七,連日的陰雨依舊不曾露出止歇的跡象,直到暮色四合之時,複有驚電悶雷次第炸響,一瞬間將城池山河映襯得雪亮蒼白。

簷下明滅的風燈被狂風倏忽卷起,遊絲一斷之間,便如孤魂野鬼般飄搖遠去。燈芯的一點明光沉沉湮滅,驟雨風雷從四麵八方接踵而至。而在這幽邃的長夜之下,襄陽城的反擊也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

六月十七,酉時末。

“此去沔水,務必盡誅沙洲敵寇,明日天亮前,也必須搭好營寨。”

西南郊的軍營之中,謝長纓趨步送謝遙與典兵中尉走出了營帳,而帳外刀戟林立、兵卒肅然,隻待最後一聲令下,從兩處軍營中挑出的這五千精兵便將潛行奔赴敵軍後方。

謝遙走出營帳後,便也笑著向她一拱手,有模有樣地應聲道:“我定當全力以赴。”

隨行的典兵中尉亦是抱拳行禮:“也請謝將軍與從事史看顧好後方。”

“這是自然,二位切記,沙洲之上雖不過兩三千人,卻不可輕敵。全殲敵人後,立刻拆除他們設在河麵上的機關,派人從東麵下遊的戰船渡口調舲船,幫助你們守住沙洲據點。”

謝遙聞聲應下:“好,我與周中尉絕不敢有半點疏忽,知玄放心便是。”

謝長纓微微頷首,望見四野之上暮色已沉,便也不再多言,隻道:“二位且去吧,襄陽城的存亡,或許便在此一搏。”

二人皆是斂眸長揖,正色應道:“是!”

“咚”!

營中的鼙鼓沉悶地響了一聲,彌散在瀟瀟颯颯的夜雨之中。而營中的五千精兵卻立時會了意,齊齊舉步跟上了謝遙與典兵中尉,在風雨之中幾近悄然地走出了大營。

在這一行兵馬銜枚疾走離開營地後,謝長纓卻仍舊在雨中立了片刻。她微微抬眸,視線輕飄飄地落在了東麵的城池之上。

此刻夜雨傾盆,風聲如浪,驚電刹那間自雲端直直劈下,霍然照亮了城頭的雉堞。

——

六月十七,戌時初。

雲翳間的雷電如毒蛇驟然吐出的信子,攜著陰冷的氣息縈繞於城牆上空。立於北城門內的衛暄回首望了望城樓上整裝待戰的將士,而後又鄭重地看向了蘇敬則:“蘇寺卿,今夜我與桓郡守父子多半脫不開身,城內的安全,便交給你了。若你還有什麽需求,也可盡管告訴本王。”

蘇敬則思忖片刻,問道:“不知甕城中可有體量較小的戰車?可否調用三輛開往另三處城門下以備不測?”

衛暄徑自在心下計算過一番,便笑道:“城中原本便有六七輛小型戰車,今夜本也是用不上,自然可以著人開去。蘇寺卿擔心有外敵奇襲?”

蘇敬則搖了搖頭:“防備的並非是外敵,而是內奸——城中仍有不安分的胡人未曾肅清,也不知是否還有更多奴隸被他們蠱惑。下官昨日將城門附近的百姓遷往城內安全處暫居,也正是為了防備此事。”

“原來如此啊……”衛暄若有所思地頷首笑道,“那麽,有勞蘇寺卿費心了。”

他說罷,便喚來了十餘名操縱戰車的士兵,吩咐他們開動小型戰車,各自奔赴另三處城門。

待那些士兵應聲而去,操縱著三輛戰車循長街離開後,蘇敬則微微抬眸望了望天色,亦是長揖辭別道:“時辰不早,下官也不便在此多做逗留了——請殿下保重。”

衛暄按了按腰間的佩刀,笑得從容:“本王自當為大寧而戰。”

——

戌時二刻,襄陽北郊。

夜幕已悄然籠罩了沔水兩岸,潑天的暴風驟雨將城外的山川草木洇染得有如浸入了濃重的墨汁。連日的大雨早已令昭國的營寨之中無從舉火巡查,值夜的士兵們踏過泥濘的積水,借著營帳中透出的燈燭之光勉強地巡視著軍營之中的各處景況。

稠密的雨幕兜頭罩下,夾雜著呼嘯的風聲撲麵而來。為首的巡行士兵本能地抬手遮了遮雙眼,避過了一陣密密匝匝的雨點。四下裏夜風颯颯,其間卻又夾雜著一線極尖銳的尖嘯聲倏忽而來。

“嗖”!

前方營帳中的燈火驟然熄滅。

巡行的士兵們驀地一驚,一時連有些疲累的精神也清醒了幾分,陸續衝向了那頂營帳,而為首的伍長已然高聲呼喝起來:“怎麽回事!”

還不待幾人衝入帳中,已有一名神色不悅的將領跨步走出帳門,將手中的一物扔了出來:“你們是怎麽巡夜的?”

伍長慌忙地抬手接過那物事定睛一看,卻見這正是一支翎羽箭,箭鏃上殘留著火焰灼燒過的黑色痕跡。

細細密密的雨水打在箭杆之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將軍,這……”

伍長匆忙行禮意欲解釋,然而他還不及繼續說下去,便在四周的異狀中驚恐地回過頭來。

就在他們說話的間隙之中,又有十餘座營帳的燈火被不知何處而來的箭矢射落熄滅,一時之間,大半做營寨皆沉入了一片堪稱詭異的黑暗與靜謐之中,唯有鋪天蓋地的風雨聲颯颯可聞。而在這風雨聲之下,營中又漸漸地有切切查查的私語與腳步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幽幽地蔓延開來。

那伍長見狀,麵上也不覺流露出了幾分猶疑。然而不待他說什麽,一旁的將領便已蹙眉道:“不過是敵軍夜襲,那些家夥早就山窮水盡了,你們慌成這樣,成何體統?”

也正在此時,軍營高台之上忽有人急促地擂響鼙鼓,一聲聲震天動地,令四下裏原本已有些慌亂的士兵們立時止了止四散奔逃的念頭。而在鼓聲將將落定之時,營中眾將士便皆聽得左日逐王登台,冒著營地外仍舊時不時出現的冷箭,聲如洪鍾地嗬斥著發令道:“襄陽城中三千餘人,閉門堅守足以自保,如今無辜出城夜襲的必是其驍勇之士,若能挫之,何愁城池不破?本王為太祖皇帝之子嗣,當今陛下之手足,受此王位,非以為飾。今夜全軍出擊,迎戰襄陽守軍,敢犯本王之命者,斬!”

此言一出,幾名裨將率先回過神來,亦是揚聲發令示意麾下將士整裝出擊,餘下的大多士兵或是從最初的驚惶中冷靜下來,或是畏懼於左賢王的威懾,一時皆是步履整齊聽令調動,不多時便已在營地中央集結完畢。

而乘夜突襲的荊州輕騎兵在射落營中的大半燈火過後,便得了桓彥之的命令,一時不再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於營地外影壁處勒馬而觀。此刻左日逐王的發號施令之聲透過雨幕斷續傳來,桓彥之便也立時調轉馬頭,發令道:“引兵回城!”

“是!”

隨行而來的五百輕騎應聲策馬回轉,在一道倏忽劈落的雪亮電光之下齊齊策馬南行,沿官道往襄陽北城門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昭國騎兵的先鋒也已揚鞭縱馬出了營帳,大喝著緊追而來。

殷紅暗沉的夜幕兜頭罩下,四方郊野寂靜無聲,唯有天際的悶雷滾滾而來。瓢潑的風雨在此淋漓盡致地織成一張細密潮濕的巨網,將城內外的數萬人籠罩其中,無處可逃。

戌時四刻,桓彥之領五百輕騎折返於城門之下,而後方鐵蹄震震如山崩,洪流似的碾壓而來。

一片昏暝之中,甕城的閘門在機括聲中緩緩開啟,在輕騎兵縱馬入城的同時,高大的戰車也次第轆轆駛出閘門,以輪輻碾過大雨中鬆軟的泥土草木,於城下結出弧形的陣列。

又一道驚雷驀地尖嘯著劈落,閃逝的電光輝映著自戰車間隙中刺出的長槊,鋒利的尖端在這一瞬間也被映上了極亮的銀白,仿佛匯成長河的無數星子,正對著揚蹄而來的昭國鐵騎閃爍著寒涼的冷芒。

——

戌時五刻,沔水南岸。

謝遙回首望了一眼遠處被雨幕洇染得猶如模糊墨漬的襄陽城虛影,風雨雷電之中,似有隱約的喊殺聲與鐵鏽氣撲麵而來。片刻之間,他便重又盯住了前方湍急的河流,河岸之上,有一根根鐵樁釘在濕潤的泥土之中,而其上拴著的道道鐵索橫入河水,直直延伸向北麵的沙洲。

他與典兵中尉對視一眼,各自輕輕地一頷首。而後,便有數名斥候四散而去,向各處士兵低聲傳令,準備渡河。

謝遙徑自折了一根蘆葦杆,熟稔地將蘆葦杆中的白絮挑揀幹。而後,他將蘆葦杆叼在口中,背起一袋弩箭取過一把連弩,另一手摸索著攥住了微微搖曳的鐵索,領著一行士兵當先躍入了河水之中,循著鐵索的方位遊向江心沙洲。

在最後一人也已下水泅渡而去後,暴風驟雨依舊張狂地撥弄著河岸的蘆葦,將他們曾經出現過的痕跡一掃而空。

一刻鍾後的江心沙洲上,巡夜的幾名昭國士兵身著油帔,仍舊例行巡查著河畔的景況。留守於此的昭國士兵不過兩三千人,因沙洲孤立在外,而前方戰事也頗為順利,故而除卻戰船的蹤跡外,這些士兵對別處的防衛便也不甚嚴密。

沙洲之上的帳中燈光稀落,在燈火所不及的雨夜之中,沔水的浪潮打著旋奔流東去,將一道道鐵索衝擊得嘩嘩搖曳。而在這一片激流飛浪之中,有幾點蘆葦杆緩緩地漂流而來。

幾點箭鏃的幽光在白浪間幽幽閃現,對準了河畔巡夜的士兵。

“嗖”!

羽箭劃過雨幕,而箭鏃的尖嘯聲與屍體摔落的悶響在此起彼伏的雷電之中倏忽隱沒。

——

戌時末,襄陽城中。

雨聲瀟瀟,悶雷滾滾,北麵的金戈殺伐清晰可聞。

蘇敬則擎著傘立在東城門譙樓的簷外,微微抬眼眺望著襄陽的街市,市坊之間偶有昏暗的燈光亮起,卻又在不久後熄滅,令城內重又陷入如死寂一般的黑暗,而在這異樣死寂的最深處,卻又好似有無盡的變數與躁動在潛滋暗長。

他默然了片刻,複又轉過眼去,看向甕城之中停駐的那一輛戰車。

流徽在一旁倚著簷下的牆壁四望一番,並未發覺半點異樣,唯有低聲問道:“公子,這……可有什麽不妥?”

“並無不妥,但……”蘇敬則搖了搖頭,同樣低聲地回答道,“城中行跡異常的胡人尚未全落網,今夜可是個很好的機會,他們至今不曾動手……難道是在謀劃更多?”

流徽沉默片刻,道:“……也或許是公子思慮過甚。他們還能有多少人手留在城中?一無戰馬二無利器,又如何與城中守軍作對?”

“話雖如此……”蘇敬則微蹙著眉頭輕輕歎息一聲,抬眼時便見市坊之間又似有燈火明滅,他的神思驀地一凜,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異樣,“流徽,方才似乎也是那一家在亮燈?”

流徽的眉梢跳了跳,瞬間已領會到了其中最糟的可能性。他凝神觀察了片刻,立時便站直了身形,肅然道:“這一戶的燈火明明滅滅,似有規律……的確可疑,尋常人無論是秉燭夜讀或是起夜,都不該是這樣。”

“那燭光明滅的規律,能否與軍中的傳信之法對上?”

“有些相似。”

流徽蹙了眉頭,仍舊盯著那一戶的燈火直至它徹底熄滅,然而未過多時,又有另一處市坊中的屋舍亮起了明滅閃爍的燈火。他旋即目光一轉盯住了那一處,又道:“但軍中的那些信號,我也隻是一知半解,何況這些胡人多半也會再做改動。”

“無妨,記下這幾戶異常宅院的所在,暗中派人去探一探那裏的虛實。”蘇敬則思忖片刻,微微側目,“三處城門均已做了準備,我也正想看一看,他們究竟打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