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初,北郊的激戰喊殺之聲愈演愈烈,而前往城中一探虛實的城防衛兵也匆匆趕回了東城門之上。

“蘇寺卿,我們暗中接近時,發現那幾戶人家已無人跡。不過……西城門與南城門附近也並未發現形跡可疑之人。”前來回報的士兵匆匆說罷,又問道,“接下來……該當如何?”

“西城門與南城門也沒有異常麽……”蘇敬則難得略有些困惑地按了按額角,良久方問道,“北麵戰況如何?”

“頗為膠著。”士兵斟酌片刻,答道,“謝將軍設想的陣型並無破綻,但斷糧之事對兄弟們的影響,比諸位的估計要大得多,再加上兵力懸殊……”

“……知道了。”蘇敬則輕輕地歎了一聲,重又展眼望向了城中,良久,目光驀地一凜,“立刻傳令三方城門,將戰車開往北城門,沿途一旦遇上可疑之人,格殺勿論。”

城中的胡人絕不會輕易放過今夜這樣極好的作亂時機,倘若他們的目標不在於襲擊另三處城門,那麽唯一的可能便是——乘戰事膠著,偷襲北城門的後方,裏應外合,為攻城的昭國騎兵提供一瞬的破綻。

“……是!”

士兵不敢多問,立時應聲離去。不多時,東麵甕城的閘門在機括聲中緩緩開啟,一隊士兵各自手執刀戟弓弩,驅動戰車隆隆地循著街道,往城北轆轆地開動而去。此刻四下的雷聲依舊隆隆不歇,如鼓聲一般沉沉捶在每個人的胸臆之間,也掩去了戰車遠去時輪輻的聲響。

大雨依舊傾盆而落,將襄陽街市的幽長青石板衝刷得一塵不染。三麵城門處的戰車悄然駛入城中,而更遠處的城北市坊之間,有一雙雙鋒利的眼眸沉在暗處,如遊**的鬼火一般,靜靜窺伺著北城牆上凝神應戰的將士。

一聲炸雷在城北的天幕之上驟然震響,隆隆的雷電聲之下,雨水唰唰地流淌過長街,帶走了一應的塵泥與汙穢。就在這道電光消逝之前,躬身立在最前方的胡人忽地拔刀而起,吹起了一個長長的呼嘯,有如鴟鴞夜哭。

——

亥時一刻,襄陽北城門下。

襄陽城的守軍滿打滿算不過五六千人,如今有大半皆在城上與城外與敵激戰,仍舊留在城內各處防備不測的唯有千人上下,而分到城內北側三處閘門下的守衛,便更是屈指可數了。

此刻雨勢未有減緩,閘門前手執長戟的士兵展眼遠眺,勉強從如霧般朦朧的暴雨簾幕之中,隱約望見了長街盡頭處似在蠕動閃逝的陰影。那士兵困惑地蹙了蹙眉頭,而後抬起胳膊,碰了碰一旁的同僚:“看,那是什麽?”

“哪兒?”周遭雷聲大作,身後城牆外的喊殺聲也依舊震耳,他的同僚同樣疑惑地側過臉來,不明所以地望了望長街盡頭,而後道,“沒有什麽奇怪的吧?雨這麽大,莫非是你看錯了?”

中夜的雨已是滂沱如注,織成的雨幕將整座城澆得猶如沉入了粘稠的霧色。豆大的急雨打在青石板的縫隙與凹陷處,激起水珠四散飛濺如碎玉,點點地倒映著城頭的戰火。

那士兵也是凝神看了片刻,並未再見到太多異常,也唯有一歎:“看錯了……吧……”

四麵的疾風暴雨依舊密密地兜頭砸下,他話音未落之時,一聲鳴鏑倏忽而至。

“嗖”!

利箭破開夜幕,箭鏃將飛落的雨珠刺得碎裂如齏粉,轉瞬之間便已釘上了城牆的夯土。周遭風聲呼嘯、獵獵不止,而那支鳴鏑箭的尾羽猶自在風雨中嗡嗡輕顫。

士兵一驚,立時高聲呼喝起來:“戒備!”

然而對方的攻勢也僅止於此。

雨聲瀟瀟不絕,閘門上下的百餘人整裝以待,然而四下裏卻再未出現過一支鳴鏑箭,反倒是前方長街盡頭的雨幕之中,隱隱出現了戰車的蹤跡。

那些足有街道寬的戰車前後排列,未有片刻停頓地碾過了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向閘門處徐徐而來。

——

亥時正,沔水沙洲。

雨勢稍稍減弱了些許,沙洲空無一人的營帳中,占領此處的寧朝士兵們小心翼翼地重新點起燭火,為帳外夤夜築營的同袍們提供些微的光亮。

“唰”。

營寨之外,謝遙一甩刀刃,將又一名意欲偷襲的昭國士兵斬於環首刀下,而後回首看向了不遠處正在加緊修築營壘的士兵們,出聲問道:“如何?”

“昭國人留下的營寨還算不錯,我們隻需稍作加固,再將床弩和戰車按榫卯結構盡快裝配起來——至多一個時辰上下,也便能做完了。”那一邊,正在敦促指揮的典兵中尉揚聲回應一句,又道,“渡口的戰船何時能到?”

謝遙展眼四望一番,見前後的河水之上皆無舲船和燈火的蹤跡,便道:“我們原先是約定了子時初來接應,現在或許還沒到時辰。”

“那些鐵索處理了嗎?”

“自然。”

二人正在談話之時,便又有一名士兵自河畔跑來,在震天動地的波濤和夜雨中大聲道:“謝小公子,周中尉,敵軍的屍體還有河畔阻攔戰船的那些機關我們都處理幹淨了,也沒有再發現試圖渡河報信的敵軍。”

聽得此言,典兵中尉忙不迭應道:“好,你們還是去河邊守著,別出紕漏。”

“是!”

士兵應聲離去時,謝遙已忽地抬手指了指西麵的河水上遊,在他所指的方位之上,似有數點燈火緩緩地衝破雨幕,順流而下:“周中尉,舲船到了。何時進攻北岸?”

典兵中尉回首一望,而後道:“一個時辰後,在這之前,絕不能讓任何一邊的敵軍得了消息。”

——

同一時刻的沔水河堤左近,斥候匆匆步入白崧帳中,向他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襄陽城北的戰局。

“他這是犯什麽渾!”白崧聽罷,很是不悅地哼了一聲,“隻在沙洲上布了千餘人?這是等著謝明微動兵奇襲後方。屆時若被寧朝人以少勝多地反製——哼,能不能向陛下交代是小事,若打散了我大昭的士氣,四方蠻夷可就都少不了要來插一腳了。”

斥候見狀,趕忙勸解道:“……將軍息怒,如今別處尚未有不利的消息傳來,或許仍有轉機。”

白崧站起身來,冷笑道:“你且退下吧,一會兒同大軍行動。”

“是。”

斥候依言退去,而白崧立時便召來的營中同為薑昀心腹的幾名副將,道:“如今左日逐王深入險地,你我得了陛下之命,該怎麽做,想必都很明白。”

幾名將領了然頷首,其中一人又笑著行禮道:“這是自然——左日逐王不聽將軍諫言,執意深入敵營奮戰而死。”

白崧站起身來微微頷首,卻又說道:“他的性命雖不值錢,但沙洲後方便是我大昭的輜重所在,不得不救——今夜,還需辛苦諸位與本將一同調兵回轉,馳援後方。”

另一名將領疑惑道:“那白懿行這邊……”

“戰車雖能克製騎兵,但若論奔襲的速度與靈活性卻是遠遠不及。他無論是想渡河追擊,還是聰明些向東支援襄陽,都不會比我們來得更快。”白崧答道,“縱然他們趕得上,那麽也不過是換一處,地方繼續對峙,他們襄陽城中,可仍舊是行將斷糧——這結果,又能有多少不同?”

幾名將領便也先後回過神來,次第撫肩行禮道:“將軍英明。”

“行了,”白崧擺了擺手,“莫要耽誤時辰,這便去整兵東進吧——對了,動作小些,盡量莫要驚動河堤上的寧朝斥候。”

將領們應聲離去:“是。”

然而,他們所不曾見到的是,此刻對岸的荊州軍營中,因襄陽被圍的消息半時辰前便已傳來,營中的裨將與精兵也早得了白懿行的緊急軍令,調動七成的戰車與十餘艘舽艭,同樣有條不紊地趕往沙洲處支援。

——

六月十八,子時六刻。

先前潑天的風雨已漸漸轉為時斷時續的細雨,天邊仍舊有悶雷滾滾而來,正與北岸動地而來的鐵蹄聲交相呼應。

“快!回營,架床弩!”

典兵中尉將最後一撥自北岸渡河折返的士兵指引回營,而後才見到了在最後方泅渡上岸的謝遙。他立時攥住了謝遙的手臂,蹙眉道:“怎麽回事?得手了麽?”

謝遙神色沉凝地搖了搖頭:“白崧突然調兵折返,恐怕也是猜到了知玄會派人奇襲沙洲——換句話說,我們有麻煩了。周中尉,我立刻去知會停泊在南麵河道上的舲船,轉道開赴北麵河道,暫且擋一擋昭國援軍的進攻。”

“好辦,營寨那邊的防衛由我調度。”

謝遙微微頷首,用力地拍了拍典兵中尉的肩頭,而後快步向沙洲的南岸跑去。

天邊雷聲隱隱,暗沉的天幕上翻滾著殷紅的雲翳,細密的雨絲和著風聲飄到臉上,好似四方夜色之中有無數人正在啜泣低語。謝遙抬手胡亂地抹了抹麵上的泥水,一抬眼間正看到了駐守河畔的水師斥候。他快步跑了上去,向斥候說明北岸的危機,而後者聽罷後,亦是沉沉地一頷首,抱拳道:“謝小公子放心,末將這邊知會各處舲船,調轉船頭前往北麵河道。”

“有勞。”

謝遙端端正正地向著他一回禮,目送著他匆匆登上甲板,而不多時,停泊待命的舲船便此地開動,在湍急的河水之中點起照明燈,向北岸轉道駛去。

舲船一去,沔水河道之上的視野便亦是驟然開闊。謝遙向西回首一望,卻也正見沔水的上遊再度有星星點點的燈輝順流而下。

是舽艭。

謝遙立時神思一振,隨即猜到這應是白懿行察覺到昭國軍隊的異樣後調撥而來的援軍,既是援軍,便絕不會隻調水師防衛。

那麽……

北麵已隱隱有箭矢破空的交鋒之聲傳來,而他的目光依舊定定地落在了沔水的南岸,眸中有一線鋒利到幾近於興奮的冷芒一閃而逝。

既然白崧想要回師與南岸的左日逐王合圍絞殺此處的五千精兵,那麽便不妨讓他們看一看,與戰車陣兩線作戰,會是什麽樣的境況。

在中夜細碎的雨絲風片裏,謝遙靜靜地立在這一處平坦的河灘之上,直至第一艘舽艭在此靠岸時,他方才向著甲班的方向抬手揮了揮,揚聲道:“可是白將軍讓諸位來的?”

甲板上的守衛警惕地沉默了片刻,回過身不知與什麽人低語一番後,方才同樣揚聲答道:“不錯,白將軍命我等與謝小公子和周中尉協商應戰!”

“好,”謝遙揚聲一笑,“晚輩曾與白將軍商討過一個陣法,或許正可用在此處。”

——

醜時初,沔水南岸。

“殿下,城內不知為何未能及時策應,如今襄陽守軍未露破綻,而我軍傷亡者累及已有兩三千人。是否需要……改變策略?”

“荒唐。”左日逐王聽過了斥候的匯報後,驀地一揮手,又道,“不過交戰了幾個時辰,怎可心生退意?對方行將斷糧,再堅持一兩日,何愁不能——”

他這番話卻並未說完。

因為在這一瞬,後方的沔水河岸喊殺聲突起。一眾後方的將領回首去看時,便見河道上的十餘艘舽艭燈火熒熒,而那燈火之下的河岸邊,一行戰車列成兩側抱河的弧形戰陣,車轅之上又有盾牌森然林立,保護著立於後方的一幹士兵。

而更遠處的沔水北岸,也似有炬火熒熒,緊鄰河畔。

“可恨……”左日逐王暗暗地咒罵了一聲,隨即卻又似想到了些什麽,抬手點了幾名將領,冷笑道,“不必管他們,戰車過不了沔水,讓白崧將軍擊破他們後方便好——你們幾個,領兵繼續攻城!”

“是!”

那幾名將領神色一凜,齊齊應聲,拍馬向襄陽城而去。

而河岸處的舽艭上亦是鼓聲雷動,在咚咚的鼙鼓聲下,戰車後方的士兵們架起了床弩,嗖嗖地向昭國騎兵的後方攢射而來。床弩射程頗遠,加之有舽艭上的傳令兵居高臨下縱觀戰局,揮動白毦向河岸傳送戰場訊息,故而一輪攢射過後,後方防備鬆懈的昭國士兵們便是死傷頗重。

左日逐王一時震怒,他調轉馬頭,眯起銳利的雙眼上下打量著那奇異的戰陣,良久,忽而揚聲道:“諸位,整頓後方士兵,隨本王衝陣!”

昭國士兵們旋即披上戰甲策馬揚鞭,在床弩箭雨的間隙中急急地逼近戰陣所在,一輪箭雨未過,這數千鐵騎便已在飛揚的塵泥之中越過了床弩的射程,轉瞬與最前方的戰車短兵相接。

立在戰車之上縱覽前方戰局的謝遙見得此景,心念一轉之間,便立時向擊鼓的傳令兵揚聲吩咐道:“全軍折斷長槊,以鐵錘擊出!”

咚咚的鼙鼓聲中,第一線的士兵們紛紛將手中長槊折斷成三四尺,而後對準敵軍前鋒以鐵錘奮力擊其尾部。

“嗖”!“嗖”!……

幾根斷槊先後飛出,一瞬劃開細密的雨幕直指昭國戰陣,於血肉橫飛之間刹那洞貫三四人。失去生機的軀體被斷槊牽連著摔下,而被驚動的戰馬長嘯著揚蹄而立,踏過泥濘的土地與屍體,慌不擇路地向前衝去。

而在被斷槊擊落的騎兵後方,又有源源不斷的昭國騎兵漲紅了眼揚刀策馬,大聲呼喝著砍殺而來:“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