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纓離了軍營後,一路策馬向東疾行,及至接近了昭國士兵的巡行邊界後,方才翻身下馬。她將馬匹牽入林中栓好,而後折了一根蘆葦杆撥去白絮叼在口中,一手摸索著岸邊探入河水的半截鐵索,在這無星無月的長夜之中,無聲地躍入了黑暗的水流之中。

入夜的沔水之下自然是不可視物,幸而昭國士兵在此處曾設下了不少攔截船隻的鐵索,謝長纓便循著這些鐵索的方位,一點點地向前摸索潛行,隔了一段時間,便上浮使用蘆葦杆換氣。水下的碎石亂沙循著錯綜的暗流撲上周身,謝長纓不敢分神,閉上眼仔細地辨認著四處方位。就這樣,她在寒涼湍急的河水之中向東潛行了約摸半個時辰,終於在又一次伸出手時,摸到了水流與鐵索之外的東西。

似乎是一張網。

謝長纓雙手攀住網仔細地摩挲了一番,然而不待她再有進一步的動作,這網便驟然一動,繼而向上提去。她心思微動,立時也附著這張網逐漸上浮。而在浮出水麵的那一瞬,她立時以平素裏的男子嗓音揚聲道:“是我,謝明微!”

沙洲上拉起漁網的士兵聽得此言皆是一驚,手上一時停了動作,而謝長纓趁勢一手撐上河灘,又道:“領我去見謝小公子。”

乘著爬上河灘起身之時,謝長纓飛速地將一把泥沙在臉上抹了抹——雖說夜色濃重,但也難保在水下泡了這麽久後,會不會被人看出易容的破綻。

幾名士兵並未察覺到她的這番小動作,隻是因她的身份驚了驚,又見她身側並無他人跟隨,便也應道:“……是,謝將軍隨末將來吧。”

片刻過後,幾名士兵便將謝長纓引入了沙洲的營寨之中。她展眼一望,便見天幕殷紅欲滴血淚,而天幕下的沙洲兩側各有戰船十餘艘綴連停泊,屏障似的隔絕了兩岸敵軍的視線,四下裏仍有一列列士兵交錯巡夜,隻是麵上多多少少地已染了疲憊之色。

“知玄?你怎麽……誒,你要不還是先來烤烤火?”

謝長纓正在出神四望之時,卻不防前方迎上來的人已略顯訝異地開了口。她回過神來,方見此刻的謝遙也是一派灰頭土臉的模樣,便笑著不動聲色地推拒道:“不急,你這兒若有空置的營帳,一會兒分我一處便是。長話短說,我是為了及時告知你們荊州軍那邊的命令——也就是你們的脫身之法。”

“……脫身之法?”謝遙微微一驚,而後立即了然地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入帳詳談吧。”

領謝長纓前來的士兵知趣地退開,而謝長纓在跟上謝遙的腳步走入主帳後,見得典兵中尉也在此處,便不多賣關子,立即在對方訝異的目光之中低聲道:“明日入夜後,你們二位組織沙洲上的所有將士登船待命,亥時過後待水位上升時立即東行——這不是建議,而是命令。”

典兵中尉愣怔了片刻,而後立即避席起身,抱拳行禮道:“是,末將這便去安排。若還有其他事宜,請您先行與謝小公子交代。”

“好。”謝長纓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目送典兵中尉離去,而後才轉而看向了謝遙,問道,“你們這幾日情況如何?”

“糧草不太足,沙洲上但凡能入口的草木都被將士們薅得差不多了。至於那些漁網……”謝遙說到此處,忽而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嗯……是我想試一試能不能撈上些可以吃的魚蝦——看來是不能。”

“其實我想,若是仔細些,應當還是能撈上些聊以充饑的魚蝦。”謝長纓忍俊不禁地輕聲一笑,而後又正色問道,“你們與南岸的戰車陣援軍還能正常聯絡麽?”

“可以,隻是稍費些時辰。”

謝長纓聞言頷首:“及時通知他們明晚做好應對沔水汛情的準備,屆時乘昭國軍隊措手不及時,以戰車突圍趕往城池——就是這些了。”

“好,我會盡快安排斥候與南岸溝通——知玄,東麵尚有兩三處空置的營帳,你隨我來吧。”

謝長纓點了點頭,跟隨著謝遙的腳步走出了營帳,正望見巡夜的士兵換班交接,而得以暫歇片刻的將士們聚在篝火旁烤著草梗充饑。

她不覺輕輕地歎了一聲——果然,再拖下去,襄陽隻會敗得更慘。

“……知玄,”前方引路的謝遙忽而輕聲開了口,微微側目看了過來,“此前連日大雨,沔水都未曾出現成規模的汛情,明日的所謂‘汛情’……不簡單吧?”

謝長纓淡淡地一頷首:“你不會猜不到。於公,襄陽一戰絕不能潰敗如山倒,於私,我也不想葬送玄朔軍的數千精銳。這一局沒有兩全之法,便總該做出些取舍。”

“那條河堤……”謝遙輕歎道,“我聽這裏的將士們說,仰賴這條河堤,這兩年襄陽的雨季還未有過往年一般的汛情,開春時他們也在原本洪災泛濫之處開墾了不少良田。”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眼下也隻有先解了燃眉之急,再從長計議。”

“我知道。”謝遙說著,已是駐了足,側身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頂營帳,“知玄,就是這裏了,今夜你且在此勉強休息一晚吧。”

謝長纓應聲而去,隻是未走出幾步,複又回首道:“明晚……切莫出了紕漏。”

謝遙也隻是微笑著頷首,謝長纓忽而覺得,他在南泠書院時的那副輕狂模樣似乎已許久不曾流露過了。

——

開閘泄洪的調令送入河堤處的軍營之時,東方已漸露熹微之色。

暫代此處軍務的都尉攜幾名親信走上了河堤,在一線微茫的天光之下,指揮著數十名士兵仔細檢查閘門的各處機括與棘輪。

隨行的書佐擔憂地看著腳下的河堤:“都尉……如今非得如此麽?”

“襄陽城不能平白地拱手送人。”都尉長歎一聲,“縱然如今未必保得住,白將軍他們也總該給朝廷一個交代。”

“可是……”書佐猶疑了片刻,又道,“今年汛期的雨量比往年更大,若是河堤因此而出了什麽意外……”

“那我們也唯有派人再來堵這堤壩的決口,沙袋若堵不上,便隻有用人去堵。”都尉低聲一歎,“上麵哪一位的命令都是我們忤逆不得的,但誰也不想到時候被上峰們推了責任。他們會設法給朝廷一個交代,我們也該如此。”

書佐心下了然,一時也是默然不語。

此刻適逢閘門處的百夫長來報,說各處人手已然就緒,都尉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仍在原地待命:“天快亮了,入夜之前,你們務必表現得一切如常,切莫教旁人看出了端倪。”

——

嘉安元年六月二十四的白天平靜無波,無論昭國騎兵或是襄陽守軍都未有任何明顯的動作。六月末的荊州天氣燠熱,不少昭國士兵難耐此地的潮濕與悶熱,皆在連日的對峙之中漸漸地顯出了無精打采的疲態,而沙洲與沔水南岸的襄陽守軍也仍舊隻是在巡行之餘設法尋些充饑之物,遠遠看來也並無任何異樣。

及至日薄西山之時,在營帳中避了一整日的謝長纓方才再次修飾了一番麵上的易容,乘著暮色的掩護趨步行至帳外。此刻天光昏暝,殘霞漸隱,已有百夫長與牙門將指引著一行士兵,悄無聲息地登上停泊於北麵河道的舲船。見此情形,謝長纓自然也不多言,隻是走上前去,協助他們調度人手。

到得戌時過後,滯留於沙洲的士兵們已盡數登上了兩麵河道中的戰船,而除卻船上掌舵防衛的水兵仍在嚴陣以待外,他們大多皆是隱於船艙之內,等待進一步的命令。謝長纓與謝遙卻是扮作了舽艭之上巡夜的士兵,登上甲板遠眺著上遊處的河水。此刻的天幕之上雲靄稍霽,暗月與疏星寥落地投下輕紗似的光芒,在奔流不息的沔水之上漾開迷離的銀色碎光。

謝遙展眼眺望著水天交接處迷蒙的霧色,忽而問道:“他們是亥時動手?”

謝長纓微微頷首:“不錯。”

“若是今夜一切順利,我們能不能轉危為安?”

“倘若一切順利……”謝長纓說話間微微側目,破有深意地揚了揚眉,“那麽來日談判之時,我們可以多一重籌碼。至於‘轉危為安’麽……嗬,恰恰相反,此事若成,我們最危險的時刻,才剛剛到來。”

謝遙略顯訝然地瞥了她一眼,卻也立時領會到了其中深意——如今的襄陽城早已失去了勝利的機會,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與昭國和談退兵。在昭國退兵前,一切可能暴露城中更多弱點的失誤,都可能令所有人萬劫不複。

“時候快到了……回船艙吧。”謝遙靜默地立了片刻,而後道,“屆時風高浪急,若非水性極佳之人,還是莫要留在此處的好。”

謝長纓輕笑著應了一聲,卻並未依言就此轉身離開,反倒是抬手指了指沔水的上遊:“瞧,似乎來了。”

謝遙循著她所指的方位抬眸一望,果真在水天一線之處隱隱辨認出了一道翻湧而起的洪波。他並不急於返回船艙,反倒是自懷中探手取出了一支翠玉短笛,將笛孔靠近唇畔,不緊不慢地吹奏起來。這笛聲縹緲悠遠,流音飛旋間有如雲破月開浸潤明珠,透著幾分塵世外的空靈與寧靜,周遭的水聲江風一時間也好似黯然止歇。

隻是謝長纓立在甲板之上,分明聽見了臨近幾艘舽艭之上轆轆的輪輻轉動之聲。她心知這多半便是謝遙與各戰船約定的暗號,笛聲一起,便操縱舵漿應對激流。

待到最後一聲笛音落下之時,謝長纓隱約聽得西麵似有濤聲如悶雷一般,滾滾地動地而來。她輕歎一聲,與收起短笛的謝遙一同走入了船艙之中。

夜空中的陰雲已散去了大半,黯淡的殘月漏下柔和蒼白的光,卻照不透山川之間濃稠如墨的夜色。上遊的水天交接處似被天穹之上的無形巨手緩緩提起,徐徐發出低沉而直擊人心的轟鳴,有如太古荒原之上一隻遊弋徘徊的巨獸,正沉沉地踏過寂靜的長夜。

巨浪在夏日燠熱的夜色中嘶吼著向下遊撲來,掀起雲霧似的雪浪撲上兩岸的河灘。頃刻間已向這片沙洲洶湧而來。

沙洲處的河水依舊可算是波瀾不驚,但風聲中卻已漸漸添了尖利的呼嘯,有如魂靈徘徊之時的低吟輕嘯。兩岸已然歇下的昭國將士們被這動地而來的濤聲倏忽驚醒,他們隻是向西一望,便見一道道湧起的巨浪洪流在黯淡的月色下如鐵幕一般壓迫著他們的視線,又在訇然的浪湧聲中攜萬鈞之力翻卷而來。

陌生而未知的恐懼驟然在這些漠北勇士的心頭炸開。

於是也就極少有人留意到,河道中的舽艭與舲船早已齊齊地掛起風帆、搖櫓劃槳,借著上漲的河水與呼嘯的夜風,瞬間衝破了河道上幾處搖搖欲墜的障礙機關,勢不可擋地次第向沔水下遊疾行遠去。

“列陣!列陣!”

昭國軍營中的裨將們聲嘶力竭地阻攔著幾欲四散而走的士兵,隻是不待洶湧的洪水鋪天席卷,襄陽守軍那原本早已偃旗息鼓的戰車陣也在此刻齊齊開動,在轆轆的輪輻聲與卷起的塵埃之中,如一道足以碾碎血肉的巨幕一般,直向他們的營寨衝來。

當翻滾咆哮的巨浪撲上河岸與沙洲時,那些烈烈燃燒的營火被瞬息撲滅,卻又在湮滅的前一瞬,照亮了幽幽的河水與落定的殷紅。

而在沔水上遊的河堤之上,蘇敬則臨風而立,凝眸望著那在暴雨中積蓄已久的河水正如脫韁的野獸一般,從河堤閘門中奔騰咆哮著湧入無邊的夜色。

飛濺而起的水霧紛紛揚揚地撲上蘇敬則的衣角,他抬起手來,在水霧之中真切地觸碰到了那無處可逃的寒涼。

——

時襄陽米糧既盡,會天霖雨十餘日,沔水大溢,蓄於堤堰。六月二十四,君侯乃令眾人泄沔水之洪,以退強敵。其間但聞萬馬爭奔、征鼙震地,平地水數丈,索虜之沒於水者以萬記。

然,沔水流溢,終害於民人,北岸新田,毀於此者十之六七。而三軍卒不能克敵製勝,君侯竟複締城下之盟。後世史官考之於此,皆以為非仁人良臣之行,無怪乎戮辱隨之也。

——《天歲故臣書·卷一·永嘉郡侯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