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暝,霖雨連綿。
蘇敬則走出昭國軍營時再次回首望了望,便見細密如織的雨幕之中,白崧仍領著數名親信負手立於營門前,輕輕地向他們這一行人頷首致意。他複又看向了身側撐傘隨行的流徽,一麵緩步走向原野之上整裝待發的車輿,一麵低聲問道:“眼下是什麽時辰了?”
流徽看了看陰鬱的天色,又暗自估算了一番,方道:“差不多應是申時初了。公子有何吩咐?”
蘇敬則輕輕地笑了一聲,暗暗地從袖中取出了那封文書遞給流徽:“一會兒你伺機離開車隊,攜文書疾行返回軍營——注意隱蔽。”
“好。”流徽迅速接過文書收入懷中,卻又難免疑惑,“為何?”
“若是晚了,河堤那邊可是要出亂子的。”蘇敬則笑道,“不必擔憂,此處有數十人隨行護衛,縱然缺了一人,也不會有什麽差別。”
流徽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隻是跟隨在蘇敬則的身後,登上了車輿。在清脆的鞭哨聲中,車隊沿著原野之上泥濘的官道,轆轆地向南而去。
而軍營中的白崧遠眺著車隊離去的方向,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一時沉吟不語。
不多時,便有兩名斥候一前一後趨步來到白崧身側,各自低聲道:“將軍。”
白崧眸光沉沉地略一頷首,率先看向了其中一人:“先說說看左日逐王那邊的情況如何吧。”
“是。”那名斥候恭敬地撫肩行禮,而後道,“他昨夜暗中趕去了河堤附近的支營,又在今早卯時前後出兵奇襲。但……那邊至今沒有傳來得勝的消息,河堤上的寧朝軍隊看起來也全然不曾遇上襲擊。”
“嗬……他們的動作還真是很快。”白崧聽到此處,反倒是徑自輕輕地笑了一聲,而後看向了另一人,“說說看,方才本將聽見的那些風言風語是怎麽回事?”
“將軍,似乎是和談許久未有結果,大軍又按兵不動,令一些心懷恐懼的將士們生出了不該有的想法。”
“找到那些管不住嘴的人了?”
“末將循著這些捕風捉影的話,的確找到了幾人。”
白崧稍加思索,便吩咐道:“好,按規矩處罰便是,事後再派些人盯著他們的蹤跡,另外,自今日起,全營戒嚴。”
那人應聲領命而去:“是。”
而先前那名從西麵趕來的斥候此刻卻又上前一步,低聲道:“將軍,末將在折返複命的途中,似乎看到了些不太尋常的人。隻是為免橫生枝節,末將也不敢多做逗留。”
“不尋常?”
“是,有些像……江湖人,但他們往南麵去了,也難說是不是對我們懷有惡意。”
“恐怕不是。不過……”聽得“江湖人”三字,白崧的麵容之上不由得浮現出了些許疑慮之色,卻在片刻後又蹙起了眉頭,“立刻調集人手,暗中跟上寧朝使者的車隊。”
那名斥候愣了片刻,雖不知白崧為何突然關心起了敵人,卻仍舊是領命道:“是,末將這便去辦。”
——
車隊穿過原野,進入了枝繁葉茂的一片密林之中。林間雨聲淅瀝,其間悠遠的群鳥啼鳴和著輪輻的轆轆聲,更顯四方靜寂。
早在車隊入林時,流徽便借著樹木與風雨的掩護,暗中離了眾人西行而去。此刻蘇敬則獨坐車輿之中微微撩起竹簾,隻見窗外是一片深深淺淺的蒼翠,正被這場驟雨洗滌得清潤透亮,而遠處淯水奔流,滔滔南去。
他靜靜地側目看了片刻,便仍舊放下竹簾,信手翻閱著車中的書籍。其實此刻天光晦暗、馬車顛簸,原本已令人難以靜心閱讀,蘇敬則漫無目的地翻著書頁,心下所想的卻是那一封和談文書。
經曆過此前沔水漫溢的洪災,昭國軍隊亦是損失良多。而在今日的和談過後,他所將麵臨的危機,更多的便來自於後方。此戰中的得失本是可大可小,但無論是開閘放洪的決定,還是今日的這場和談,甚至是此前向鄰郡借糧的手段,若是秣陵的官員們當真有意深究,恐怕……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顛簸驀地打斷了他的思路。
車輿中的書籍嘩啦啦地散落一地,蘇敬則一手扶住馬車內壁穩住身形,摒息凝神聽著車外的異動,而右手已探入了袖中,握住了藏於其中的匕首。
“什麽人!”
他聽見駕車的士兵朗聲大吼,而來襲者給予的回應卻是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蘇敬則一時不敢妄動,隻是躡手躡腳地避開了車窗的位置俯身躲避,腦海之中估算過車隊在林中行進的時間後,迅速地開始回憶此處的地形走勢。
此處得淯水滋養,兩岸南北綿延十餘裏處皆是山林茂密、地勢複雜,循此官道向南,在越過淯水與沔水的交匯處後便可直抵襄陽城東的浮橋。不論此刻來襲的究竟是尋常匪徒或是精銳刺客,一旦隨行護衛的這數十人死傷殆盡,他都是絕無反抗之力,唯一的生機隻在於憑借山林間複雜地勢的掩護與這些不速之客周旋,設法沿淯水逃往襄陽城郊。
他心下打定了主意,便仍舊警惕地避於車中靜觀其變。馬車外的喊殺聲此起彼伏地湮沒了風聲雨聲,瞬間將林中的這一處官道變作了咆哮的地獄。然而也不過是一炷香的時辰後,己方士兵之間的呼喝命令之聲便漸漸地低落下去,雖仍舊好似連綿不絕,卻已在刺耳的刀刃相擊聲中若隱若現。
情況不妙。
蘇敬則心念一轉,還不及有所動作,左側的車窗便在一陣脆響之中驟然被破開。他旋即側身閃避退至右側的車廂一角,堪堪避過了破窗而來的鋒刃。而那刺客一擊未成,立時撐起身形猛然逼近,手中形製奇異的棱刺狀鋒刃再度一揚,獵獵生風地直取蘇敬則:“奸臣,納命來!”
蘇敬則不得不再一次倉促地躲避鋒刃,腳步飛旋之間帶起遍地書頁嘩嘩揚起。而他心念陡轉之間,已是猜到了幾分內情,沉沉質問道:“憑你們連環塢的行徑,也配指責他人?”
刺客聽得“連環塢”三字,手中的攻勢不由得頓了一瞬,但也僅僅是那麽一瞬過後,那怪異的武器便隨即擦過蘇敬則的左肩,留下一道綻裂的口子。刺客見他已是避無可避,便獰笑著揚起鋒刃,對著他的心口狠狠刺下:“詭辯,這就送你下地獄——”
銀光飛逝之間,兩道四濺的血光猝然間先後沾上了散落飄飛的書頁,紛紛然有如桃花爛漫。
但率先倒下的卻不是蘇敬則。
“……不自量力。”蘇敬則在左臂的劇痛之中倒吸了一口冷氣,而後將深深沒入刺客胸腹的匕首用力一旋,猛地拔了出來。
他一腳踢開刺客的屍體,因左臂已顫抖得無從發力,唯有蹲下身來仔細打量著屍體手中的那柄武器。
這柄武器兩頭皆為棱刺狀的鋒刃,中段略粗,正中有一套指圓環,倒是與江南水師中士兵所用的分水刺十分相似,隻是鋒刃尤為銳利,且因其形製特殊,又能令造成的傷口皮翻肉卷難以愈合,傷者若救治不及時,便會因大量失血而死。
蘇敬則不由得側目看了看自己左肩與左臂之上汩汩流血的傷口,立時便勉強地忍痛動手,扯下屍體的衣袖草草包紮起了傷口。
也正是在此時,車外喊殺聲漸止,隱約間取而代之的卻是令人更為心驚的響動。蘇敬則停下了包紮傷口的動作,凝神聽著車外的話語聲與腳步聲。
“……這邊還有幾個沒斷氣的,補上……”
“……嘖,還挺能打,折了我們這麽多兄弟……”
“……那小子去馬車裏幹了什麽?怎麽還不出來……”
“……走,去看看……”
官道上一共約摸應有三四人,而由細微的腳步方位差異聽來,馬車左側與正門處應當都有刺客正在圍攏。
此時此刻,已是最後的機會。
蘇敬則乘著那幾人還未上前,當機立斷躍身撞開右側車窗,在碎木的嘩啦聲中摔入道旁灌木叢,又就勢滾下了草叢後的丘陵土坡。
三名刺客始料未及,在愣怔了片刻後方才明白是自己的同伴已被蘇敬則殺死,隨即先後大呼著縱身追去:“這家夥還有幾分本事,快追!”
然而此刻林間大雨滂沱,狂風亦是亂舞著撥弄山林與枝葉,蘇敬則在草木間拖下的血跡轉瞬便已被風雨衝刷不見。幾人縱身點足,避過茂密的樹木躍下土坡,一時卻也未曾見到他的身影。
為首的此刻鎖著眉頭四望一番,低聲道:“分開搜,我看他傷勢不輕,想必跑不了多遠,更不敢下河脫身。”
另外兩人亦是應聲散開:“是。”
山野間雨勢傾盆如注,幾名刺客隻是各自分開搜尋了一番,便已彼此看不清同伴的身影。而在藤蔓遮蔽的一處泥濘土穴之中,蘇敬則強壓著喘息與顫抖,借著枝葉間漏下的一隙天光,仔細清理著左肩與左臂的傷口。方才那一番有驚無險的逃亡令他的麵頰與手足之上又添了不少擦傷,更為棘手的是,他原本已皮翻肉卷的兩處刀傷又混了泥沙紮了碎石,一時更是血流不止。
蘇敬則借著漏下的雨水,一麵忙不迭地清洗包紮著傷口,一麵凝神窺探著土穴之外的景況。
這一處土穴雖可算是隱蔽,但地勢卻頗為低窪,用不了多久,便會被雨水倒灌漫溢。而在這之前,他必須找到一個安全的隱蔽之所。
然而,一名刺客的身影倏忽出現在了不遠處的雨幕之中。他微微躬下身仔細探查著四下裏可供藏身的岩穴土坑,眼看便要向此處而來。
蘇敬則蹙著眉頭咬緊了牙關,右手本能地攥緊了匕首。在片刻的猶疑過後,他果斷地扯開左臂之上將將包紮起來的布條,蘸了汩汩流出的鮮血和著泥水抹了一臉,而後將緊握著匕首的右手壓在衣料之下,側臥在地闔眼裝作了昏迷的模樣。
在閉上雙眼後,聽覺便格外敏銳起來。他極力地將呼吸放輕放緩,而後便聽見四下裏雨聲潺潺,極輕微的腳步聲正在這雨聲之下極有規律地緩步而來。
沙,沙,沙……
蘇敬則衣袖之下的右手將匕首的刀柄攥得更緊,腦海之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冷靜。依照腳步聲的方位,對方隻需輕輕撥開藤蔓,便能見到蘇敬則,而他必須仔細計算出手的角度與方位,在那一瞬用唯一熟稔在心的劍招置對方於死地——至少,也該在出其不意之時,令對方暫且失去反擊之力。
否則,便唯有一死。
腳步聲在土穴前驀地一停,下一瞬,蘇敬則便聽見極細微的枝葉窸窣。
一線銀亮的鋒刃光芒如銀蛇吐信一般,刹那間悄無聲息地洞穿了刺客的脖頸。
“咯……”
那將將俯下身的刺客瞪大了雙眼,而蘇敬則已抬起了幾乎使不上力道的左手掐住對方的脖頸,生生將這還在掙紮的刺客拖入土穴之中,而後又反手抽出匕首,將他的頭顱按入了土穴低窪處泥濘的積水之中。
“咳咳咳……”
刺客起先還在奮力地掙紮,不多時便在窒息之中漸漸地沒了動作。而那泥濘的積水亦是翻上了一層濃重的殷紅。
“呼……”
在確認對方已然斷氣後,蘇敬則收了右手,頭暈目眩地倚靠在土穴的一側,再也壓抑不住地喘息輕咳起來。然而他也僅僅是這樣緩了片刻,便重又壓下氣息,勉力支起身來,扯下屍體上尚算幹淨的布料重新包紮起了傷口。
土穴外的雨聲依舊清晰可聞,蘇敬則不緊不慢地處理過傷口後,泥濘處的積水便已抵到了他的小腿處。
看來是不得不走了。
蘇敬則將匕首收入袖中,扶著岩壁緩緩起身,在警惕地觀察了許久後,方才小心翼翼地躬著身形走出了土穴。
但就在他走出土穴的一瞬,一道凜冽的刀光便倏忽自左側劈開雨幕,攜著隱隱的尖利呼嘯急刺而來。
蘇敬則唯有匆匆拔出匕首正麵格擋,然而鋒刃一觸之間,霸烈的力道便自刀柄之上洶湧而來,將他的匕首震得脫手飛出。
“哧”!
一陣銀光閃逝,如電光又如流星。
當匕首旋轉著曳動粼粼清光,最終刺入泥土之時,刺客那棱刺狀的鋒刃也深深沒入了蘇敬則的腰腹。那刺客隨即又咬著牙冷笑起來,猛地拔出分水刺抬腿掃上了他的傷口。
“咳咳……”
蘇敬則重重地摔倒在地,腰腹之上的劇痛令他本能地躬起身形,粗重地咳著血。而那刺客很是痛快地笑了一聲,隨即有如觀賞一般偏了偏頭,提著分水刺好整以暇地舉步走來。
而蘇敬則沾滿黏膩鮮血的右手也是在此刻觸到了自己的官靴。
他忽而便想起來,自己在靴底也藏了一把匕首以備不測。
“咳咳咳……”蘇敬則依舊倒在地上痛苦地咳著,他微微垂下眼簾,眸子卻是悄然一轉,含著隱秘卻也凜冽的鋒芒死死地盯住了一步步逼近的刺客,從對方的胸膛腰腹下移到雙膝。
眼前的景象已開始呈現出了光怪陸離的模糊,他心下很是清楚,這或許是他所能刺出的最後一擊了。
蘇敬則頗有耐心地等待著,豆大的雨水砸在他的麵頰與傷口之上,大片的殷紅在身下的草木與泥土之上暈開流淌,而四肢漸漸蔓延開的寒意也一點點地摧殘著他的意識。
那刺客在身側止了步子,饒有興致地低下頭端詳起了他此時狼狽的模樣,忽而抬起分水刺笑了起來:“蘇寺卿,我們連環塢從來也就是拿錢辦事。更何況——你這樣的處境,早些死了,還能少些痛苦。”
“咳咳……是……麽……”蘇敬則見他開口,忽而艱難地笑了起來。
那刺客略顯訝異地挑了挑眉,而蘇敬則乘機以左手一撐地麵,在隱約的骨骼脆響之中猝然躍起身來,傾盡全身之力將從靴底拔出的匕首迅猛刺出。
“哧”!
但這一刀卻並非指向對方的心口,而是以迅捷之勢刺穿了他的左腿膝蓋。
不過,這也足夠了。
刺客果然身形一滯,雙腿踉蹌著顫抖起來,幾乎便要脫力地栽倒下去。
乘著刺客四肢脫力不及反擊之時,蘇敬則踉蹌著拔出匕首旋身再刺,在擊碎了對方的右腿膝蓋後,刀尖上移直指對方的心髒,一瞬間便已精準刺入。
但他終究沒有機會拔出這一刀。
一柄薄薄的鋒刃自後方沒入了他的右胸。
“咳……”
大片的鮮血自他的口中漫出,蘇敬則已吃痛得發不出聲音,隻在身後之人抽出刀刃時頹然地栽倒在地,目之所及之處唯見先前的那名刺客也已在身側扭曲著斷了氣息。
大意了……一共有三人……
蘇敬則強撐著掙開雙眼,試圖尋找最後一名刺客的蹤跡,但眼前唯有一片紛亂如霧的雨幕。他掙紮著仍想轉過臉去,然而皮肉卻已好似在劇痛中被燒成了灰燼,隻餘下一身動彈不得的筋骨正被銳利的傷痛敲剝成齏粉。
黑暗如潮水一般,自四麵八方洶湧著漫入他的視野。
一陣長風颯颯而過,吹落無數綠葉紛揚而起,又卷著雨幕撲上他的麵頰。
在眼前光怪陸離的景象徹底墜入無邊的深淵前,蘇敬則隻看見一片微微泛紅的楓葉在雨中曼舞著輕盈墜下,緩緩覆上了自己的眼睫。
天幕之上陰雲垂墜,風雨瓢潑,草木間的殷紅肆意地蔓延流淌,湖泊似的聚在了這一處低窪之中,**悠悠地浸潤著青年蒼白的眉眼。而在他的身後,最後一名刺客的頭顱在刀光中滾落在地,一雙異族的戰靴踏過遍地的泥濘,在刀鋒上潺潺滴落的血珠中向他穩步走來。
——第三卷·江左吟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