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七月初七夜,涼州金城郡。

西方的最後一縷殘陽也已消弭殆盡,無邊的夜色如海潮一般鋪展開來,夏日微涼的夜風裹挾著細細的沙塵,徐徐拂過這座涼州的門戶。街邊簷下的紙燈籠在風中打著旋兒搖曳出明滅的燈影,在影影綽綽之間照見了暗巷中閃逝的人影與刀劍的冷芒。

士兵們躡手躡腳地在暗巷中潛行著,直至來到一座宅院的後牆角門外時,方才紛紛止了步子,無聲地亮出刀劍,等待著最後的命令。

弦月已悄然爬上了東山,如一隻惺忪的睡眼俯瞰著溝壑縱橫的山川,俯瞰著這一處聯絡四域、襟帶萬裏的河穀之城。而在月光所不能及的暗巷之中,一名都尉裝束的將領按著腰間的佩刀穩步上前,他環顧了一番四下裏嚴陣以待的士兵,輕輕一頷首:“動手。”

士兵們得了命令,旋即緊握刀劍跨步而上。領首的幾人抬腳踢開宅院的角門,卻在一陣木屑橫飛的脆響之中,愕然發覺這座沉於夜色中的宅院早已空無一人。

“不好!”都尉一驚,轉念間便已明白了什麽,揚聲道,“留一隊人在此搜查,其餘的,去堵住四方城門,在西平公回來前,切莫讓秦鏡走脫了!”

“是!”

——

頭頂密密匝匝的腳步聲逐漸四散遠去,那逼人的壓迫感也總算淡去了幾分。

密道中的秦鏡暗自鬆了一口氣,一手執著火把,另一手則悄然按上了牆壁之上的機括。

“看來你不打算再回來了,至少,是不打算從這裏回來。”

秦鏡笑了一聲,看向了身旁清冷空靈的年輕女子,應聲道:“裴姑娘好眼力,這的確是封死暗門的機關。”

裴照容定睛環顧著這一處簡陋的地道,見秦鏡似乎並不急於跟上業已先行離開的幾名親信,便又道:“你對今夜的變故也早有預料,隻是多半不曾想到他們的動作如此之快——嗬,倒顯得我這番通風報信太過畫蛇添足了些。”

地麵上時不時仍有零散的腳步聲接近又遠去,震得密道的穹頂簌簌地落了些沙土。秦鏡在按下機括後施施然轉身,麵上依舊帶著調侃似的笑意:“哎呀,裴姑娘怎麽都給說出來了?也不給我留上一兩句。”

裴照容搖了搖頭,舉步跟上了他:“你不反擊?”

“實力懸殊,我賭不起。”秦鏡輕歎一聲,在片刻的沉默後,又道,“何況如今東線局勢緊張,我縱使僥幸贏過了他們,也收不了這爛攤子。”

“下一步呢?既然不反擊,你打算怎麽辦?”裴照容思忖片刻,淡淡開口,“西平公隻怕還有半月才能從武威郡回來。你若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可是很難等到他來‘伸張正義’的。”

秦鏡一時默然,良久方道:“直屬於我的兵力已被提前調往隴西,我會去那裏暫避一陣。昭國的不少精銳仍舊滯留在荊州,眼下想必不會如此迅速地便從天水郡繼續西進。”

“若是城裏的那些人還是緊逼不舍呢?”裴照容忽而輕聲一笑,“據我所見,這樣的事兒,這些眼界狹隘的家夥也不是第一次幹了。對內勾心鬥角鏟除異己,對外一味死戰不懂斡旋,到最後他們搏了個無用的清名,卻置國事於何地?”

秦鏡聞言,亦是忍俊不禁道:“你這番話可是將裴府君也罵在其中了。”

裴照容偏了偏頭,不置可否。

秦鏡正色道:“若是退無可退,我便逃去昭國,如今的那位昭國皇帝可正在不分族別地四處招攬有識之士呢——我可不想做個徒有清名沒了性命的愚忠之人,畢竟西平公於我有伯樂之恩,但他們可沒有。”

“這便是秦小將軍選中昭國的理由?”

“他們若是再這樣內鬥下去,北方各地遲早都會變做昭國的疆土。而我……我會向這些同族的蠢貨證明,誰才是能繼承西平公之業的人。”秦鏡沉沉冷笑一聲,隨即又對裴照容笑道,“不過如此一來,裴姑娘還是該早些回府,免得被連累才是。”

“連累?秦小將軍若想令我顯得不像你們的同謀,最好還是……”裴照容這樣說著,驀地上前一步,站到了秦鏡的身側,而後微微側目道,“將我當做一個人質。”

秦鏡訝然:“裴姑娘想好了?”

“否則我今晚不會來此。”

“……好。”秦鏡挑了挑眉,略微加快了步伐,聲線微微上揚,“那麽,我們這便去隴西靜觀其變吧——走了走了,他們都在密道外的郊外等著呢。”

——

此夜星疏月淡,層雲如縷,暗沉的天幕兜頭罩下,襯得廣袤的山川也如蒙了一層輕紗。

當秦鏡與裴照容由密道悄然脫身踏上金城的郊野之時,在千裏外的襄陽城中,謝遙亦是加快了步子,穿過了寂靜無人的官署中庭。他行至書房外,正要上前叩門之時,抬眼卻見房門虛掩,而謝長纓倚在窗畔漫無目的地眺望著遠處的夜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知玄,”謝遙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緩步行至謝長纓近前,低聲道,“白將軍說,殿下的傷勢很是不妙,恐怕是……”

“若是琅琊王殿下出了意外,我們的麻煩可就大了。”謝長纓聞言便從沉思之中回過神來,向他頷首致意,原本瀲灩含笑的狹長眸子裏添了幾分沉鬱的思緒,“白崧那邊沒有動靜?”

“是,他們似乎很是遵守合約。”

“……蘇寺卿呢?”

“還是生死不明。不過我們在淯水附近的官道中找到了馬車殘骸和將士的屍體,另又有六七個當場斃命的刺客,看起來……是連環塢的人。近幾日淯水泛濫,我們的探察進展也頗為不順。”

謝長纓撫了撫額頭:“知道了。如今困局暫時紓解,原本龜縮後方的援軍也總算派人送了些糧草……趁此機會,好好休息幾日吧。”

“知玄,這一戰……朝廷恐怕不會大事化小吧?”謝遙默然了半晌,而後追問道,“能否在朝廷召回我們之前,率先查出些糧草被毀之事的眉目?”

謝長纓眼眸一抬,倏忽輕笑起來:“我也正有此意,不論朝廷的處置從寬或是從嚴,若能多一分籌碼,便總歸能爭得一些回旋的餘地。”

“不過……知玄可有什麽思路?”

“如今看來,連環塢這條線索,恐怕與蘇寺卿在荊州時的經曆有些關聯。他在那時恐怕便與連環塢有過齟齬,或者說……是與官匪勾結的官有過齟齬。”謝長纓微蹙著眉頭,徐徐說道,“無論如何,將人找回來是最便捷的方法。除此之外麽,倒也可以查一查那時的卷宗記錄,隻是其中的一些,或許要去江陵調用了。”

謝遙頷首應下:“好,我明白了。你放心,這兩日我再留些人手去事發地附近探察,白將軍也派人知會了北岸的線人,若能見到蘇寺卿,便設法配合他脫身南歸。”

“遠書,你也務必小心。這兩日若是探不到結果,恐怕我還需親自去一趟北岸。”

“好。”謝遙揚起唇角朗然一笑,繼而辭別道,“我今夜也是來看一看知玄這裏的狀況……既然無事,我也該去白將軍那邊待命了。”

謝長纓向他笑了笑,驀地又好似想起了什麽,轉而從袖中取出一隻殷紅瑩潤的珠串,遞給了謝遙:“等等——既然你要回白將軍的官署,不妨便將此物轉交給琅琊王殿下。他若是醒來時看到了,或許心情會好些?”

“這是……”謝遙有些茫然地接過了珠串,仔細打量了片刻。

“是那時散落在殿下身邊的一些紅麝珠,我想,這種物事總不會是左日逐王貼身攜帶的。”謝長纓解釋道,“我便索性順手將它們收回來串好了。”

“但這……似乎大多是女子佩戴的飾物吧?”

“難道遠書忘了那位琅琊王妃?”

謝遙眨了眨眼,立時便明白過來。他將紅麝串收入袖中,一麵笑著一麵輕快地退出了書房:“那我這便將它送去殿下那邊,殿下若是見了,興許病情也能好轉些——知玄,你也早些休息。”

這末了的一句已是從遠處悠悠傳來,謝長纓立在窗畔向他遠遠地含笑揮了揮手。直至謝遙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後,謝長纓方才漸漸斂去了麵上的笑意,回過身垂眸看向了置於案桌上的文書。

她今日雖是以公務調查為名借來了幾封文書,卻無一例外都隻能調來官署中用於備份借閱的摹本。

而最上方的便是那封命令河堤守軍開閘放洪的調令,調令落款處僅有白懿行與蘇敬則的字跡。

謝長纓的目光輕輕瞥過文書上蘇敬則的名姓,昨日在襄陽茶肆中的所見所聞便再次浮現出來。

彼時流徽已帶著文書,同白懿行的副將趕回了襄陽城。而蘇敬則與白崧和談、拱手讓出南陽郡與新野郡的消息亦是飛入了街頭巷尾,攪動了人們壓抑已久的心緒。

衣著簡樸低調的謝長纓與暮桑入座後並未引得客人們的注目,他們仍舊一麵飲著茶,一麵慷慨激昂地談論著此事。

鄰座的書生談到深處拍案而起,憤慨道:“那個賣國求榮的小人?哼,我倒是有緣見過一兩次,長得的確人模狗樣。真是看不出來,竟會做出這樣的媾和之事。”

此言一出,立時便有客人附和起來:

“……可不是?人真是不能貌相啊……”

“……南陽和新野的百姓民兵還在抵抗,這些個官老爺倒好,動動嘴皮子便送給了那些索虜……”

“……快別提了,我的老父老母可都還在南陽呢……”

一旁的中年人亦是慢悠悠地冷笑道:“你們這就不知道了吧?那人一貫是見風使舵,最早是跟著並州那位孟司空,並州告急後便南下投了當時的王肅王大將軍,結果呢?後來入了京,又反手將人賣了個幹淨!這種人啊,隻要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幹出什麽都有可能!”

四下裏很快便有人附和著叫囂:

“還不是個繡花枕頭?索虜一來,就沒轍了。白將軍糊塗啊……”

“就是!要不是他主動獻城求和,我們一家也不至於——”

“他高升了九卿之位,竟然還說沒錢沒糧?沒準糧倉起火就是哪位官老爺在中飽私囊……”

而很快便又有年輕人起身道:“可憐琅琊王殿下在前線與敵酋殊死搏殺、身先士卒,奸臣卻躲在背後議和!”

四下裏人聲喧嚷嘈雜,夥計趨步奉上茶水,謝長纓在如數付了茶錢後,一時卻是微微蹙了眉頭。她端起茶盞淺酌一口,卻莫名地隻覺寡淡無味,唯有緩緩地放下茶盞,兀自整理著紛亂的思緒。

“……公子。”暮桑心下猜到了十之六七,也並不多言,隻是握緊了她的手以示撫慰。

“無妨,我早料到會有這一出。”謝長纓輕輕地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起身道,“這些流言有些蹊蹺……走,我們去別處看看。”

但那一日無論謝長纓前往何處,所聽見的流言大多皆是如此——幾乎每一句都直指蘇敬則。

她並不認為這是必然。

但幕後之人為何偏偏如此行事?蘇敬則與連環塢之間,又是否當真有過什麽過節?

謝長纓眸光微沉,良久,隻是抬手以指腹蹭了蹭文書之上的字跡,不著痕跡地幽幽一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