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蘇敬則自昏迷中漸漸恢複意識時,腦海中首先浮現的,便隻是這樣一個簡單的知覺。
他朦朦朧朧地聽見極遠處似有人絮絮低語,在空闊寂靜的四野中**開悠遠的回響,但眼簾卻仍舊是沉沉的抬不起半分。
周身的觸感綿軟而溫暖,昏迷前那浸入骨髓的劇痛與寒冷似乎都已**然無存。在連日不歇的勞碌與警惕過後,蘇敬則索性放鬆了心神,不去仔細辨別那模糊的話語聲,任由自己再次沉沉睡去。
而當他再次醒轉之時,眼睫隻是輕輕一動,那宛若亙古的黑暗便倏忽退去,化作了視野之內營帳穹頂的灰白與異域紋飾的絢彩,而這些繁複的紋路又在燭火的輝映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暖黃。
他的神思再一次本能地警惕起來。
這裏是……
蘇敬則嚐試著動了動雙臂,熟稔的劇痛仍是隱隱地刺入骨髓,激得他又是一陣脫力與眩暈,連帶著五髒六腑間也是一陣翻湧。
“咳咳……”
他不由得微微弓起腰身,劇烈地咳嗽著,而腦海之中卻是一刻不停地思索起來:
不對,這裏是昭國的軍營。那日和談結束後……難道白崧又派了人一路跟蹤?他們沒有放任連環塢的殺戮,難道當真是想救人?如此說來……白崧預先知道連環塢的殺手會出現在北岸?
更何況,和談的決定在今日前並無外人知曉,連環塢又究竟接受了何人的委托,竟如此迅速地得了消息出手刺殺?
蘇敬則隻覺腦海之中一陣抽搐似的鈍痛,他不得不暫且放下了心中的疑慮,極力緩和著自己的氣息:“咳咳……咳……”
而此刻的帳門初卻是忽地有熟悉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蘇寺卿可算是醒了。小心些,你這一身傷可是嚴重得很。”
“咳咳……白……將軍……”話一出口,蘇敬則方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已然沙啞無力到了極點,每吐出一字,胸臆間便是一陣隱痛。他索性不在言語,隻是勉強地側過臉抬了抬眼眸,看向了帳門處緩步而來的白崧:“如今是……”
“你可是在本將的營中昏迷了四五日,怎麽,這難道不值得蘇寺卿道一句謝麽?”白崧氣定神閑地笑了一聲,盤膝在床榻旁大大咧咧地坐下,又抬手遞來一碗湯藥,說道,“蘇寺卿的排場真是不小,連環塢為了殺你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奸臣’,調動了十餘名探丸郎,其中還有三名地字級殺手和七名玄字級殺手。”
蘇敬則略微側了側身,抬起尚算靈活的右臂,輕顫著接過了那一碗湯藥,不假思索地一飲而盡。而後,他穩住氣息,將聲音放輕放緩,才勉強減輕了胸臆間的痛楚:“……多謝。”
“蘇寺卿不怕這是毒藥?”
“那便是……多此一舉了……”
白崧徑自笑了一聲,見蘇敬則已放下了藥碗,便又道:“蘇寺卿便沒有什麽想問的?”
“即便問了,白將軍怕也未必會回答。至於白將軍想對在下說些什麽……”蘇敬則此刻已穩住了氣息,淡淡地笑了一聲,徐徐說道,“或許待您覺得時機成熟後,便自然會主動告知。”
“我?嗬嗬……至少在當下,我也隻想說些閑話。”白崧索然無味地嘖了一聲,繼而又頗有深意地說道,“畢竟如今戰事停歇,南陽新野兩郡已在我手,左日逐王也送了命——無論如何,我是足以向陛下交差了。何況這淯水泛濫成災,我便是想多留,隻怕也是不利。”
“那倒是該恭喜您了。”蘇敬則不動聲色,心中自然早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他能向薑昀交代,但自己可未必能給朝廷一個交代。
“這其中自然也有蘇寺卿的一份功勞。”搖曳昏明的燭火之中,白崧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說起來,蘇寺卿竟能以一己之力殺死三名玄字級的連環塢殺手,還真是出人意料——看來所謂的‘手無縛雞之力’,也不盡然?”
蘇敬則輕輕地挑了挑眉,語調卻依舊是平和:“白將軍,這並不奇怪。若論身手,在下自然敵不過其中任何一人,但贏不了他們,並不意味著殺不了他們。”
白崧聽得此言,略顯訝異地愣怔了片刻,而後朗笑道:“哈哈哈……真是想不到,蘇寺卿還留了這樣一手。”
“不過是自保之策罷了。”蘇敬則微笑著搖了搖頭,“白將軍未免將在下看得太高。”
“我並不認為敢用河堤決口做威脅的,當真會是一個隻求‘自保’的人。”白崧嗤笑一聲,毫不掩飾地打量著蘇敬則此刻的神色,亦是毫不避諱地說道,“蘇寺卿很聰明,當初你並沒有直接炸毀堤壩,而隻是開閘泄洪,過上幾個陰雨天,便又可再次利用。”
“若非如此,白將軍也不會就此投鼠忌器。”蘇敬則說到此處略微頓了頓,低低地喘息著穩了穩聲音,又道,“白將軍想必也聽過中原的一個詞,叫做‘鑄劍為犁’,在下也隻不過是反其道而行之,將犁鑄成了劍。”
“好一個‘將犁鑄成了劍’。”白崧似笑非笑地一拊掌,“可惜,待你回了襄陽,有些人恐怕未必會領情。”
“……我那時既然敢做這決定,便不會在意這些。”
“哪怕對方的態度攸關生死?”
“白將軍不妨直言。”
白崧笑了一聲,鷹隼般的眸子上下打量著蘇敬則,好似想從他沉靜如淵的黑眸裏攫取出毫厘之間的情緒變幻。良久,白崧緩緩開口,麵上卻含著幾分幾近於悲憫的神色:“蘇寺卿想必不知,你們的那位琅琊郡王,在拚死格殺左日逐王後傷重垂危,似乎至今沒有好轉的消息。”
“——什麽?咳咳咳……”蘇敬則心神一震,立時便又在紊亂的氣息裏重重地咳嗽起來。
臨行前分明叮囑了琅琊王以安全為要,他怎麽偏偏還是……
蘇敬則緊蹙著眉頭,吃痛地抬手按住心肺,心下沉沉——一旦琅琊王有了什麽三長兩短,若有有心人從中運作,他們幾人便都脫不開通敵叛國、謀害皇親的罪名了。
不行……得盡快回去……玄朔軍如今根基未穩,絕不能令他們卷入這等風波。
白崧見此情形,隻是緩緩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痛苦咳嗽的蘇敬則:“蘇寺卿想必也該明白了,你若是回去,未必還有生路。這罪名總得有人去擔,可白懿行出身控扼數萬士兵的襄陽白氏,至於謝明微,且不說他的職權本就更低,不必為此負責,他所在的東山謝氏也是開國名門的親眷。你們的皇帝想動這二位,可是著實要掂量幾分利害,但你——蘇寺卿,你有什麽呢?”
蘇敬則仍舊劇烈地咳嗽著,良久,方才低低地一笑:“……白將軍果真是為此而來。”
“我隻是實話實說,蘇寺卿這樣的有識之士,難道甘心去寧朝的牢獄中受辱枉死麽?說實話,我很欣賞你,想來陛下也是一樣。”
蘇敬則心下暗自冷笑,卻也明白白崧所言非虛。他穩住氣息,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卻也並不急於表態:“……白將軍這話不中聽,不過……倒是很真實……”
“那麽,蘇寺卿的決定,是什麽呢?”
蘇敬則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白將軍,這可不是小事,您總該給在下一些考慮的時間。”
“這是自然。”白崧微微頷首,不緊不慢地應道,“蘇寺卿想要考慮多久?其實無論多久,我與陛下,都等得起。”
“至少……也該等在下將傷勢養好些。”蘇敬則忽而輕鬆地笑了笑,狀似漫不經心地又補充道,“白將軍看起來也並不急於要一個回答,想必還會在此處留上很久。”
白崧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轉身離開了營帳:“既然如此,這幾日便請蘇寺卿留在營中,安心養傷吧。更多的事,倘若蘇寺卿有足夠的誠意,那麽——你會知道的。”
在白崧的身後,蘇敬則倚在床榻之上略微垂了垂眼簾,眸底有沉鬱的思緒明滅不定,而他開口時的話語卻仍舊是從容含笑:“好,一言為定。”
——
白崧撩起門簾走出營帳時,天邊的弦月已掛在了西山之上。他舉步向主帳的方位走去,而守在門外的親信也隨即低眉斂目地跟了上來,低聲道:“將軍,此人究竟該……如何處置?”
“他如今這模樣,想必也翻不出什麽浪來,你們平常相待便好。”白崧向親信微一頷首,又道,“不過,暗地裏還是留意些他的動向,莫要接觸到營中那些形跡可疑的人——說起來,你們監視了這許多天,那幾人可有其他動作?”
“大多數都安分得很,看起來也不太像是刻意散播謠言。不過,倒是有一兩人曾有過異樣的行跡,我們也仍在繼續調查這幾人。”
“很好,不可大意。”
“是。”親信說到此處,好似又想起了些什麽,補充道,“不過比起此事,還是如今營中的士氣隱患更大。”
白崧不覺側目:“有何異樣?”
“自從那一次大水過後,不少世居草原的將士們都開始畏首畏尾了。這之後營中又斷斷續續地有幾人水土不服生了病,再加上左日逐王那事……末將隻怕再在此處逗留下去,恐怕軍心不穩。”親衛說到此處,亦是長長一歎,“而且,此次我們折在大水裏的人手不在少數,您雖已警告過一次,但恐怕營中幾位激進的將軍仍舊還是想伺機殺了那位……”
他說到此處,便也略微回首,瞥了一眼不遠處蘇敬則歇息的營帳。
“前幾日陛下剛剛來了密信說,若有寧朝官員歸降,當慎重禮遇。縱然我的決定他們不服,難道陛下的決定他們也不服?”白崧兀自嗤笑一聲,“此人頗有才幹,死在寧朝的內鬥裏,豈非可惜?若是不死,來日多半也是大昭勁敵。”
親信低頭應聲:“……是。”
“對了,那幾位將軍眼下可在營中?”
“自然。”
白崧抬眸眺望著天邊即將沉入山巒的弦月,良久,頷首道:“天亮後召集他們去主帳吧,與此相關之事,我再勸一勸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