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間稀薄的陽光透過枝丫斜灑入帳,幻化出明滅搖曳的黯淡光斑。
蘇敬則以右臂手肘撐著床榻,緩緩坐起身來。簡單洗漱過後,他便抬手取過了放置一旁的各色傷藥,又小心翼翼地解開包紮,仔細敷起了藥膏。他在帳中安分地靜養了十餘日後,腰腹與左臂之上的傷勢總算愈合了不少,雖不曾全然恢複,卻也終歸勉強能夠行動如常。
然而對於蘇敬則而言,明處與暗處的危機,還遠遠不曾結束。
在得知了衛暄重傷九死一生的消息後,他便明白,原本尚在控製之中的局麵,已然滑向了不可預知的深淵。白崧那夜所說的話語也與他的猜測不謀而合:先前指使江湖人對襄陽糧草動手的勢力絕不會就此止步,不論原先的目的為何,如今他們為了掩蓋馬腳,也必定會借著襄陽的城下之盟與琅琊王的死大做文章,令知情者從此不得翻身。而他甚至至今都難以斷定,對方究竟為何將事情做到了如此地步。
而到得此時,他也終於領會到了孟琅書留守並州時的心境——寧朝與昭國都容他不下,而無論是為自己的仕途還是親朋的生死,他都絕不能接受昭國看似更為誘人的招攬。
最為可怖的事情莫過於,在這一局的最後,蘇敬則才驀然發覺,並非是他自己可能為那些毀譽難辨的決策付出代價,而是無論他或白懿行,都無力將這代價控製在自己一人的身上。
他必須回去。
蘇敬則眸色沉沉地收起傷藥包紮起傷口,而後披衣束發,仍舊隻是默然地靜坐於床畔,狀似出神地望著窗外的景致。
白崧選的這一頂營帳正處於營地的角落,自此望去,也隻能見到遠處一些尋常士兵的營帳。而除卻受命向來此送上飲食藥品的奴隸與士兵外,平日裏也幾乎無人會接近此處。
他心下暗歎,依照眼下的情況看來,若想聯絡到白懿行留在此處的線人,恐怕並不容易。而自己若是先行假意向白崧投誠換取一定的自由……也難保那些線人是否會因此而生出猜疑,繼而拒絕幫助自己脫身。
思路進退兩難之間,蘇敬則隻覺顱內又是一陣隱痛。他抬手按了按額角,一時卻是當真有些出神了——也不知襄陽那邊,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失蹤……但願不會當真認定他已然變節。
正在這時,他再次聽見了窸窣的布料輕響,又有人掀簾而入了。
“看起來,蘇寺卿的氣色還是不太好。”
“白將軍,”蘇敬則聞聲側目,唇角微微一揚,便又露出了那副挑不出錯處的禮貌笑容,“不知您今日撥冗前來,有何要事?”
“蘇寺卿這就是明知故問了。”白崧抱著手臂,也淡淡地回以一個微笑,“當然,倘若你還不曾考慮得當,我們也可以繼續等待。”
“不,正相反,”蘇敬則笑著搖了搖頭,而後毫無猶豫地緩緩說道,“我接受白將軍的提議。”
“哦?”
“如您所言,大約沒有人會願意自尋死路,在下也不能免俗。”蘇敬則沉吟片刻,又道,“不過,若是在下猜得不錯,恐怕有不少將士會反對此事吧?”
“蘇寺卿盡可放心,他們不會做出什麽出格之事。”白崧輕笑一聲,又信口問道,“嗬,光顧著談這些正事,倒是險些忘了告訴你,這幾日裏洪災泛濫,大軍暫且不會返回洛陽。軍中一些將士雖不會當真下殺手,但恐怕對蘇寺卿未必會有好臉色,若無要事,還是莫要頻繁在人前現身才好。”
“多謝白將軍提點。”蘇敬則自是客套地應下了他的話語,而後道,“隻是成日留在此處未免無趣,不知白將軍的營中可有書籍紙筆?在下總該尋些打發時間的辦法。”
白崧暗自留了心,麵上卻仍舊答應得爽快:“這自然不難,我稍後便命人送來。”
他這樣說著,便又與蘇敬則亦真亦假地寒暄了片刻,見一時也套不出更多的口風,便以公務為由,起身告辭離開了營帳。
——
南岸的襄陽城內,前幾日街頭巷尾沸反盈天的議論也已漸漸地平息了不少,城中的百姓們終究仍是更為關心自己切身的得失,在每日“以工代賑”所能額外獲得的一升粟米的**之下,他們亦是紛紛響應了郡守桓佑的諸般政策,重建著城內城外毀於戰火的城牆屋舍。一時之間,沔水南岸倒是率先顯出了一副百廢待興的光景。
而此時城外軍營的主帳之中,氣氛卻仍舊難掩凝重。
“秣陵的謁者昨日送來了朝廷的詔令,”白懿行的目光掃過謝長纓與謝遙,向他們輕輕地頷首致意,“太後殿下的意思是,若八月前能將襄陽安頓得當,便算作是將功折罪,否則,可要從重清算了。”
“太後殿下這所謂的‘安頓得當’,可真是令人難以捉摸。”謝長纓半是譏誚地揶揄了一句,而後方才正色道,“若想來日有斡旋的餘地,我們要做的,恐怕不隻是‘安頓’。如今琅琊王殿下傷重,崇之生死不明,都是棘手之事。”
“據線人所言,蘇寺卿如今的確是在白崧營中,隻是他所在的那頂營帳看管得頗為嚴密,他們一時也難以接近。”聽得此言,白懿行長歎一聲,又道,“如今軍中將士或以為他身死,或以為他反叛,各式流言甚囂塵上。”
“但若想徹查當初的糧草失竊之事,便繞不開連環塢的存在,而連環塢此次又明確是為崇之而來……”謝長纓略作斟酌,輕輕搖了搖頭,語調之中並無多餘的情緒,“破局的關鍵還是在他,不論是反叛還是蟄伏,他既然還活著,便絕不能讓昭國將人帶走。”
一旁的謝遙沉默地聽了許久,此刻見二人一時皆是不語,方才開口道:“末將前兩日去江陵州府走了一趟,將其中與連環塢和蘇寺卿相關的卷宗盡數調來了襄陽。若有萬一……二位還可以從那裏入手。”
白懿行頷首道:“能夠在卷宗裏找到的,恐怕也隻是些捕風捉影的蛛絲馬跡。不過,總好過坐以待斃。本將明日便先行入城核驗卷宗,不知謝小將軍有何安排?”
“末將已留了暮桑在琅琊王殿下的帳中看護,她精通醫理,想必能幫上些忙。”謝長纓答道,“至於我麽……這兩日或許會去北岸探一探情況,至少也該將連環塢動手的那一處官道探查一番。隻是不知,白將軍是否方便讓您的線人也配合一二?”
“哦?謝小將軍有了對策?”
“也算不上對策,隻是一些猜想罷了。”謝長纓笑了笑,看向白懿行,“白將軍,若是敵營那邊傳來了好消息,可否調一名懂得線人暗語的斥候隨末將去北岸?”
白懿行默然片刻,好似也領會到了她的用意,隨即應聲頷首:“自然無妨,若是有助於調查連環塢之事,謝小將軍盡可隨意調用。”
謝長纓頗為鄭重地向著白懿行拱手長揖,而後又看向了一旁的謝遙:“那麽,待我北上沔水的幾日裏,便有勞遠書留在營中了。”
——
此後數日,沔水兩岸的雙方皆是相安無事,隻是昭國軍隊卻遲遲不曾流露出依約退兵的跡象。
這段時日裏,蘇敬則亦是聽從白崧的勸告,加之連日陰雨,他每日便大多皆是留在帳中,或閱讀昭國的書籍,或提筆臨摹習字,乍看來便好似當真斷了南歸的念想。
而在這一局中,率先打算出手的,反倒是白崧。在又一次聽過親信士兵一無所獲的匯報過後,他輕歎著扶了扶額頭,吩咐道:“你說他每日都會臨摹習字?”
親信思索片刻,頷首道:“應當是如此,或許其中也有他自己所寫的文賦,隻是末將實在讀不順中原的那些詩啊詞啊的東西,自然也不知上麵寫的究竟是什麽意思。”
“可曾取來一些?”
“將軍請過目。”親信這樣說著,便取出了收在袖中的幾張黃麻紙,上前遞給了白崧。
白崧瞥了一眼親信手中的紙張,抬手接過後問道:“他沒有察覺?”
親信此刻亦是流露出了些許迷惑之色,答道:“這還是他見末將多看了幾眼,主動說可以取一些喜歡的回去。”
白崧微微蹙著眉頭,將這幾張黃麻紙一一展開讀過,斟酌道:“奇怪,都是些尋常的臨摹,或者便是沒什麽含義的吟風弄月,幾篇文賦之間似乎也沒什麽相似性……他那時可還說了什麽?”
親信搖了搖頭。
“罷了,你再設法去取一些他的詩文,給本將看一看,其中是否混雜著不尋常的東西。”白崧擺了擺手,又補充道,“機靈些,最好還能夠借機試探一番,他的真實想法。”
親信雖覺得此事難於登天,一時卻也不敢多言,隻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應聲道:“是,末將這便去辦。不過,營中有些讀過書的同袍曾向我討要過這些字畫,既然將軍確認這些字畫並無異常,可否……”
白崧仔細斟酌了一番,頷首道:“今日的這幾幅,你隻管拿去分給他們便是,日後的麽……先來給我過目。”
“是。”
他得了白崧的首肯後,立時趨步退出了主帳,在帳外沉思著徘徊良久後,終是若無其事地舉步向著蘇敬則所在的營帳匆匆走去。
此刻天色陰鬱,蘇敬則照舊倚在案桌旁翻閱著白崧命人送來的書籍。他似乎早已習慣了各色人手的出入,雖是察覺到了親信的到來,卻也並未循聲側目,隻是自顧自地翻閱著書冊,並不多言。
親信如往常一般放下了今日的藥膏與膳食,又躊躇了片刻未曾離去。他正思索著如何試探時,那一邊蘇敬則已然微微抬起了眼:“閣下還有何事?”
親信也隻是愣了一瞬,隨即信口胡謅道:“隻是一時好奇,想看一看蘇寺卿究竟在讀什麽書,竟能如此入神。”
“不過是些記述了敕勒川風物的書籍罷了,閣下想必沒有興趣。”蘇敬則笑了笑,側目打量了一番他此刻的神情,卻並未如他所想的一般流露出世家子弟自以為上位者的傲然,反倒是一如既往地保持著和氣與文雅。
親信又順勢問道:“如此說來……蘇寺卿看得懂高車部的文字?”
蘇敬則便也閑談似的答道:“既是在鴻臚寺中當差,自然少不得要學會一些。”
“那……”親信靈機一動,“不知蘇寺卿可否替我寫一封家書?啊,您別見怪,我們這些尋常人也是和中原的大多庶民一樣,會說卻不會寫。對了,前些天從您這兒取的那些個字畫……我們幾個兄弟瞧著都覺得有趣,不知可否再取幾幅?”
蘇敬則笑道:“隻怕你們將軍覺得不妥。”
“這個麽……我倒時先交給將軍過目便好。”
蘇敬則微微頷首,深不見底似的黑色眸子裏似有粼粼的光影閃過,他作勢提起筆來蘸了些許墨水,又道:“那麽便請閣下說一說,打算在家書中寫些什麽吧?”
親信思索片刻,避開了關鍵性的戰報,隻說了些尋常家書中應有的措辭。待到蘇敬則揮毫寫罷,他便取了幾幅字畫,又接過了對方遞來的家書,微笑道謝:“今日真是麻煩蘇寺卿了。”
蘇敬則亦是彬彬有禮地應聲道:“無妨,我在此處原本也無事可幹。倘若你們和你們的將軍信得過,那麽這些無關機密的文書之事,也都可以交給我。”
“這樣麽?若是將軍準許,想必是可以的。”親信又笑著與他閑談了幾句,便就此告辭,離開了營帳。
蘇敬則不緊不慢地將狼毫在筆洗中涮洗幹淨,眸光淡淡地落在了帳門之外,露出了一個近乎譏誚的微笑。
而當白崧再一次仔細地看過了親信交付的信件與書畫,又聽過了對方的陳述後,亦是搖了搖頭,笑道:“這字寫得倒是別致,不過這樣看起來,還真是沒有半點異常啊……他既然這麽說了,本將明麵上自然也不會阻攔。隻是你們若當真找他寫了什麽文書,還需先行給本將過目,該留意的,也絕不可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