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七月十五,在接連數日的大雨後,襄陽城附近的天色終於再一次稍稍放了晴,而淯水泛濫的水勢也終於退去。為免大水過後引發疫病,原本深受其害的昭國將士們便紛紛得了白崧的命令,忙不迭地清理著營地內外淤積的河水,一麵驅趕著聚集的蠅蟲,一麵救治軍中的傷員。

也正是在這一日,蘇敬則得了白崧的許可,能夠在三四名昭國精銳士兵的陪同之下走出大營,依照軍中醫官的看診結果,協助他們一同配製傷員所需的各式藥物。

彼時日光在層雲之間隱現不定,低窪處的積水在風中粼粼地泛著漣漪。營地外不遠處的山丘之上,蘇敬則原本正仔細地分辨采摘著商陸根莖,卻又不得不時常停下手中的活計,向一知半解的昭國士兵們解釋著《本草經》中的內容。

“前麵這些內容你們不必管,此次營中多有傷員出現水腫症狀,故而需用商陸逐水消腫。且商陸研末可治跌打,商陸根搗炙外敷可治癰腫惡瘡,如今都能用得到。”蘇敬則指點著書冊中的記載,以高車語向隨行的士兵們解釋了一番,末了又道,“諸位若不信我方才的話,也自可去向醫官求證。”

一旁的一名士兵將信將疑:“但以往敕勒川的巫醫並不用這種奇怪的藥材啊……”

“塞外草原上不生商陸,你們以往自然不會見過,更何況巫醫之術與中原常見的醫術也有不少差距。”蘇敬則撫了撫額頭,一副很是無奈的模樣,“如今諸位不在敕勒川,若想用你們世代相傳的巫醫之術治療傷員隻怕也頗為不便。我若在其中耍了什麽花樣,你們的白將軍隻需翻一翻醫書、請幾位漢人郎中便能揭穿,我又何必做這等百害無利之事?”

另一人點了點頭,複又問道:“那這商什麽……長什麽樣子?挖哪一片?”

蘇敬則便也抬手展示一番手中的商陸根莖,不緊不慢地環顧著眾人,道:“便是此物,你們隻需連根挖出,再除去須根和泥沙,將根莖分開便是。”

說到此處,他亦是俯身垂眸,翻了翻置於青草地上的書冊,又道:“對了,若是見了石蒜,也可取其根莖用作解癰腫瘡毒。待取了足夠的商陸,我們再去尋下一味藥材。”

“是。”

眾人思及白崧的命令,又想到營中畢竟也有通曉漢字之人,到時依照醫書核對一番便自可免去其中的風險,便也紛紛應聲,各自以小鋤挖起了藥材。

——

由昭國軍營沿淯水南行十餘裏,便是一片鬱鬱蔥蔥的郊野山林。以往時,溝通南北的官道便是由此直直穿過這一片茂林,隻是如今洪水方退,山丘間也早有泥沙在連日的大雨中橫流蔓延,連那舊日的官道之上也是寸步難行。

斥候避過泥濘的大道,踩著濕漉漉的蔓草與枯葉一路潛行,最終來到了那片馬車殘骸旁的密林之中。他遠遠望見謝長纓正抱臂立在道旁打量馬車旁的屍體與殘骸,便也快步上前,遞上一張紙條,道:“謝將軍,末將方才見到,蘇寺卿在昭國士兵的監視之下走出了軍營,似乎是在……采藥?另外,我們的線人傳來了消息——請您過目。”

謝長纓接過情報仔細看過,不禁問道:“線人是怎麽得到這個消息的?蘇寺卿如何能在昭國人的監視之下聯絡線人?”

“他們也想到了您會有這樣的疑惑,故而又交給了末將這些。”斥候說著,便又從袖中取出了兩張折起的黃麻紙,恭敬地交給了謝長纓,說道,“這是蘇寺卿近來在敵營中的遊戲之作,其中所寫的內容雖不相同,暗藏的聯絡訊息卻是一致的。隻可惜他藏得稍顯隱秘了些,我們的線人花了一兩日方才解出。”

謝長纓微微蹙著眉頭展開了黃麻紙,見上麵皆是一些尋常的花鳥畫,題寫的文字也隻是並無太多亮點的吟詠詩文,心下便知其中關節多半不在詩文的內容之上。她暗自回響了一番蘇敬則以往的行事作風,複又仔細地端詳了一番,總算發覺題字之中似有幾處字形稍顯獨特,再仔細觀察其中每個字形的走勢,方才意識到那是暗中用極細的筆墨仔細描了邊,若不凝神端詳,一時很難看出其中奧妙。

她思忖既定,便又指了指其中暗藏異樣的字形,問道:“這些標注出來的字,可是對應了你們的什麽暗語?”

“謝將軍當真是聰慧。”斥候笑了笑,解釋道,“為方便傳遞暗語,我們一共用了兩冊書籍作為藍本,一冊是《本草經》,一冊是《六韜》。”

謝長纓微微頷首:“所以,這一幅字畫上繪的是花鳥,代表的便是……《本草經》?而標注出的字對應了書中特定位置的文字,連起來,便是他所要傳遞的暗語?”

“不錯。”

“那麽,這暗語是……?”

“他的意思是,請線人們配合行動。此外麽……”斥候說到此處,便也流露出了些許迷惑之色,“他在末尾還標注出了一味藥材,不知何意。”

“是什麽藥材?”

斥候認真回憶了半晌,方才開口道:“是商陸。”

“倘若我沒有猜錯的話……”謝長纓若有所思地輕叩著一旁的車轅殘骸,忽而直起身,肅然道,“召集所有人待命,再派人去探敵營的情報,準備接應蘇寺卿。”

斥候不解地愣了片刻,最終仍是拱手應聲,舉步便要離開:“是。”

“別急呀,你既然不明其中含義,去了也是無用。”謝長纓笑了一聲,複又正色解釋道,“商陸苦寒,果實有毒,唯有白色根莖能夠服用,而紅色根莖僅可外敷,此藥的應用需慎之又慎。不過敕勒川上並無這味藥物,昭國人能夠知道幾分,便不得而知了。”

斥候恍然頷首道:“末將明白了,這便去設法知會他們。”

——

雲層後時隱時現的日光漸漸攀上中天,幾名昭國精兵各自背了堆滿藥材的小筥,“護送”著蘇敬則一同回到了營地之內。在協助他們分發過可直接配入方劑的藥材,又將餘下幾味藥草置於開闊處晾曬後,蘇敬則方才回到了營帳,然而他還不及休息片刻,抬眼時便見到了一名白崧派來的親信。

那親信見蘇敬則到來,便也恭敬地撫肩致意,而後道:“請蘇寺卿隨末將來,白將軍有要事相商。”

蘇敬則也隻是愣怔了一瞬,隨即含笑應聲,舉步便要退出帳外:“好,請閣下帶路吧。”

“蘇寺卿稍待,此事絕密,還是莫要引人注目。”親信連忙出聲阻止,又指了指一旁幾乎從未開啟過的側門,道,“蘇寺卿換一身合身的衣物,再隨末將過去吧。”

蘇敬則心下狐疑,他並不相信白崧在此時便會與他商議真正的機要,更有可能的恐怕還是別樣的試探。他不動聲色地應下,信手換了一身潔淨的襌衣褶服,而後便隨那親信乘四下無人之時,自側門離開營帳,向白崧的主帳而去。

“蘇寺卿來得倒是很快。”

帳中,白崧見親信領著蘇敬則到來,旋即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笑著向他寒暄。

蘇敬則自是不失禮地微笑應聲:“不敢怠慢。”

白崧揮了揮手,在親信得了眼色趨步退去後,又對蘇敬則道:“蘇寺卿,今日請你來此,是為商議一樁要事。此事若能有蘇寺卿的協助,想必能夠事半功倍。”

聽得此言,蘇敬則便也十分配合地流露出了了無破綻的關切神色:“白將軍但說無妨。若是力所能及之事,在下自然不敢推卻。”

“是這樣,前些日子營中出了些不太中聽的流言,我著人稍稍調查了一番,找出了一個似乎是寧朝線人的士兵。”白崧這樣說著,狹長而銳利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蘇敬則此刻的神色,有如敕勒川上翱翔的鷹隼正逡巡搜索可堪飽腹的獵物,“我仔細想了想,覺得若要盡快探明他的底細,還是由蘇寺卿扮作有意潛逃的模樣,設法與他接觸一番才好。”

“白將軍的計策固然不錯,隻是……在下畢竟不是荊州的地方官,也不知他們之間該如何聯絡。我雖是有心幫忙,隻怕他也不認。”蘇敬則聽過他的提議後仍是泰然自若地微笑著,好似白懿行眼線的生死當真與他無關,他說到此處之時,又適當地頓了頓,方才問道,“還是說,白將軍對此已然有了安排?”

“蘇寺卿果然聰慧。”白崧頷首笑道,“今日傍晚,我會安排那人前往蘇寺卿的營帳中送些藥品膳食,再將人手安排在暗處伺機而動。他若是白懿行留下的眼線,難得能接觸到你,必然會設法試探一番。屆時,便需要蘇寺卿隨機應變了。”

蘇敬則心念一轉,隨即應聲道:“好,在下會依照白將軍的交代行事。”

白崧見他答應得爽快,不覺一挑眉:“蘇寺卿還真是配合。”

“白將軍難道希望看到在下回絕此事麽?”蘇敬則施施然搖了搖頭,“白將軍,一切正如您先前所言,寧朝那邊不會放過我。即便他們願意從輕發落,白懿行僅憑這一個眼線,也無法在這戒備森嚴的軍營中帶走我。您也切莫忘了,在下隻求自保。”

“嗬嗬……”白崧意味深長地笑道,“蘇寺卿倒是通透之人,那麽,今晚切莫令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