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待蘇敬則再次醒來時,謝長纓已然離開了臥房,隻有流徽與另幾名家仆守在了外間。他心下了然,自然也並不多問什麽,隻是安靜地洗漱用膳,而後便倚在床榻之上沉默不語,凝神思索著日後的對策。
待到天色向晚,日光自窗外傾瀉而入,為畫屏與幾案描上一層濃墨重彩的金色餘暉。也正是在此時,謝長纓抱著手臂,神色淡淡地敲開了臥房的門扉。
“……你回來了?”蘇敬則略微側目,輕輕地向她笑了笑。
謝長纓見他氣色稍好了些,便也應聲挑了挑眉,在床畔坐下:“你氣色不錯,比昨晚好了許多。”
“朝廷的處置應當已經下達了。”
“……是。”謝長纓輕歎一聲,不再寒暄,直言道,“若要說最終結果,那自然是免官抵罪。”
“其中仍有曲折?”
“算是吧,不過我所知的消息也大多來自荀將軍的隻言片語。”謝長纓輕輕頷首,思忖片刻後,又道,“此案自是先行依律法做判,所謂的‘謀叛’與‘間諜’兩項罪名已由禦史台勘定為誣告,不過又有力主重判者提出了一些瑣碎卻也難以反駁的罪名,譬如向新城郡借糧時未能及時上報、府庫失火與官糧遭劫時失察、不察奸細出入、故決堤防致人死傷之類的——你在廷尉寺待過,應當也想得到這些。”
蘇敬則認真聽罷,平靜地應聲道:“的確,他們若是當真有意深究律法條例,即便沒有‘謀叛’與‘間諜’的實證,也同樣可以很輕易地替我安上重罪,譬如這一句‘故決堤防致人死傷’,便可以故意殺傷他人的罪名論處,最高便可判為斬刑。然後呢?”
他說這番話時的語氣雲淡風輕,仿佛談論的是無關之人的生死。謝長纓略微偏了偏頭,端詳著他此刻的神情,片刻後又道:“首先是長寧與鍾侍郎先後上奏,以事急從權為由,極力陳明你保全西藩二鎮的功勞,將兩次糧草失竊的根由盡數歸於連環塢,引得不少官員上奏請求翦除州郡匪寇。而後荀太傅與顧太宰亦是上表陳情,希望太後與陛下對你,還有其他的十餘人從輕發落。最終定論過後,你的官職又可抵去大半刑罰,餘下的,似乎是蘇郡守及時以生銅與絹帛贖了刑。”
“……原來如此。”蘇敬則愣怔了片刻,而後方才徑自笑了笑,複又追問道,“白將軍情況如何?”
謝長纓道:“交、廣二州近年來屢有南蠻作亂,白將軍因此被調為廣州刺史,陛下特許他一個月後再攜此次一同獲罪的部下將功折罪赴任平亂。”
“廣州啊……”蘇敬則輕輕喟歎一聲,不再多說什麽。
嶺南之地名義上雖屬大寧疆土,然而其間山林崎嶇瘴毒遍布,再加之如今土著作亂,所謂的“廣州刺史”實則不過是個世家大族皆不願領受的苦差事。
“總之,這一場無妄之災暫時結束了。依照時道長的囑咐,你至少得好好休息兩個月吧……”謝長纓略微垂了垂眼眸,停頓片刻後補充道,“別再落下什麽病根,我會常來探望你的。”
蘇敬則不置可否地闔眼小憩了片刻,忽而說道:“朝會上說情的人,有些蹊蹺。”
“怎麽了?”
“長寧自不必說,鍾侍郎與我做了交易,荀太傅曾是我的上峰,又曾北上見過玄章,這三位出麵,都說得過去。但……”蘇敬則凝眸思索著,緩緩說道,“顧太宰與我隻能算是點頭之交,他以往也從不會為了長寧而貿然出麵陳詞。”
“的確,他看來是不必趟這渾水的。除非……另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隱情。”
“當初琅琊王在越地時常與江南名士交遊,我想,吳郡顧氏作為江南首屈一指的豪族,與他的往來想必並不算少——當然,這也隻是一個猜測。”
謝長纓笑了一聲:“想要向太後投誠麽……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吳郡顧氏向來是有清名而無實權,這一次再受琅琊王之事波及,恐怕是雪上加霜。”
“這或許是一個機會,隻是不知待我養好傷後,是否還會出現新的變故。”
“兩個月後的事,莫說是你我,隻怕他們自己也預料不到。”謝長纓搖了搖頭,低聲道,“你眼下說這些,未免思慮過甚。難得有了休息的機會,何必如此折騰自己?”
蘇敬則苦笑道:“我自是不願太過勞神,但太後卻未必有多少耐心。她放過的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棋子,而不是一個從此遠避鄉野的閑人。恐怕最晚在明年二月前,我必須給她一些回報,也必須尋得足夠的籌碼,免得被太後牢牢控製。”
謝長纓沉默了片刻,終究輕輕一歎,道:“若聽見了什麽有用的消息,我會告知你的。”
“多謝。”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謝長纓笑了笑,起身告辭道,“我先回天權苑了。詔令一出,荀將軍恐怕也另有打算,我自然要回營與他們商議。”
蘇敬則微微頷首,也並不說太多挽留之語,隻是含笑道:“好,你也萬事小心。若有機會……替我向白將軍送行。”
——
十月初的朝會之上,前後一月有餘的戰事調查自此落下了帷幕,太後陳定瀾聽從禦史台的上奏,以連環塢為荊州沉屙、非尋常官員所能應對為由,詔令百官獻策根除匪患,又因皇帝衛琰近來患病在身,便從輕處罰了這一行人,以寬宥之政為皇帝啟賦。
因西藩二鎮畢竟並未淪陷,白懿行便僅是卸下荊州兵權,由荊州刺史調任為廣州刺史,十一月領家眷與一同獲罪的部將們戴罪立功啟程赴任,前去平定南蠻叛亂。隻是明眼的朝臣皆能看出,前往山高水遠的蠻荒之地鎮壓叛亂,其實並不比流放嶺南要體麵多少。如今襄陽郡守桓佑因守城有功暫代刺史之職,新城郡都尉鍾曄亦作為其副手進入了江陵的州府官署,荊州的軍政大權眼見已不在襄陽白氏手中,卻不知得利者又會是何人。
謝長纓在迎戰之時便僅僅是以參軍之名領兵協助,加之襄陽留存的幾封功過難定的軍令文書中幾乎皆無玄朔軍將領的姓名,故而太後僅將謝長纓降為騎督作為警示,並未對玄朔軍將士有進一步的處置。
至於蘇敬則,他一度因議和決策而引得滿城風雨,但禦史台終究仍是在細致的調查後,證明了一切皆是事急從權而非謀叛通敵。百官皆不得不承認他的確依靠這一係列的複雜斡旋避免了襄陽城的陷落,但也有反對者舉出蘇敬則在黃沙獄中的初審口供,指控他為求和談而故決堤防毀田傷人,更對琅琊王的死負有一定責任。幾番爭執過後,最終反倒是衛琰開了金口,以他的守城的功勞與現有的官職抵去罪責,陳定瀾念及他傷病在身,便也點頭同意了這番處置。
這一場大朝會在激烈的論辯之中,直到日色向晚時方才結束。然而彼時無人知曉,朝廷雖已下了定論辨明了是非,襄陽戰敗對秣陵朝堂的深遠影響,卻遠遠還不曾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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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宸晏走下太極殿的玉階時,展眼便望見了斜掛於天際的殘陽,斜陽之下,顧榮的身影已在禦道上漸漸遠去。他踟躕了許久,最終仍是不曾舉步追上,隻是不緊不慢地走下了最後一級台階,在鋪展的禦道上駐足了片刻。
“長寧,你心中好奇,何不索性追上顧太宰細問?”
“……慕容先生。”顧宸晏聞聲側目,忙向緩步而來的慕容臨行了個禮。
慕容臨微笑頷首,示意他一同前行:“你今日的陳詞條理分明,頗為精彩。”
顧宸晏跟上他的步子,聞言不由得歎息一聲:“是麽……多謝慕容先生誇獎。”
“這可不像是受了誇獎的神色。”
“我……”顧宸晏默然片刻,方道,“我也不知荊州之行究竟算是幫上了崇之,還是反過來害了他。”
“此話如何說起?”
“我原本是打定了主意替他查明真相,但……”顧宸晏說到此處,輕輕地搖了搖頭,“其實除卻所謂的‘謀叛’之外,那些人的指控幾乎可以說是一點也沒有錯。哪怕是用‘事急從權’做解釋,他的許多對策,未免也太過出格了些。”
慕容臨不覺失笑:“長寧,你更在意的是查明真相,還是替他脫罪?更何況,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在當時,循規蹈矩未必還能保住襄陽。”
顧宸晏啞然地垂了垂眼眸:“當然是……查明真相。我畢竟不是憑舟,若不能親眼見到證據,便無法相信更多。”
“那你便已做到了,至多不過差一個連環塢的幕後主使。”
“但以我查到的真相,若非陛下寬宥,崇之恐怕……”顧宸晏長歎一聲,“所以我近日總在想……我究竟算不算是幫到了他。”
“長寧,世間本就沒有多少兩全之事,你若想做真正的清流直臣,便免不了有這樣一日。”慕容臨側目與他對視著,從那雙燁然有神的眸子裏讀出了些許迷茫,“你與顧太宰屢次的意見分歧,想必也源自於此。”
“慕容先生明鑒。祖父……他固然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但有時……也並不如你們所見的那班清正。”
“吳郡顧氏或許總有一日會交至你手中,而到得那時,你若還想做一個直臣,便會更加舉步維艱。”慕容臨的話語依舊是不疾不徐的從容與隨和,“我並非意在替你做選擇,而隻是想告訴你,凡事未必皆能如願,你總該學會權衡——權衡一下真相是否當真重要,道義又是否當真是道義。”
顧宸晏斂眸應聲:“……是。”
“不說這些了。”慕容臨當先輕鬆地笑了笑,“既然此事塵埃已定,不如尋個休沐日與我同去京口,探望一下崇之?”
“好,我也正擔心他的狀況。”顧宸晏又以餘光瞥了一眼顧榮離去的方向,而後向慕容臨微笑長揖,“一切都聽從慕容先生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