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宸晏終歸不曾按下性子待到休沐,在出了台城宣陽門後,便急急地命仆從向京口驅車。慕容臨畢竟仍有公務在身,不可率性而為,便唯有托他捎上了早已備好的傷藥補品。

馬車一路循著官道向東馳行,待抵達京口城郊的那一處宅院外時,天際的落日已然收盡了最後一縷霞光。

宅院門前,流徽正取了簷下的燈籠一一點上燭火。顧宸晏踟躕了片刻,便快步走上前去,行禮道:“勞駕,可否知會你家公子,便說是顧長寧前來探望。”

“見過顧禦史。”流徽聽得他自報家門,便也頗為守禮地長揖回應,心下雖想著今日倒真是熱鬧,麵上卻仍舊神色不改,隻是舉步引著他向宅院內走去,“顧禦史且來正廳中稍待片刻,不知公子此刻是否歇下,我這便去看一看。”

顧宸晏不由得頓了頓腳步:“若是崇之歇下了,我便明日再來吧。”

“時辰尚早,何況宅中也有幾處客房,顧禦史倒是不必去別處投宿——請。”流徽一麵說著,一麵點了燈檠斟了茶水,請顧宸晏在堂中入座,而後,他方才又是一行禮,趨步向中庭而去。

顧宸晏端坐在案桌前有一搭沒一搭地品著茶水,等了許久後,方見得流徽趨步折返,向他行禮道:“顧禦史久等,公子請您往臥房中一敘。”

“多謝,我往年常來這裏,便不叨擾閣下代為引路了。”

流徽向來樂得清閑,聽得他如此開口,便隻是大致地為他指了指方位,含笑行禮告退道:“如此,請顧禦史自便。”

顧宸晏起身頷首,待流徽退開後,方才徑自循著宅中的連廊,向鬆竹掩映的中庭而去。

彼時弦月初升,星輝脈脈,柔和的輝光蘊罩著這一方素淡古樸的宅院。中庭竹影間池水清泠,泉流汩汩,顧宸晏自水畔的亂石小徑前抬眸,正可見燈燭之光煢煢微弱,輝映著那一處清寂幽雅的臥房。

他略微駐足了片刻,便舉步上前,輕輕叩響了門扉。

“長寧麽……請進吧。”

屋內之人含笑應了聲,聲線中卻是一派遮掩不去的虛浮與倦怠。

顧宸晏本是自荊州匆匆趕回朝中,還不及仔細探過蘇敬則的情勢。他驟然聽得對方分明仍是頗為虛弱,心下便也不由得驚了一瞬,當即推門而入:“崇之,你……?”

臥房內燭火幽幽,卻是並無家仆侍立,窗外微風颯颯拂動翠竹,偶有一二漏入窗內,拂動了玉鉤挽起的層層帷帳,蘇敬則擁著衾被倚在墊了厚厚衾枕的床欄上,麵容依舊是蒼白清減。此刻他早已循聲側目,微微笑道:“不必擔憂,我近日已是無礙。倒是長寧今日為何匆匆趕來了此處?我聽聞大朝會上並無變數。”

“……崇之的消息還真是靈便。”顧宸晏聽得此言,反倒是愣怔了片刻,方才笑著搖了搖頭,順勢在床榻旁的壼門凳上入了座,“看來朝廷的決議是不必由我來贅述了。不過除此之外,我另有一些不曾在朝會上開誠布公的消息。”

“……與那些失竊的糧草有關?”蘇敬則斟酌片刻,亦是明白過來,“看來長寧查到了不少隱秘之事。”

“不敢當,大多是桓氏一族的功勞。”顧宸晏笑了笑,卻是先行問道,“崇之既是聽說了大朝會的消息,想必也知道我那時的說辭。”

蘇敬則微微頷首:“你將糧草失竊的罪責歸於江湖匪寇的乘亂劫掠,如此便可將百官的矛頭引向在荊州盤踞已久的連環塢——看來長寧也認為,連環塢背後另有主使?”

“嗯,我調閱了那時的調查卷宗,也略微查了查連環塢往年的案底,他們與荊州士族的勾結隻怕由來已久。”顧宸晏說到此處,卻是不由得輕聲歎息道,“桓氏的那位公子所言不錯,若將這一層因果道出,恐怕幕後之人少不得便要設局滅口了。”

“……他們對我設的局還少麽?”蘇敬則兀自垂眸輕嗤一聲,再度抬眸開口時,笑意依舊溫和從容,“想不到這等小事,也能令長寧對朝廷有所隱瞞,倒是令我也有些受寵若驚了。”

顧宸晏被他這番莫名的調侃說得一時啞然,良久方才輕哼一聲:“怎麽,崇之不打算領情?我不過是想著,若走漏了風聲,便不知他們會在黃沙獄中如何下手了。更何況,你既已決定鋌而走險,也自當早早備好了正名之法。”

“……嗯。”蘇敬則默然一瞬,而後習慣性地抬起手,輕輕撫了撫額角,沉思道,“大致有了思路,不過,若是太後不打算給我這樣的機會,隻怕也是困難。”

“太後大約不會輕易放過他們,謀害親王的惡名畢竟不好聽,即便隻是私下的傳聞。”顧宸晏打量了一番他手上纏著的細布,話語不由得頓了頓,轉而道,“我替慕容先生捎來了些不錯的傷藥,左右太後也不會善罷甘休,在此之前,崇之還是安心休養一段時日吧。”

蘇敬則聽罷,卻是驀地想到了其中的變數,一時輕蹙著眉沉默不語——對於如今的陳定瀾而言,自己或許是最適合的選擇,但絕不是唯一的選擇。

顧宸晏拿不定他此刻究竟在忖度何事,便索性直言問道:“崇之,有何不妥麽?”

“……無事,隻是有些拿不準太後的打算,不過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蘇敬則淡淡一笑,三言兩語地帶過了此事,轉而又道,“長寧近來也莫要大意了,你既是調查過荊州諸事,幕後之人難保不會懷疑到你。”

“……我?”顧宸晏不解,“他此時對我動手,豈非打草驚蛇?”

“也或許是借刀殺人。如今的局勢,還算不得明朗。”

“崇之對局中人的身份已有頭緒?”

“算是吧。”

蘇敬則輕歎一聲,便也略微壓了壓聲音,與他探討起了先前在荊州時零散的線索與猜測。

——

當深秋的月已漸入中天時,宅邸後院的鬆竹林木之間同樣算不得平靜。

“嘶——輕點輕點,知玄,我可不是什麽歹人啊……”

謝長纓聞聲收了收手中的力道,卻仍是扼著來人的手腕躍下了屋頂,方才挑了挑眉,施施然笑道:“江憑舟?今日還真是熱鬧。”

“謝知玄,你又不是沒認出我……”江懷沙站定後甩了甩手,側目望了望林外不遠處的臥房,“今日畢竟是大朝會,多少也能聽見些許風聲——你不也是一樣?我左右不過是來探望而已,既然崇之與長寧有事相談,還是莫要此刻打擾的好。”

“隻是探望麽?”

“不然?”

謝長纓便笑吟吟地問道:“憑舟,你在連環塢那邊惹了這麽大的亂子,如今可都處理幹淨了?”

“……知玄,我們不妨換一件事聊。”江懷沙啞然地扶了扶額,片刻後,卻仍是頗有些耿耿於懷地低聲道,“可惜了,那時若非我學藝不精,又未曾有過太多交手經驗,本不至於如此。”

“倘若連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入黃沙獄也可算是‘學藝不精’,我可是要羞憤而死了。”謝長纓聽罷,眸光一轉,從容輕快地笑著調侃了一句,“他畢竟執掌連環塢多年,自是不會輕易落敗。更何況,憑舟難不成以為,殺一人便可平萬事?”

“難說。”江懷沙聳了聳肩,亦是極輕地笑了一聲,“不過知玄說得有理,我的確殺不了他。細細想來,倒不如那時在黃沙獄中索性順手‘處理’幾個酷吏。”

“……哈?”

“他們死有餘辜,不是麽?”

“那倒也是。”謝長纓笑了一聲,轉而問道,“無論如何,前事已不可改易。憑舟可有接下來的打算?”

江懷沙搖了搖頭:“我今夜來此,原本也有意說一說此事,此後我會暫且在清溟觀後山避一避風頭。連環塢既與朝臣勾結,隻怕反擊的手段不會尋常,若我近日在明麵上仍與你們往來密切,隻怕不妙。”

“若是出了足夠大的亂子,我們往日裏的交情也足以惹來不小的麻煩了。”謝長纓輕歎一聲,“說不準,連環塢當真會演上一出足以令朝臣側目的好戲呢……憑舟,你可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這是自然,說不準得去北麵避一避。”

謝長纓徑自斟酌了片刻,思及時月風與諸方的關係,忽而笑著提議道:“嗯,若是如此,屆時我會派人襄助。”

江懷沙自是不曾多想:“豈敢如此勞煩知玄?”

“無妨,舉手之勞而已。”

“那……便多謝了。”江懷沙微微頷首,原本已有意辭別,臨行之時卻又是猶疑了片刻,低聲問道,“我前幾日聽時姐姐說,崇之的情況不太妙。那如今……”

“難說。”謝長纓頓了頓,同樣低聲道,“性命自然是無礙,但如今,也僅僅是性命無礙而已。”

“他不會甘心如此苟活。可惜我幫不上什麽忙……或許還會拖累。”江懷沙垂眸喟歎了一聲,卻又旋即抬起眼向謝長纓笑了笑,如常開口,“好了,我也該盡快回去了——若有機會,來日再會吧。”

話音未落之時,他便縱身翻上了屋簷,身形仍如往日一般翩然輕靈,點足向宅院外飛掠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