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月初一的大朝會過後,秣陵漸漸地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蘇敬則每日安心地在京口的宅院中靜養,除卻與偶爾來訪的舊友閑談,大多時候都是沉默地臥在榻上暗自推算著日後的局勢與對策。而謝長纓每日照舊在玄朔軍中練兵,閑時大多也是與暮桑各自打聽秣陵的消息,待消息攢得多了,方才會去蘇敬則養傷的宅院中小坐半日。
到得十一月中旬時,白懿行收攏一同獲罪的十餘名親信將領,準備動身南下。謝長纓便也依照與蘇敬則的約定,提早向荀嶠告假後便一騎絕塵入京送行。
彼時又是天色陰翳,冷雨連綿。謝長纓在未歇的雨絲之中沿官道縱馬西行,展眼便望見巍峨的台城宮室立於鉛灰色的江天盡處,於煙雨迷蒙之間越發顯得縹緲而不可捉摸。又行過約摸兩刻後,方見素來冷清的驛站處今日卻有數十人往來進出,驛站之後籬門在望,門內依稀是秣陵城的繁華街景。
謝長纓遙遙望見白懿行正立於那一行人之中,似乎仍在等待著什麽,便揚鞭行至驛站門外翻身而下,趨步迎上了白懿行的目光端然行禮:“白將軍。”
白懿行聞聲側目,見是謝長纓來訪,亦是含笑道:“謝公子,久違了。”
“今日白將軍南下赴任,晚輩合該來送一送,當然,也是代崇之向您問好。”謝長纓微微頷首,隨白懿行在驛館外的細雨中漫步而行,“嶺南山高路遠,教化未開,白將軍此去可要小心。”
“我們原本該在大朝會後便動身的,隻是一同獲罪的將士大多在黃沙獄中負了傷,陛下方才寬限至今。交廣二州雖在山外海隅,此去到底仍不過是動兵平叛,於我這等常在前線之人而言,不算難事。”白懿行了然地笑道,“倒是謝公子與蘇公子,留在這京畿之地才該多多小心。畢竟,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謝長纓應聲道:“白將軍所言極是,如今禍患未除,我們自會留意。”
“說來,我倒是仍有一事需得拜托謝公子。”
“白將軍但說無妨。”
“謝公子想必也見過小舟。”
“有過數麵之緣。”謝長纓隱隱明白了他的用意,又想到白懿行也必然知曉連環塢的些許舊怨,便低聲補充道,“白將軍想問他的蹤跡?您盡管放心,他這段時日為謹慎其間,都在躲避連環塢的耳目。”
“我知道,隻是他總不能就這樣躲上一世,何況他身手雖好,心思卻未必如你們二位這般縝密。”白懿行斟酌半晌,正色道,“昔年‘烏夜啼’與‘寒江客’的衝突,實際是發端於一場關乎連環塢所行之道的爭論。因而如今的他們也絕不會輕易放過與‘寒江客’有關的人。來日我遠赴廣州後,若是小舟遇上了這方麵的麻煩,還煩請二位設法幫襯。”
“這是自然。”謝長纓笑了笑,“何況襄陽一戰過後,我們多半也成了連環塢眼中的死敵,到了這等時候,所謂的明哲保身可就是下下之策了。”
“謝公子是聰明人。”
“承讚。”
白懿行見她應允得爽快,便也不覺笑了一聲,而後又肅然道:“他們既與朝臣有所勾結,我擔心他們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多半便是算準了要將你們一網打盡,你們務必警醒些。”
“晚輩明白。”
二人又在驛站左近閑談了片刻,待到隨行的將士部曲皆已到齊後,白懿行便與謝長纓含笑道過了別,上馬揚鞭,引著一行人浩浩****地向南而去。謝長纓輕歎一聲,抱臂倚在簷下,直到目送著官道盡頭的煙塵也漸漸消散,方才不緊不慢地直起身來,隻是回望一眼外郭城籬門的方向,便舉步行至官道旁,攥住駿馬的韁繩翻身而上,走馬東行返回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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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兩日後的休沐之時,謝長纓方才離了天權苑,來到蘇敬則靜養的宅院之中。她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時,透過曲屏上描畫的青綠山水,隱隱望見了端坐於案桌旁的身影。她想起蘇敬則在靜養了四十餘天後,直到前幾日方才漸漸能夠起身下地,便忽而起了捉弄之心,索性斂去腳步聲息,悄然向蘇敬則的身後走來。
謝長纓略微凝眸,便見蘇敬則正跽坐在案桌前執筆習字,而側風走筆間落定的一筆一劃乍看來仍是鐵畫銀鉤、清雅昳麗,用的雖不過是尋常的筆墨,卻分明有著幾能勒石鑄鐵的剛勁鋒芒。然而待謝長纓再細細看時,卻也能夠輕易察覺到其間撇折之處力所不逮的顫抖與遲滯。
她複又看向黃麻紙上尚未幹透的墨跡,適逢陰雲後的稀疏日光自窗紗透下,三兩點光斑也在墨跡間曳動明滅,於是這一句前代文人的殘章也一瞬如昆山金玉般碎光流轉:
思盡波濤,悲滿潭壑。煙歸八表,終為野塵。而是注集,長寫不測,修靈浩**,知其何故哉?
蘇敬則收了最後一筆,忽而笑道:“你今日怎麽也有了品評書法的興致?”
“我不過勉強能認出幾位大家的字體罷了,可不敢胡亂品評。”謝長纓見他已然察覺,便也不再掩飾,抬起一手撐著案桌邊緣,側過臉信口問道,“怎麽想起來臨摹這一篇?”
“恰好翻到此處而已。”蘇敬則瞥了一眼謝長纓此刻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收了收散落在附近的紙張,“你今日來此,想必是有事告知。”
“話還未說幾句便問正事?這也未免太過不解風情。”謝長纓輕輕地一挑眉,卻也並不多賣關子,隨即將前兩日送別白懿行時的見聞簡單交代過一番,又道,“隻是連環塢近來行事頗為低調,以我們眼下的能力,怕也是探查不到更多的消息。”
“月初時憑舟又一次來這裏探望過,那時我便向他詢問連環塢近來的動向。據他與時道長所見,連環塢主人在那一次刺殺過後便不曾在秣陵城中露麵,而監視憑舟宅邸的那些人,也一直隻是監視而已。”
“總不能是因為李從訓當真被憑舟重傷了吧?”
“重傷算不上,但的確不輕。”
“嗬……那我們此後恐怕是真的了無寧日。”謝長纓輕嗤一聲,說道,“得盡快解決連環塢這個麻煩才是。”
“這又談何容易?”蘇敬則笑著搖了搖頭,“我與憑舟如今皆是白身,你所能調動的人手也十分有限。如今我之所求,無非隻是先行自保。”
謝長纓敏銳地從這番話語中捕捉到了一絲警惕與不安。
而她還不及開口應對,蘇敬則便已取過一封書信遞來,言語之間又恢複了平和:“當然,待到年末的這一日,事情或許會有進展。”
“慕容左丞邀你臘月裏前往書院一敘?”謝長纓匆匆看過信中內容,忽而好似想到了什麽,說道,“不過說到慕容左丞……他前段時日上奏請陛下重開太學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
蘇敬則微微頷首:“因他提及了廣納寒門選拔英才,朝中似乎有不少人反對。”
“你不覺得其中有異?”
“自是有些奇怪……慕容先生不會做這等徒然得罪他人的事。”蘇敬則輕歎一聲,涮洗過手中的狼毫後將它掛在一旁,“可惜我如今遠離朝堂,未必還能洞察許多事情,隻有待到那時再設法探一探他的真實想法了。但若我沒有猜錯,此事……唔……”
蘇敬則說話時抬手撐了撐案桌意欲起身,卻旋即在雙膝一陣鑽心的痛楚中踉蹌了一下。謝長纓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身形,聽得他似是自嘲般地輕笑了一聲。
謝長纓隻是暗暗記下並不點破,攙扶著他在床榻邊坐下,問道:“你的猜測是什麽?”
“若沒有猜錯,這會是我返回朝堂的機遇之一。”
謝長纓偏了偏頭,笑道:“那我……拭目以待?”
蘇敬則微微頷首算作默認。
“不過除此以外,還有一事。”謝長纓端詳著他此刻的神色,忽而又道,“既然慕容左丞與你約定在了臘月見麵,不知可否再順道應下我的一個邀約呢?”
“……何事?”
“我還未想好,不過……左右你正月也不能遠行歸家,為我空出一段時日,應當不算太難吧?”
“自然。”蘇敬則無奈地笑了笑,輕聲道,“那麽,我也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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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安元年的冬日是數年以來難得的平靜,無論是秣陵朝堂也好,四方外敵也罷,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兩月中皆未生出太多風波。
自江州與揚州調來的新一任荊州地方官們很快地將州郡之間的大小諸事拉回了正軌,朝中本有人以江州職官空虛為由奏請豫州牧陳卻代行江州軍事,最終也因朝中世家舊臣的反對未能成行。
而在遙遠的中原之地,昭國皇帝薑昀在入秋後便調轉兵鋒直取西羌,兩月而克其都城,最終以西羌大單於乞伏傉寒出城請降作結。而到得十一月下旬後,涼州內亂愈演愈烈,秦鏡請為征討先鋒,憑借著自己的名望與薑昀遍攬英才的**,亦是一路勢如破竹。待到這一年的臘月末時,也已占領了大半的涼州疆土。
隻是當秦鏡聽說了襄陽之戰後寧朝的處置時,仍舊不免回首東望,輕聲喟歎。彼時白崧亦在涼州前線,聽聞此事,也唯有默然地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