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太學生入台城參與策論。其時宮室內外鍾磬合鳴,太傅荀越端坐上首,祭酒博士等人陪坐一旁,待諸考生皆各自入席後,荀越便在太學博士們下發策文之時,振袖起身朗聲誦讀起了策文的內容:
“問秀才、高第、明經:朕聞上智利民,不述於禮;大賢強國,罔圖為舊。是以三王異道而共昌,五霸殊風而並列。今農戰不修,文儒是競;棄本殉末,厥弊茲多……”
在荀越從容慈和的誦讀聲之中,殿內的太學生們紛紛凝神蹙眉,執筆在黃麻紙上細細地書寫起來。
直到下朝時分,蘇敬則離開中書省行至大司馬門前,仍能在回首時遠遠聽見殿中金石刻漏的報時聲。
今日正逢謝長纓休沐,她素來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又兼那日宮宴時不及與蘇敬則仔細交流朝中動向,便索性約了他一同往秣陵東郊遊冶。彼時的秣陵東郊正是一派水流清澈、山岩秀麗的光景,道旁春野間正有各色蓓蕾悉悉綻放,其間點綴飛鳥流盼、蜂蝶飛舞,更遠處的溪水畔又有羅裙飛揚、廣袖翩翩的少女們正禊飲水濱、嬉戲花叢,人麵花色相映之間,便是滿目嬌妍。
謝長纓端坐馬上,眺望著沿途細柳成蔭、綠水東流的旖旎風光,目光落在遠處年輕的仕女們身上,不覺笑道:“今日倒是個好天氣,正宜出遊。”
蘇敬則聞言側目,循著她的目光略微一瞥,亦是笑道:“是正宜出遊,還是正宜觀賞佳人?”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謝長纓訕訕地笑了一聲,漫不經心地移開了目光,而後略微壓了壓聲音,道,“仲春郊祭快到了。”
“看來你此次來秣陵是有皇命。”
“荀將軍今日也來了,隻是不曾聲張,此刻他恐怕正在台城中覲見太後殿下呢。”
“……有些意思。”蘇敬則默然片刻,低聲笑道,“太後殿下覺得仲春郊祭會有意外?又或者,她想在此之後將一部分玄朔軍的人馬長期留在秣陵左近?畢竟豫州牧即便接手了江州軍事,一旦京師突發變故,也未必能及時救援。”
“或許二者皆有呢?”謝長纓思忖一番後,又道,“這幾個月裏,連環塢實在是太安靜了。”
“這也在情理之中,秣陵城中風平浪靜,他們自不會貿然出頭。”蘇敬則微微頷首,“但仲春郊祭這等大事,無論哪一方,都沒有輕易放過的理由。”
謝長纓聽到此處,不覺輕嗤一聲,又問道:“說起來,太學生的策問結果應當也是在仲春郊祭前後公布吧?”
“不錯。”
“那倒是熱鬧極了。仲春郊祭、太學考核、明處的‘奸臣’、暗處的玄朔軍……說不定,太後這一盤棋還真能釣上些大魚呢。”謝長纓哂笑著玩弄起了馬韁,忽又微微側目,笑吟吟地開口,好似這一切僅僅是無關緊要的閑話,“隻是不知道,屆時的你我之中,又是誰要做那眾矢之的了——還真是殘酷呢……”
蘇敬則見她口中雖說著殘酷,麵上卻仍是一派幸災樂禍的笑意,也便搖了搖頭,笑道:“你看,我們都已經習慣了。”
“這大約還需感謝右仆射和太後‘心照不宣’的手筆。嗬……也幸虧太後覺得你我尚有用處,倘若——”
謝長纓說到此處,話語驀地一頓,不再多言。
蘇敬則卻是全不在意地微笑著:“倘若沒有這一條生路,你將如何?”
“罷了,實力不濟,說什麽都是無稽之談。”謝長纓冷笑一聲,徑自垂了垂眼眸,掩去了眸中的晦暗光華,“不得不說,你那時的決定是對的,即便我沒有這樣一個遮遮掩掩的身份,若平白背了罪名入了獄,也未必能夠忍下反抗的心思,或許搏一個同歸於盡也未可知——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即便同歸於盡,你也會讓對方先死,對不對?”
蘇敬則忍俊不禁道:“我可什麽都沒有說。”
謝長纓了然地笑了一聲。
蘇敬則不覺瞥了她一眼,無奈地笑道:“如你所言,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切計策都是無稽之談。無非是再忍一忍罷了,相較於他們,我還有足夠的光陰去等。”
“……嗬,是啊,我們才二十四歲,日後的變數還有很多呢。”謝長纓略一挑眉,語調忽而輕快了幾分,“不過,也不必總是如此壓抑嘛,人可忍一時,不可忍一世——走,去燕雀湖附近散散心。”
蘇敬則眼見她撥馬向山野間落英繽紛的小徑而去,又見那小徑分明是通往仕女嬉戲的溪水之畔,便似笑非笑地開口道:“若要去芳林苑與燕雀湖,分明是走官道更近。”
謝長纓言笑晏晏地回首道:“哎呀,我這不是想看一看,誰能更得佳人的青睞嘛……”
蘇敬則啼笑皆非似的歎了一口氣,終究是策動韁繩,隨著她一同向花木扶疏處信馬而去。
——
直到日色西沉之時,台城中的策問方才告一段落。荀越將太學生們的答卷整理得當交與文載川後,乘車離宮回到了府邸休憩,待他在府中將將換過衣袍用過晚膳後,便有家仆來報說荀嶠來訪。荀越麵上並未有太多訝異,隻是默然思忖了片刻,便頷首命家仆領荀嶠入堂。
少頃,荀嶠在家仆的引領之下步入堂中,向荀越長揖行禮道:“晚輩見過叔父。”
荀越擺了擺手,示意他入座長談:“不必多禮,賢侄且說一說,為何太後殿下忽詔你入京?”
“仲春郊祭將至,太後殿下不放心,打算調玄朔軍的人手暗中護衛。”
“她的目的恐怕不僅僅是‘護衛’這麽簡單。”荀越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說道,“太後打算調玄朔軍的哪一位將領回來?”
“若無意外,應是謝明微。”
“果然是他。”
“謝明微雖年輕了些,卻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加之太後誅滅北宮氏時他也是其中的得力幹將,如此一來,也並不十分奇怪了。”荀嶠微微頷首,又道,“她又提及了些許昭國之事。如今的偽帝在開年後便頒布了移風易俗的法令,原先的那些高車貴族們對此頗為不滿。他們內政未定,涼州的殘餘勢力也仍在苟延殘喘,想必暫且不會在邊境生事。”
“此事老夫也有所耳聞。”荀越捋了捋胡須,卻又感慨道,“這所謂的‘不生事’也不過是一時安寧。敕勒川上的胡人再多,也多不過中原的黎民百姓,昭國若想長治久安,移風易俗是必然之事。來日他若是當真做到了融胡漢於一家,大寧隻怕便是了無反抗之力了。”
荀嶠搖了搖頭:“晚輩並不覺得他當真能夠做到這些——至少在短期內不能。”
荀越歎道:“不,你不明白,如此韜光養晦數十年的昭國偽帝,會是最可怕的敵人。”
荀嶠默然片刻,方繼續道:“除此之外,太後殿下也談及了巴蜀之事——涼州雖出了變故,但大寧終不能放任氐羌占據巴蜀。隻不過出兵的人選,多半是與玄朔軍無關了。”
荀越歎道:“巴蜀啊……我聽聞涼州的那位護羌校尉是在西平公遇刺後,被雍城秦氏的嫡係生生逼得流亡昭國。可惜了,這世間總歸有太淺薄之輩,執著於鬩牆之爭,卻看不見大廈將傾。”
荀嶠總覺他言語之間另有一番深意,一時拿不準該如何作答。他正在沉默之時,卻聽得荀越又道:“京察已畢,若無意外,趙雍在祭祀後便將正式接手尚書令一職。”
荀嶠回憶起數月前謝長纓探得的那些消息,不覺冷笑起來:“趙雍?嗬……豎子成名罷了。原先晚輩便覺得斷糧之時頗有些蹊蹺,白鴻漸與蘇崇之的罪名實在來得冤枉。”
“如今白懿行以刺史身份前往廣州平亂,蘇敬則也已被複用為中書舍人,可見太後殿下心中很是清楚。”荀越笑著搖了搖頭,“這等大好的機會,你猜她為何按兵不動?”
荀嶠心下暗暗一驚,先前謝長纓傳回消息之時,隻說是趙雍勾結連環塢斷了襄陽的糧草,隻字未提陳定瀾的名號,他便也先入為主地以為府庫失火與糧車遭劫皆是連環塢所為,借著陳定瀾與琅琊王這對嫡母與庶子間微妙的關係,將幕後主使的惡名潑了出去。
但如今看來,陳定瀾在這一局中,恐怕的確並不幹淨。
荀越見他目光明滅間神色微凜,便也歎息道:“倒是不曾想到,山陰蘇氏的這位後生如此能忍。”
荀嶠附和道:“是啊……若是換做了晚輩,隻怕早已衝入廷尉寺申辯,或是在黃沙獄中不堪栲掠而死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你常年馳騁於疆場軍營,到底還是衝動了些。”荀越笑道,“以他的年紀能做到這一步,的確是後生可畏,老夫也算是沒有白白救了他。日後若潁川荀氏能夠更進一步,他便可作為一個可靠的助力,朝中固然不缺能臣,但有膽量拉下臉麵做某些事的人麽……少之又少。”
“叔父願意出麵,想必也有念及昔日的下屬情誼。”
“……不錯,他也好,他曾經效忠的那位孟司空也好,老夫都曾打過交道,也的確覺得他們都是棟梁之材。”荀越頓了頓,又補充道,“但如何選擇,畢竟還是在自己。”
“世事如流水,許多事情一旦選定了道路,便再也不能回頭了。”
荀越笑道:“……你是在同情他,還是在感慨其他事呢?他甘之如飴也未可知。”
荀嶠一時無言,思忖之間唯有頷首稱是。
荀越見得他麵上若有所悟的神色,便也將這些話題一笑而過,重又和顏悅色地與他聊起了近來荀氏族中的趣事。直到天色昏暝之時,荀嶠方才告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