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一月二十九，太常寺迎龍骨返京，太後以聖心大悅、朝中官職闕漏未補為由，下詔複用蘇敬則為中書舍人。二月初一，帝於太極殿設宴恭迎龍骨祥瑞，上至皇室藩王，下至文武百官，皆衣冠整肅列席就坐。
蘇敬則在內侍的引領之下步入太極殿側門時，正見朝中百官大多也是剛剛抵達。他們一麵在內侍的指引之下入座，一麵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殿中眾人，其間有幾人瞥見一身淺緋色官服的蘇敬則步入殿中，皆不由得低低地交頭接耳起來。
“……看，這就是那位鴻臚寺卿——啊，如今該是中書舍人了……”
“……這才過了不到一年，陛下就將這賣國賊放回了官場？嘖……”
“……噓，小聲點，中書舍人掌詔令起草，又可參與政事，當心被記上一筆……”
蘇敬則倒是並不十分在意，仍舊隻作不曾聽見的模樣入席就坐。隻是他將將在宴席上坐定，一旁的人便看熱鬧似的笑了起來：“嘁，這些人還真是有趣。”
蘇敬則輕笑一聲，卻並不急於回答這一個問題：“……荀將軍派了你來？”
“那是自然，他身為主將自不可擅離職守，而我麽……恰好看起來曾為太後殿下效力。”正巧被安排於鄰座的謝長纓以手支頤，漫不經心地側目看了過來，抬手舉了舉酒樽，“還未恭喜你，這麽快便入了中書省。”
蘇敬則笑著搖了搖頭：“這一切都是太後的布局，我也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
“所謂的‘順勢而為’可是很需要膽識的，”謝長纓略微斂去了幾分散漫之色，低聲道，“她需要一把好用的刀子，見得了血卻沾不上她的手。這樣的活計，可不會有多少人敢‘順勢而為’。”
“隻有什麽都不做的人才永遠都不會犯錯，但屍位素餐之人，也永遠會首當其衝地送了性命。”蘇敬則審視著殿中眾人，忽而淡淡地一揚唇角，“你今日與我說這些，恐怕不是為了談什麽清濁之辯。”
謝長纓笑了一聲，見周遭漸漸地有各色賓客往來，便也回過頭去，低聲道：“我可不愛聽那些腐儒之談，隻是想要提醒你——切莫輕敵，也切莫將戲做得太足。”
蘇敬則顧及到人多耳雜，亦是不再多言，隻是微笑著向她舉了舉杯。恰是在此時，太傅荀越也已在不遠處入席，乘著吉時未到，他兀自斟了酒，客套地踱步而來，寒暄道：“恭喜，中書舍人入直閣內、出宣詔命，是個不錯的去處。”
“下官敬荀太傅，過去數年承蒙關照。”
“分內之事，不必介懷。”
二人就近來的公務閑談起來，謝長纓在一旁聽得無趣，側目時卻見顧榮不動聲色地向此處瞥了一眼，仍舊端坐原處緩緩飲茶。
有意思，在眾人麵前還需裝作點頭之交麽？倒也像清流們一貫的做派。
謝長纓這樣想著，便打算看一看別處的光景，卻正見度支尚書桓修側身向她舉了舉杯：“幸會，謝小將軍。”
“是晚輩怠慢了，”謝長纓立時回過神來，含笑向桓修舉杯道，“襄陽戰後能夠穩住局勢，還仰賴桓尚書的調度，晚輩當敬您一杯。”
“不敢當……不敢當。”桓修笑道，“未能在戰時及時調出糧草支援前線，本官一直深感慚愧。”
“這等始料未及的災禍，原本也非桓尚書所能預料，晚輩如何敢遷怒於您？”謝長纓對於這等客套謙辭也算是信手拈來，隻是略微頓了片刻，便從容笑答，“經由崇熙之難後，大寧國庫便算不得充盈，桓尚書能夠做到如此境地，已可算是盡心盡力了。”
桓修見她言辭中應對得體，殊無往日狂傲，便也和顏悅色道：“先前也曾聽族弟說起謝小將軍在襄陽戰事中的英姿，你可是如今當之無愧的青年才俊啊……連玄朔軍平日裏的糧餉調度也是最輕鬆的。”
謝長纓不覺一笑，複又與他閑談了幾句，便聽得殿上鍾磬齊鳴，太樂博士與清商署丞們奏起了莊重肅穆的雅樂。待殿中眾臣紛紛斂容就坐後，太常寺卿便揚聲道：“吉時已至，迎龍骨祥瑞！”
謝長纓素來不愛觀賞這等繁文縟節，此刻雖仍舊正襟危坐，思緒卻早已開始神遊天外。她的目光略微一瞥，便隱隱望見珠簾之後的陳定瀾麵帶微笑俯視群臣，眉梢卻是輕輕地挑了挑。
待迎過祥瑞後，陳定瀾略微抬了抬手，笑道：“今日正值吉時，孤也不妨為諸卿添些喜氣。”
她這樣說著，目光便若有似無地掠過了席間的高門朝臣，又笑道：“古時天子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如今孤自不會廢止承師問道之途。太學生心係家國本是應當，隻是到底年輕氣盛了些，有時手段與言辭難免過激。不過，孤與陛下如今執掌大寧國政，這等容人之量，自然也是有的。”
陳定瀾說到此處，麵上溫和慈悲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一派賢良淑德、母儀垂範的模樣，然而那些族中晚輩尚且係於黃沙獄的朝臣自是無端品出了幾分寒意，紛紛眼觀鼻鼻觀心地垂了垂眼眸。
在這片刻的寂靜之中，謝長纓幾乎是憑著直覺抬眸看向了蘇敬則，後者淡淡地垂著眼眸，隻是不著痕跡地握起了拳，似乎早已從陳定瀾的微笑之中領會到了什麽。
然而不待他有所動作，席間便已有一人驀地避席起身，向禦座的方位恭敬行禮，卻是那位吏部侍郎張鳴：“太後殿下，除太學之事外，臣另有一事上奏。”
陳定瀾略有些訝然地揚了揚唇角：“張侍郎請說。”
張鳴朗聲上奏道：“如今仰賴各方州郡調集人力物力的支援，荊州才得以平定戰後亂局，隻是相應的，江州也因調出了太多人手而防衛空虛。臣再請太後殿下令豫州牧陳卻代行江州牧職權，以維持京師西方門戶之安定。”
陳定瀾笑了笑，還未開口答話之時，便又有數名朝臣知趣地附議上奏。謝長纓草草地抬眸看過，便發覺這些人皆是傳聞中那些被係於黃沙獄的太學生的同族長輩。
她亦是不由得輕輕地挑了挑眉，再次側目瞥了一眼笑意淡然的蘇敬則。
好一出“君聖臣賢”的戲碼。
見得一眾臣子先後上奏，陳定瀾含著笑意略一頷首，開口道：“眾卿所言在理，江州防務空虛已久，的確該由熟練州郡軍事之人暫且統領——宴飲之後，孤與陛下自會令中書省草擬詔令。”
於是那一幹臣子也便齊聲叩首唱誦：“陛下英明，太後殿下明察秋毫。”
謝長纓冷眼旁觀著這一場心照不宣的做戲，暗自揣測起了陳定瀾在暗中布下的其他手段。而另一邊，在陳定瀾話音方落之時，便有候在殿外的內侍揚聲誦道：“諸太學生已至殿前。”
一時之間，殿中百官皆不由得側目看去，隻見鍾秀與另一名黃沙禦史當先趨步上殿，後方則有十餘名黃沙令史“護送”著八九名太學生入殿行禮。這一行太學生看來也是衣著幹淨得體，隻是麵容之上皆沒了此前的氣焰，反倒是更添了幾分溫馴與謹慎。
謝長纓見他們今日如此低眉順眼，反倒是有幾分輕微的驚訝。她複又仔細端詳了一番這些太學生的神色，心下便也了然：到底是些涉世未深的年輕學子，恐怕隻需幾位黃沙禦史領著他們在各處刑房前走上一遭，便會立時收了先前的趾高氣昂。
陳定瀾見一行太學生入內，便也頗為慈和地笑了起來，徐徐道：“孤念在諸位皆出身世胄高門，日後也將是大寧棟梁，自不會拂了你們的麵子、更不會小題大做。但你們也須知凡事不可僅憑一腔意氣，孤知道，你們皆以為寒門未必有治世之才，但此事畢竟空口無憑，不是麽？五日後太學考核，還望諸位勤勉應對，莫要在來日令孤麵上無光——都入席用膳吧。”
聽得陳定瀾這番教誨，太學生們皆知雙方已在他們被係入黃沙獄的幾日裏達成了某種和解，紛紛知趣地低著頭唯唯稱是，在內侍與宮人們的引領之下各自入席就座。
此後太極殿中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一派了無芥蒂的融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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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散後，蘇敬則見天色尚早，便舉步沿台城禦道南行，往中書省的官署走去。隻是尚未越過太陽門，他便在閣道之上被趨步追來的顧宸晏叫住了步子。
“……崇之，許久不見了。”顧宸晏的話語頓了頓，腳步略微向前動了動，最終仍是留在了原地。
“長寧？”蘇敬則駐了足，心下已猜到了對方的來意，便也不做寒暄，隻是問道，“何事？”
顧宸晏牽了牽嘴角，揚起一個聊勝於無的友好微笑：“我瞧著從扶海洲迎回的那具龍骨很是有趣，便想來問一問你的看法——走吧，禦史台的方向也正巧與中書省順道。”
蘇敬則聞言便與他緩步前行著，附和似的笑了笑：“此事被太後殿下交與太常寺操辦，長寧若是好奇其中詳情，倒不如去問一問舊日的同僚。”
“……不，與這些無關，隻是令我想起了一些久遠的傳聞。”顧宸晏搖了搖頭，側目端詳著蘇敬則的神情，緩緩開口問道，“聽聞古時有一神龜，死時已三千歲，而那時的帝王便以巾笥藏於廟堂之上。崇之以為，此龜更願如何？死為留骨而貴？抑或生而曳尾塗中？”
蘇敬則默然片刻，末了卻隻是笑道：“我並非神龜，如何能知道它的想法？”
“談笑而已，不妨權且一猜。”
“我不知神龜的所思所想，但……或許求仁得仁便是甘之如飴。”
蘇敬則笑意淡然地說罷，一時便不再言語。二人沉默地行至中書省左近時，他方才再次開口，語調依舊是一貫的平靜與溫雅：“中書省到了，長寧，容我今日暫且失陪了。”
顧宸晏頷首應聲，側目見得他趨步走入官署後，方才幽幽一歎：“甘之如飴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