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正月二十三卯時,天色尚未大亮,便有隱隱約約的喧囂之聲從子城的方位遠遠傳來。

蘇敬則在書房中憑窗靜聽了片刻,便聽得庭中一陣錯雜的腳步由遠及近,他緩緩站起身來,正見幾名宮廷宿衛推開門,而一名內侍不緊不慢地踱步而來。

他麵上並未有太多驚訝,隻是恭敬地向那名內侍長揖行禮:“內侍遠道而來,想必是有要事。”

那名內侍打量了一番言行得體的蘇敬則,微微頷首道:“蘇公子,太後殿下召你往清暑殿一敘。”

“是。”蘇敬則知趣地並不多問,隻是淡然一笑,“有勞內侍引路。”

“請吧。”

內侍一甩拂塵,當先離開了書房,蘇敬則自是不敢怠慢,隨即舉步跟了上去,剛走出側門,便望見了數駕紋飾素雅的車輿。蘇敬則心下了然,自是在一旁恭敬地等待那名內侍登車後,方才走上了停在最後方的車輿。待他在車中坐定後,幾名駕車的宿衛便也在馬車前室之中揚鞭策馬駕車離去。這一行車輿卻並不走朱雀大街,而是一路向西繞行,又在抵達運瀆畔後調轉車頭折行向北,直至同泰寺前由大通門的側門進入台城。

為免引人注目,蘇敬則並未撩簾察看,隻是端坐於車內暗自留心推算著所走的路線,卻發覺這一行人有意避開了人煙稠密之處,亦繞開了幾處官署——尤其是太學所在之地。

他不覺在心中輕輕嗤笑一聲,更加確定了陳定瀾的用意。

正在思忖之時,車輿已在華林苑西門外停下。蘇敬則垂下眼眸不緊不慢地起身走下車輿,以一副溫馴無害的模樣跟隨那名內侍步入華林苑中,沿晨霧彌漫的天淵池繞行一刻後,便拾級登上了景陽山之畔的清暑殿。

彼時陳定瀾正在案桌前抄錄著經文,聽得殿外宮人通傳,便暫且擱下了手中的狼毫,溫和地微笑抬眼:“蘇公子來了。”

蘇敬則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禮道:“罪臣叩見太後殿下。”

“起來說話。”

“是。”

陳定瀾振袖起身,袖下馥鬱的熏香便嫋嫋地彌散開來。她緩步走下黼座含笑打量著蘇敬則,彩繡輝煌的紗羅霞帔飄逸地掠過玉階:“若非親見奏報,孤也很難相信,以沔水決堤要挾昭國退兵的人,會是你。”

蘇敬則垂眸拱手,目光淡淡地落在清暑殿的漢白玉磚石之上:“罪臣惶恐。”

“哦?惶恐?”陳定瀾輕輕地嗤笑了一聲,鳳眸淩淩地逼視著他,語調之中卻並未顯露出太多殺意,“水淹敵軍,挾兩方軍民之命談判,如今又進獻祥瑞、上奏江州牧之事……蘇公子這大半年來何其殺伐果斷,怎麽到了此處,反倒是惶恐起來?”

“太後殿下說笑了,罪臣不過是恪守職責,如今隻求自保。”

“有些話,蘇公子在此倒不必太過顧忌。”陳定瀾笑意不減,深深地審視著他,“倘若你那時隻求自保,在黃沙獄中便無人會保你了。”

蘇敬則察覺到了她目光之中若有似無的威壓,便作勢輕輕歎了一口氣,露出一副無奈的神色,盡力繼續讓自己顯得沒有半分鋒芒:“太後殿下英明,罪臣那時的確想賭一條生路。”

“那麽你便該知道,若想加入一場賭局,總該付出一些代價、拿出一些誠意。”

“罪臣明白。”

“孤知道這些罪名你擔得不甘心,也知道你如今若是避世不出,反倒更是危險。”陳定瀾說到此處,忽而恍然大悟似的頓了頓,問道,“九月末時孤曾讓會淩去獄中看過情況,他那時有沒有告訴你,是何人背著孤的命令,一心想要逼迫你自盡或是改口?”

蘇敬則眼睫微動,他心知這個問題並不好答。他正在思忖時,陳定瀾卻已不甚在意地笑道:“看來會淩還是太過保守了些。不過以蘇公子的才智,想必縱然不能確定,也早已有了人選吧?”

蘇敬則有意地頓了片刻,方才應聲:“……是。”

陳定瀾依舊笑意溫和,語調款款:“南陽趙氏如今也算荊州聲名顯赫的大族,趙雍亦是尚書省的從二品官員。蘇公子,不論你僅僅是想避開趙氏耳目的暗殺,還是想向他尋仇,都需要一個重返朝堂的契機——現在,是時候了。”

“罪臣恭聆聖訓。”

“重開太學一事蘇公子想必也有所耳聞。”陳定瀾居高臨下地含笑說道,“如今麽,便是世胄子弟不滿於與寒門同窗,而寒門子弟聞訊後亦是大為憤懣——他們如今正在太學之中對峙,平亂固然不難,但孤不想太傷和氣。如今中書省正有官職空缺,雖不是九卿一般的高位,卻也是要職。蘇公子今日若能提出可行之法,那麽待龍骨奉入太廟後,你便能如願了。”

“罪臣不敢奢求九卿之位,謝過太後殿下恩典。”蘇敬則複又向陳定瀾莊重地行過一禮,方才斟酌著說道,“不過,罪臣久疏政務,故有一事鬥膽相問。”

陳定瀾頗有興致地應了一聲:“蘇公子問吧。”

“先前屢次反對陳將軍代行江州牧職權的,都是哪些世家的朝臣?”

陳定瀾眸中有笑意一閃而過:“大多是高門出身之人,有姚氏、常氏這等南渡而來的北方士族,也有張氏這樣的江左士族。”

“這倒是有些巧了,罪臣聽聞,他們對太學之事也頗為不滿。”蘇敬則笑了笑,“太後殿下想要的不僅僅是平息太學的亂子,想必您最初應下重開太學之事,便是打算以今日之局作為爭取江州牧職權的籌碼。”

“不錯。”

“罪臣鬥膽猜測,您在此時問計,是為了妥善處理太學生,不能太過酷烈,卻也不能輕輕放過。依罪臣之見,這些太學生並不難處置——給他們找些事情去忙便好。”蘇敬則說到此處,若有所思地輕歎一聲,道,“隻是在此之前,若想令這些朝臣心甘情願地與您‘各退一步’,少不得還需先行請他們那些‘尋釁滋事’的後輩去黃沙獄稍坐片刻,隻要事後不曾傷了這些太學生,他們自知理虧,也無話可說。”

陳定瀾心下明了,隻需讓那些太學生先行動手,便可理所應當地將他們扣留下來,作為又一份博弈時的籌碼。她輕輕地笑了一聲,又道:“說下去。”

“罪臣記得,慕容尚書最早的提議是:每月考核學識,屢次不過者清退。那麽便不妨在二月初設置一場不分士庶的策論考核,列為榜首者可免一季束脩,補著作局官職、奉朝請,以此算來,末尾者若還想留在太學,便交十倍束脩。”

陳定瀾微微挑眉,言辭之間卻是饒有興味:“……十倍?”

“殿下若覺得不夠,也可以再加上些。”蘇敬則頗為無辜地笑了起來,“比起慕容尚書的優勝劣汰,這一個提議的確是溫和了許多,也算是賣了高門清流一個麵子。如今鬧得聲勢最大的便是那些士林清流的子弟,他們恐怕也羞於列居榜末,更何況若能摘得頭籌入朝為官,也自不必與他們看不起的寒門子弟為伍了。”

“還真是一個有趣的方法……孤便權且用一用吧。”陳定瀾悠悠地笑著,抬眸望向了清暑殿外的方向,“那麽,便有勞蘇公子去太學走一趟,將這‘太學生衝撞宮廷宿衛’的局做得圓滿一些了——放心,孤不會讓你隻身涉險,到了太學後,你自會見到其他人。”

“……是。”

蘇敬則暗自蹙了蹙眉,尚不知對方做了何等安排,而陳定瀾已然微笑著抬了眼,召來了等候於殿外的內侍:“你們帶上孤的手諭,領蘇公子去太學吧。”

見得此景,蘇敬則也唯有叩首拜謝,隨著那名內侍退出了清暑殿。

——

車輿穿過台城,自禦道轉入了太學的後門。當轔轔的輪輻聲緩慢停下時,蘇敬則緩步走下馬車,遙遙地聽見了太學前庭處的喧囂。

“……蘇公子?你果然來了。”

蘇敬則循聲側目,便望見了一身緋色官袍的鍾秀。他平靜地微笑著,寒暄道:“在下原以為此處的局麵會交與衛尉寺處理,想不到竟是鍾侍郎。”

“衛尉寺的人正在前庭維持秩序,我是以黃沙禦史的身份來此以防萬一。”鍾秀抱著手臂輕輕挑眉,“太後殿下差你來此,想必是有了對策。”

“嗬……算是吧。”蘇敬則輕笑頷首,而後問道,“不知前庭情況如何?是哪些學子……情緒最為激動?”

“蘇公子說話當真是委婉。”鍾秀一麵引著這一行人入內,一麵略微壓了壓聲音,譏誚似的笑道,“鬧得最不可開交的人,皆如太後殿下所願。”

蘇敬則的腳步不由得略微頓了頓,而後含笑側目:“看來鍾侍郎也已猜到了太後的打算。不過在下有些好奇——您是如何做到的?”

“他們畢竟隻是太學生而已,黃沙獄若想派些人手潛入其中,並不算很難。”鍾秀微笑道,“至於其他的……挑撥離間而已,方法很多,也並不稀奇。”

“……我明白了。”蘇敬則默然片刻,在略一頷首過後,側身對同行而來的內侍微笑道,“那麽便請內侍將太後殿下的手諭交給鍾侍郎,以太後諭令為憑,收押尋釁滋事之人。”

鍾秀聞言一哂,待接過陳定瀾的手諭後,又意味深長地側目笑道:“蘇公子既是奉詔而來,何不與我同去?”

蘇敬則以一副謙恭的神色垂了垂眼眸,頗為自然地避開了對方的目光:“在下並無一官半職,更兼聲名狼藉,此刻若是出麵,隻怕局勢會適得其反。”

“在那些學子眼中,黃沙獄同樣算是聲名狼藉,至於‘一官半職’,我想,很快就會有了。”鍾秀輕嗤一聲,又道,“太後殿下既已遣你來此,想必也是不介意這些的。”

蘇敬則沉吟了片刻,方才似笑非笑地應聲道:“那麽,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請吧。”

蘇敬則淡淡地揚了揚唇角,跟在鍾秀的身側,向前庭的喧嚷與謾罵之處緩步走去。

——

有了太後的手諭與黃沙禦史的首肯,太學前庭的宮廷宿衛們自然不再顧忌,齊齊上前製住了當先生事論理的世家子弟,又粗暴地將意圖乘勢反擊的寒門學子。然而見得為首的兩人出現,被製住的世家子弟中便有心直口快之人不屑地爭辯起來:

“……快放了我們,河內常氏為中朝顯達,豈是你們能夠妄動的?……”

“……太後殿下昔年尚能誅滅寒門的北宮氏亂黨,如今為何便讓了步?……”

“……寒門久居江湖之遠,一旦得勢於廟堂,往往貪贓枉法更勝於尋常世家,於國家百害無利,昔年北宮氏的朋黨們便是最有力的證明!……”

而寒門學子聽得他們這一番詭辯,亦是怒從心起,紛紛反擊道:

“……我等苦讀十年,好不容易經由地方選入太學,到頭來還不如這些遊手好閑的世胄生而有學、生而有仕!……”

“……北宮氏昔年意在革除積弊、囊括英才,豈能以麾下蠹蟲之惡行以偏概全?……”

“……正是,你們這些世家子弟難道便能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從不曾盤剝百姓?……”

一時之間,雙方隔著宮廷宿衛們的阻攔吵得沸反盈天。蘇敬則凝神聽了半晌,隻覺都是些翻覆陳詞,並無新意,便很有些無奈地輕歎一口氣,見鍾秀尚未下達進一步的命令,索性轉而端詳起了前庭之中每一個學子的神態舉止。

然而不過多時,一幹學子之中便又出現了不甚和諧的聲音:

“……這是挑撥離間!你們怎麽還當真信了!……”

“……太後殿下就派這種人來傳達懿旨麽……”

“……嗬,麵首和佞臣……”

聽得這番議論,蘇敬則未覺慍怒,反倒是意味深長地側目看向了鍾秀:“鍾侍郎猶豫了?”

鍾秀神色淡淡,狹長的眸子裏蘊著幾分晦暗不明的光華:“蘇公子看起來並不意外?”

“今日能夠一睹士林楨幹的風采,也算有趣。何況他們不過逞一時口舌之快罷了,便是其中的用詞都無甚新意,我又何必上心?”蘇敬則雲淡風輕地微笑著,“倒是鍾侍郎……若是拖得太久,太後殿下可是要怪罪的。”

“嗬……”鍾秀輕輕一笑,抬眸掃過在場的眾人,淩淩的眼刀令大多太學生都知趣地沉默下來。他閑閑地抬手一指世家子弟的方位,便隨即飄然轉身:“將這幾位請去黃沙獄中坐一坐——當然,若是其他學子有興趣,也可以一並過來。”

宮廷宿衛們忙不迭地押著那幾人向黃沙獄的方向走去,蘇敬則原本正欲轉身隨行,卻是隱約察覺到了來自太學生人群的一道目光。

他含笑側目,目光正與人群中一名始終沉默的學子有片刻的對峙。與大多人的譏誚或厭惡不同,那人的眸子裏未有半分情緒,隻是一片冷峻淡漠的審視。

蘇敬則卻並未十分在意,隻是意味不明地向著他的方位微一頷首,便轉身跟上了已走出一段路程的鍾秀。

此刻的鍾秀已然恢複了先前的從容,他見蘇敬則趨步緊隨而來,笑道:“蘇公子方才看到了什麽有趣的人?”

蘇敬則搖了搖頭,輕描淡寫地帶過此事:“倒也算不上有趣,隻是好奇那些太學生的反應罷了。”

鍾秀極輕地一點頭:“恭喜,蘇公子很快便能重回朝堂了。”

“日後還需鍾侍郎指教。”

“指教?這我可擔不起,恐怕是我日後需要蘇公子擔待才對。”鍾秀說到此處,卻又略微壓了壓聲音,含笑道,“莫忘了你當時說過的話。”

“這是自然。”蘇敬則淡然一笑,腳步未有半分停滯,仍舊隨著他向黃沙獄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