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敬則回到秣陵時,已是過了正月十八落燈時節,城內外皆是一派開春時熙攘繁忙的忙碌景象,農夫與佃戶們徑自為春耕奔走,哀歎著今春扶海洲上的大潮不知會不會影響到自家的田地,而書生士人們也正為朝廷重開太學之事津津樂道。
他並沒有過多地耽誤時日,隻是遣流徽去打探一番市井之間的傳言,便先行回到了暌違已久的城中宅邸。及至傍晚時分,流徽方才從市坊間折返,悄然推開了書房的門:“公子,都打聽清楚了。您想從何處開始聽?”
蘇敬則聞聲放下了手中的書冊,輕輕搖了搖頭,笑道:“不必勞你再複述了,我隻有幾個疑問而已。”
流徽暗自鬆了一口氣:“公子盡管發問。”
蘇敬則斟酌片刻,問道:“太學何時重開?”
“二月之前,恐怕就在這幾日了。”流徽頓了頓,又補充道,“據說新任的太學祭酒便是南泠書院的那位文先生,慕容家主如今晉升為吏部尚書,也兼領了太學博士一職,另幾位太學博士亦是德高望重的大儒。不過,因朝廷隻開太學而不開國子學,世胄貴族們大多頗有微詞。”
古時天子置太學以養天下博學之士,至元帝開國後,又為五品以上之官僚子弟專設了國子學,自此貴族子弟入國子學,而寒門士人入太學,二者分軌並立,層級森嚴。如今朝廷專開太學崇儒興教,又欲修改擢英之法摒除世家紈絝,自是令一些享樂已久的高門士族心生不滿。
“這樣啊……”蘇敬則若有所思地一頷首,轉而問道,“來時我聽不少人提及了扶海洲大潮,這其中有何異樣?”
“尋常的大潮水罷了,聽說還幾隻體型如山的異獸擱淺在了沙洲之上,不過海浪洶湧,尋常漁夫也不會冒險往沙洲一探。”
蘇敬則輕輕哂笑:“那多半應是海中鯨鯢,百姓以往不曾見過,方以為是異獸。隻是落到太史令眼中,卻又不知會如何編排其中凶吉了。”
流徽見他沉吟不語,一時難免訝然:“公子……沒有其他問題了?”
“嗯,已經足夠了。”蘇敬則笑了一聲,抬起眼來,“或者,流徽還有什麽想說的?”
流徽搖了搖頭,嘟噥了一句:“餘下的大部分……公子不聽也好。”
聽得此言,蘇敬則卻好似局外人一般笑了笑,而後說道:“好了,今日忙了一整天,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流徽原本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然而最終隻是悠悠一歎,告辭離開了書房。
蘇敬則仔細推算著如今的局勢,最終隻是在臥房裏半睡半醒地淺眠了一夜,便在次日清晨離開了家門。
——
彼時春陽初生,秣陵的街市之間已有行商小販吆喝著開始了一天的生意。蘇敬則經由朱雀浮航越過秦淮河,又向東南方穿過了幾處街巷,便來到了顧府的院牆外。他在街角駐足沉思了片刻,便趨步上前,來到了西角門外。
在門房看守的家仆原本正百無聊賴地倚著門發呆,見得有人前來,忙站直了身形,輕咳一聲,肅然道:“站住,你是何人?為何在顧府門外徘徊?”
“這位大哥,”蘇敬則見他率先開了口,便順勢在門外站定,微笑道,“在下特來拜見顧太宰。”
家仆聽得此言,不覺譏誚地笑了一聲:“嗬,每日求見太宰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我們也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敢往府中放的——閣下既說要拜見太宰,那麽可有名帖?所求為何?”
蘇敬則笑意不減,上前一步遞上名帖,道:“所求為何?不,在下今日是來請顧太宰品鑒一份珍寶。”
“珍寶?”家仆一時來了幾分興致,這才上上下下地將他打量過一番,抬手便要去接名帖,“怎麽聽起來神神叨叨的……你若見了太宰,可莫要裝神弄鬼。”
蘇敬則溫和一笑,乘著他接名帖之時又悄悄塞了一小袋銅錢:“在下不敢妄言,還請您通融一二。”
家仆兩眼骨碌一轉,在接了名帖後迅速地將銅錢收入懷中:“好嘞,那就勞您在這兒稍等片刻。”
蘇敬則自是含笑長揖,目送著家仆走入角門之內。而不過多時,對方便帶著一言難盡的複雜神色重新出現在了門外,在又一次上上下下的打量過後,才向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蘇公子,請吧。”
“有勞。”蘇敬則的笑意越發溫和無害起來,他舉步跟上了這名家仆,就此踏入了顧府的西角門。
此處雖並非府邸正門,入內後卻仍可遙遙望見正堂處的雕牆峻宇。蘇敬則隨家仆穿過一道回廊,來到了一處鬆竹橫翠、窅然清寂的雅致庭院,其間兩側排有古槐,角落處有青鬆如蓋,簷下堂前遍植蘭菊,別有一番風致。再由此踏入庭院正廂,便可見高堂素壁、窗明幾淨,顧榮正端坐於案桌後的主位之上閑品清茶,而案頭的博山爐中清氣嫋嫋,氤氳流轉。
“今日倒是來了稀客。”顧榮見蘇敬則到來,便向家仆揮了揮手,待他退去後,方點了點對麵的客座,微笑道,“蘇公子,先用茶吧。”
蘇敬則依言趨步上前入座,雙手接過一旁心腹侍從遞上的茶盞,含笑道:“多謝顧太宰不畏流言,一杯清茶正解晚輩口幹舌燥之苦。”
顧榮側目見他趨步入座,便也不疾不徐地應了一聲:“蘇公子費心費力地來到此處,老夫到底不忍心讓你吃閉門羹。聽聞你今日是攜禮來訪?可惜恐怕要令你失望了,老夫對於那些黃白之物,向來興趣缺缺。”
“晚輩明白,七青八黃之物畢竟庸俗,顧太宰既為士林清流之表率,自然不會貪戀這些。”蘇敬則亦是笑意從容,“何況您素來與人常結善緣,數年之間任他東風西風,總能獨善其身,晚輩著實佩服。”
“‘獨善其身’可不容易。”顧榮淡淡地方下了手中的茶盞,抬眼看向蘇敬則,他心下已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客套,“蘇公子此行想必不僅僅是為了說這些無謂的場麵話吧?”
聽得此言,蘇敬則便知無需再過多寒暄。他垂眸默然了片刻,便斂容正色,肅然地向顧榮說起了早已設想出的話語:“晚輩隻是羨慕顧太宰能夠為國效力,可惜晚輩一介文人戴罪之身,恨不能屠戮蠻夷為琅琊王殿下報仇,不能為襄陽軍民雪恨……”
說到此處,他順勢避席起身,向顧榮行頓首大禮,扮出一副神色誠懇的模樣:“晚輩自知如今朝野士庶不屑為伍,然與其閉門不出抱憾終身,不如傾力一賭,以搏來日。”
“蘇公子這是作甚?老夫可受不起啊……”顧榮連忙伸手虛扶,餘光卻是瞥了一眼窗外,“你方才說到了賭,門房通報時亦說你是來請老夫‘品鑒珍寶’,不知如今,可否據實相告呢?”
果然沒有拒絕。
蘇敬則心下暗自嗤笑一聲,麵上卻仍舊是答得恭敬而小心:“晚輩的賭注便是,長生久視之道。”
顧榮撫須而笑,略微抬了抬眼:“哦?這倒是有趣,蘇公子說一說,何謂‘長生久視’?”
蘇敬則微笑道:“水無常形,權無常勢。晚輩聽聞簪纓之家皆講究中庸之道,交結往來無不是四方八麵雲行雨施,如此方得細水長流。”
顧榮會心一笑:“此言得之。不知蘇公子對此有何見解?”
如慕容臨所言,吳郡顧氏在屢次失手後,需要的已不是如今一朝一夕的榮華清譽,而是長久的尊榮。然而顧榮畢竟有著多年潔身自好的姿態,不能親自為之,亦不便說破。而顧宸晏雖為顧氏族中難得的青年才俊,卻是鐵了心要做壁立千仞的清流,也就更不會低頭屈就這等投機取巧之事。
但吳郡顧氏畢竟不能依靠清譽穩坐江南世家之首。
思及此處,蘇敬則施施然笑道:“其一,或許顧太宰需要看一看那份‘珍寶’。不過這‘珍寶’體量龐大,還需顧太宰著人去取。”
“哦?”
“近日扶海洲大潮,有鯨鯢擱淺於海中沙洲,百姓不解,以為是海中異獸。若能取體型適宜的鯨鯢白骨,將肋骨插入頭骨兩側的空洞,再以黿鼉的四足稍作矯飾粘連,便可呈蛟龍之形。”蘇敬則思忖片刻,又道,“所以,這是一個祥瑞,人為的祥瑞。襄陽一戰,大寧慘勝,而國庫空虛之兆更甚,正是人心浮動之時。倘若太宰此時獻上‘龍骨’,令天下人以為扶海洲大潮實為祥瑞現世,其間良苦用心,必能上達天聽。”
“嗬嗬……”顧榮不置可否地笑著,“祥瑞的確是個好東西,但再好的東西一旦用錯了地方,便是禍害。蘇公子連偽造龍骨之法都知道,何不親自獻上這祥瑞?”
蘇敬則見他並未拒絕,便立即趁熱打鐵道:“顧太宰,晚輩如今已革職閑居,又在別處養了數月的傷,如今沒有門路進不得台城,也說不上什麽有分量的話。既如此,何不交由他人因事製宜?至於晚輩……能夠分得其中一二,便十分知足了。”
“那麽,蘇公子的其他見解呢?”顧榮拈須而笑,“一並說了吧,如此老夫也好提一提條件。”
“另一個見解,想必正是顧太宰心中所想。”聽得顧榮有意提出條件,蘇敬則了然地笑了笑,“晚輩鬥膽猜測,您需要晚輩寫兩份奏疏——兩份相同的、請求朝廷調豫州牧陳卻領江州牧職權的奏疏。一份趕在太學重開前,一份則在世胄貴族為此大舉彈劾時。”
顧榮亦是閑然而笑:“看起來,蘇公子的確很想重返仕途,竟是將功課做到了這等地步。”
“不敢,隻是希望。晚輩希望……能夠盡自己所能。太大的福分,晚輩一介罪人承受不起,隻是人生於世,終歸需得安身立命。顧太宰以為如何?”
顧榮這才微微頷首,而後卻道:“不過,這祥瑞終是無中生有,溜須拍馬者,難保不會成為眾矢之的。”
蘇敬則輕笑道:“倘若顧太宰擔憂此事,那麽一旦他人追究,您便如實說是晚輩的主意。而您隻是太過希望穩定人心,方才錯信了讒言——晚輩並不介意再多一條‘溜須拍馬’的罪狀。”
顧榮聽得此言,倒是沉默了片刻,以一副寬仁慈和的模樣歎息道:“蘇公子看來是抱了不成功則成仁的決心,老夫若是現在趕你出去,也未免太過冷血,倒不如成全了你——怎麽還跪著?起來吧。”
“是。”蘇敬則微笑著起身入座。
“用完這壺茶再走吧。”顧榮端詳著他此刻從容安寧的神色,再次開了口,“老夫還有一問,蘇公子為何不選別人?譬如荀太傅,他是你在鴻臚寺時的上峰,當年出使並州時也對孟司空頗為欣賞,這一次你能走出黃沙獄,更多的還是靠他的上奏。如今尋常政務老夫已不多過問,你如何能斷定,老夫會趟這渾水?”
“顧太宰有所不知,正因荀太傅與晚輩的這些交情,才不能去求他。”蘇敬則輕輕地搖了搖頭,低聲道,“曆代朝堂之上,朋黨之分其實皆是常有之事,但落在上位者眼中,卻是莫大的忌諱。晚輩如今若想取信於君,便唯有做一個反複無常的小人。”
顧榮頷首:“嗬,是啊……看來與所有人皆是朋黨,實則哪一方都不會真心接受,最終等同於無朋無黨,孤臣而已。”
蘇敬則微笑道:“太後殿下需要這樣的人——或者說,這樣一把借刀殺人的刀。”
他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話是,朝廷上愛惜羽毛之人比比皆是,這樣的人因為做的實事太少,自然不會犯錯。但無論陳太後還是皇帝,都不會需要太多這樣的清談名士。
顧榮笑了一聲,卻不似先前一般惺惺作態:“孤注一擲的年輕人……你是在懼怕什麽,又因何而必須行此下策呢?”
蘇敬則的神色不著痕跡地僵了僵。
“你是宸晏的同窗,似乎也是他昔日很談得來的知交,但你們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顧太宰,”蘇敬則垂了垂眼眸,幽幽一歎,“您是以長寧祖父的身份問出這一個問題麽?”
“……不錯,這與我們今日談論的公務無關,你隻管說實話。”
“這其實並不奇怪,我們都隻是走在自己最適合的道路上,僅此而已。而對於晚輩來說,隻有活著,尊嚴和理想才能有所附麗。”
顧榮一時默然無言,良久,方才徐徐端起了茶盞:“那麽,老夫也唯有祝願蘇公子,日後在抵達道路盡頭時,也不會後悔。”
——
嘉安二年正月二十,太宰、嘉興伯顧榮以江州防衛空虛為由,奏請授豫州牧陳卻代領江州諸軍事,江南諸臣以為不妥,皇太後沉吟久之,乃曰“容後再議”。及扶海洲現龍骨,太史署占為大吉,皇太後遂命太常寺迎之,又納尚書左丞、駙馬都尉慕容臨之言,詔曰:“孤觀之今時,見官學久廢,士風日下,世胄多桀逆放恣,寒門無報國之途,當重開太學,講授經籍以明禮義。”
——《寧書·後妃傳·孝元文皇後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