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敬則默然地聽過謝長纓的這番話,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隨即卻道:“……感謝?這可不像是你會有的想法。”
謝長纓略顯訝異地偏了偏頭,倒也不多做辯解,隻是笑道:“不錯,確實不是。”
蘇敬則微微側目看向她,意有所指似的笑了笑,循著她方才的話語說了下去:“畢竟你應當早已知曉,謝知陵不會放任你送了性命,趙王也不願失了這樣一個威脅他的籌碼。至於我……也的確沒有更好的選擇。”
“那你倒不妨猜猜看,我那時的想法,究竟是什麽?”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手邊的茶盞,不緊不慢道,“我若當真想求穩,的確不必親自將白虎符送去你手中。”
蘇敬則原本已將新碾的茶末投入茶鍑中,聽得她這番話,卻是停了環攪茶湯的動作,靜默地端詳著她。
謝長纓忍俊不禁:“怎麽?答不上了?”
“……你隻是因為私心罷了。”蘇敬則搖了搖頭,“前路未卜,生死未定,所以終歸會有幾分奢望——奢望有一些人能夠在身後記得自己。”
謝長纓不覺斂去了笑意,顯然是被對方一語中的:“還真是無法反駁啊……”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隻不過如此作想的不再是你罷了。”
蘇敬則輕輕地笑了笑,仍舊取了竹夾去撥弄吊爐上的茶湯。
他的笑向來內斂而沉靜,唇角微微一扯,便揚起一個溫柔而禮貌的弧度。隻是這溫柔與禮貌世人皆能看出,其中的疏離、敷衍甚至是譏誚,大約隻有謝長纓總能看得明白。
但今夜又似乎有所不同,他此刻的微笑依舊溫雅,再開口時卻又藏著若有似無的一縷疲倦:“母親在世時也曾與我提過意園中的諸事,想來這的確是她的心之歸處,隻是她礙於禮節,從未領我去過。”
謝長纓敏銳地察覺出了其中異樣:“……隻是因為‘禮節’麽?叔父與母親倒是一直希望我能有一個同齡的玩伴,想必不會拒絕。”
“……嗬。”蘇敬則輕輕地笑了一聲,頷首道,“如你所見,她委身定襄伯府,更多是為了那半塊白虎符,至於和定襄伯的關係,我不敢妄斷,或許有過真心,也或許隻是利益博弈。總之,她似乎並不願意讓我出現在昔日好友的雅集之中,但她最終……還是用性命救了我。”
謝長纓見蘇敬則微微闔了闔眼,右手不自覺地緊握起來。她原本張口欲言,最終卻隻餘下一聲歎息。
“定襄伯並不在意此事,至於韋夫人,她算到了我的‘死’或許另有隱情,所以命人釘死了棺木,隻是我也不曾想到,慕容先生竟當真趕來了。”
謝長纓回憶起昔年在定襄伯府案中的所見所聞,忽而悚然地問道:“蘇夫人用了什麽法子……你是在棺槨中醒來的?”
“閩地的一種茉莉花根,研磨成粉入酒,便可令人假死,但若所用的花根超過七寸,便是‘長睡不醒’了。”蘇敬則低低哂笑,“母親用了六寸半,而韋夫人將棺木停到了第七日下葬。”
蘇敬則的話語頓了頓,他不由得抬手撫了撫額角,心下難免再次回憶起了那一日。彼時他從迷亂深痛的黑暗裏一路掙紮跋涉而出,睜開眼時卻隻看見了同樣的黑暗虛無,唯一真切的隻有頭頂的埋土之聲。
他旋即回過神來,仍舊微笑著輕聲道:“後來我就被慕容先生接回了江南,將身份掩飾為蘇雲啟過繼而來的嗣子。山陰蘇氏並非大族,本想借母親攀上洛都高門,如今落了空,自然打算用我再去搏一個前程。故而我那時的所言所行,依舊由不得自己。”
謝長纓歎道:“再後來的事,我便也知曉了。”
蘇敬則卻苦笑著搖了搖頭,放下茶盞疲憊地垂著眼眸:“你看,後來的我能做到九寺長官,能設計挫敗趙王、逼退昭國,但隻需上位者一念之差,旦夕之間便會淪為階下囚。如今不知山陰蘇氏何時便也會放棄我,縱然醫者說不可勞倦過度,但我也不得不如此。”
說到此處,他略微側過臉來凝視著謝長纓,墨玉般的眸子裏浮動著難以言說的星火輝光:“長纓,我們都是陷在這困局裏的人,但以我的名望、處境……其實我從來都幫不了你,甚至可以說是無能為力。”
謝長纓愣怔了片刻,她見慣了蘇敬則遊刃有餘的微笑,也見慣了他笑容之下殺伐決斷的鋒利,但卻從不曾見過他流露出這樣一瞬的疲倦。
“那又如何?”謝長纓極輕地笑了一聲,二人此刻雖是近在咫尺,她卻難得地沒有做出更多的輕佻舉止,隻是低低地開了口,似喟歎又似自嘲,“走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既然都陷在了這困局之中,那便一同做這深淵地獄裏的——‘孤魂野鬼’吧……”
這一瞬漏刻滴過子時,遙遠的江岸之上,忽有點點煙火當空綻放,聲響傳至江上時依舊清晰可聞。
謝長纓背對著舷窗後一瞬絢爛的夜空,率先向他笑道:“子時到了,若不暫且拋下這等俗事賞一賞今夜的煙火,豈非可惜?”
蘇敬則側目抬眼,正見謝長纓身後的窗外綻開了金紫迷離的幻色流光,如鸞鳥曳著華麗的尾羽,清越長鳴飛度天際。光影明滅間,重雲之下絲絲縷縷的細雪飛霜也被驚碎,斑斕地散在有如酡紅錦緞的天幕上。
於是他也難得放縱恣肆了一回,含笑應聲時眉梢眼底俱帶了些許飛揚,微眯的眸子裏光芒流彩,如這冬夜江麵上的水色煙光與細雪連波,流轉飛旋間令沉寂的長夜也一瞬風景如畫。
江岸邊又是數十朵燦爛的煙花直上雲霄,當空綻開金紅彩綠流絲曼長,灑落星子如雨。而他們靜靜地各自抬眸,望著江岸處照影迷離的燈火與璀璨的半麵天幕,隻是誰也不曾再開口說些什麽。
——
嘉安二年正月初一子時,台城開宮門,皇帝於正旦元會之上受百官朝賀,又設白獸樽於殿庭,與朝臣共饗新歲國宴。待台城內外諸般禮節贄賀過後,已到了正月初一的傍晚時分。
此刻的台城璿儀殿內,入宮小住的衛陵陽正閑坐於窗下,垂眸擺弄著越窯新進貢的青瓷蓮紋茶具。衛琰步入殿中時淡淡地掃視了一眼四下裏侍奉的三四名宮人,她們旋即知趣地放下高卷的簾幕,恭恭敬敬地垂首告退了。
“堂姐今日倒是得了閑,卻不知我在那太極殿上枯坐許久,當真是無趣至極。”衛琰瞥了一眼尚未遠去的幾名宮人,向衛陵陽走來時,話語中帶了幾分少年的天真與輕快。
衛陵陽起身微微一禮,亦是了然地笑著閑談道:“陛下這話未免任性,太後殿下難道不也是枯坐了大半日?”
“太後殿下的心性,哪裏是我比得上的?我不過抱怨幾句,堂姐便也要來說教我。”衛琰撇了撇嘴撩袍入座,又道,“而且,這裏也並非太極殿,什麽‘陛下’不‘陛下’的?我不愛聽。”
衛陵陽忍俊不禁地笑了笑,轉而以衛琰的小字稱呼道:“明瑜來得倒是時候,不妨與我一同品一品茶。”
“好啊。”衛琰笑著端詳起了她調理茶湯的動作,似是閑談般地開口道,“不知堂姐近來在府中過得如何?”
衛陵陽頷首道:“一切都好。”
“我時常聽宮人們說,慕容尚書風流倜儻,很知道心疼女人,也隻有堂姐這樣的人才能栓得住他的心。”
衛陵陽一時無言,半晌方才無奈地搖了搖頭:“……這都是什麽不著調的傳言?宮人們恐怕不敢當著你的麵說這些吧?”
“……那自然是躲在暗處聽了一些。”衛琰略有些狡黠地笑了笑,又狀似無意地環顧一番,方道,“不過,慕容尚書的確是穩妥之人,襄陽的事情鬧得如此沸反盈天,他倒是沉得住氣,既不曾落井下石,也不曾徒然替他們辯解。”
“我原以為明瑜想問重開太學之事。”
“重開太學本是崇儒興學、恢複禮製的良策,我為何要過問?”衛琰笑了笑,而後略微壓低了聲音,道,“何況一年而已,他未必當真信你。隻怕我縱然問了,堂姐也說不出更多。”
衛陵陽輕輕歎了一口氣:“倒也能猜到一些,他向來看不上那些屍位素餐的高門紈絝,襄陽一事後牽連著不少官署都有了官職調動,他自然也樂得將太學改製一事推上台前引雙方爭議,以便在年後的選官中暗度陳倉。”
“江北兵權一事又何嚐不是如此?襄陽議和的消息傳來後,荀嶠便入朝請罪,自請卸去都督江北諸軍事的職權,而後南陽趙氏、潁川陳氏,還有江南四姓都在爭這江北兵權。南陽趙氏為荊州士族,潁川陳氏須得避太後之嫌,江南四姓又素來自成一體,以大寧的視角觀之,貿然給哪一方都是不妥。所幸,皇室威權雖大不如前,但這幾方也皆是互相製衡,不致為此而聯手。”衛琰說到此處,不覺笑了一聲,“這等局勢,慕容臨知道,太後知道,我自然也知道。”
衛陵陽徑自為他斟了一盞茶湯,又道:“如今的陣仗不小,便是那位常年隱居京口南山的大儒也來了秣陵。”
“用他總好過用那些不通政務的紈絝。”衛琰接過茶盞,若有所思道,“既是德高望重的大儒,由中正官薦入太學為祭酒,豈非正是合情合理?慕容臨想攪動世家的這一潭死水,不妨便讓他放手去做,我樂見其成。縱然不能成事,如今這朝堂上仍舊是太後聽政,她必然調動潁川陳氏傾力壓下麻煩。”
“隻是太後未必會依你的意思,將文載川放入太學。”
“但不放入太學,還能在何處?文載川學識淵博、閱曆豐厚,太後不敢令他就此步入機要,自然唯有選擇太學。而太後也很清楚,這樣的人若是被放在了清水衙門,心中必然存有不平,日後隻怕是……”衛琰笑著停頓了片刻,緩緩說道,“前日裏太傅教書時正說到了一句話,‘為淵驅魚,為叢驅雀’。”
衛陵陽神色凜然,輕輕頷首:“這提議乍看來的確是合乎情理……嗬,他還真是好算謀,我便是勘破了他的用意,也不得不這麽做。”
“慕容氏本為開國功臣,隻是到得這數十年裏才漸漸泯然眾人,若用得好了,自可牽製住不少世家。”衛琰搖了搖頭,“朝中這些人哪一個沒有野心?世家之患,自前朝中興之主複國時便已埋下,非一朝一夕所能斬草除根,我所能做的,大約也唯有平衡四方,再徐徐收回些皇室權柄罷了。”
二人說到此處,卻忽聽得殿外庭中似有鳥雀啼鳴。衛陵陽心下正驚異於嚴寒之時何來鳥雀,卻見衛琰側耳聽了片刻後,隨即抬起一根手指放在了唇邊,露出一抹天真無邪的微笑:“不說了,太後懿駕將至。堂姐,我今日來此,隻是為了像你討教煮茶之法,對不對?”
衛陵陽正了正神色微微頷首,在殿外宮人的請安的頌詞之中,又替衛琰斟滿了青翠縹碧的溫熱茶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