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敬則自南泠書院返回家中的當夜,京口便簌簌地落起了小雪。至中夜後,窗外霜風漸緊,時聞疏雪落梢,折枝聲聲。待到次日晨起之時,便可見院中四囿堆雪,有如塗銀潑汞,騰光照人。此後的兩三日也皆是寒風鬱積,愁雲不散,大雪時停時落、回散縈積,及至嘉安元年的除夕日時,京口城內外的山川屋舍間已俱是一片縞素。

雖是除夕,這處宅院中卻也並無太多節日應有的喜慶,蘇敬則仍是在卯時正便已沒了睡意,徑自洗漱過一番後便為暖爐添了炭火,仍舊倚在窗畔的案桌旁翻閱著書冊。待到卯時末,留守於此的六七名家仆也先後做完了每日例行的雜務,忙不迭地張羅起了廂房院落的灑掃與年夜膳食的準備。

到得傍晚時分,眼見聯翩的暮雲間又落下了新雪,宅中諸人在晚膳後皆是得了應允,各自回到廂房中烤火取暖。而蘇敬則卻一時起了興致,披上鶴氅裘取了一隻細頸白玉瓶,徑自踏著飛雪碎瓊,去後院中折了一支綠萼梅。他又捧了新雪在瓶中插上,方才折返回來,將白玉瓶放在了臥房窗外的流滴垂冰之間。

簷下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地打著旋兒,為瓷瓶與綠萼皆鍍上了一層淺淡而迷蒙的金紅光影。

謝長纓也正是在此刻踏入了小院的側門,抬眸望向簷下長身玉立的蘇敬則,見他神情疏淡,眉眼中隱隱的鋒芒在微雪與白梅之間顯得尤為錚然自若,便走上前笑道:“難得你也有這樣的好興致。”

蘇敬則聞聲回首,見身後是的謝長纓笑意宛然,眉梢上原沾著一路疾行時帶來的幾點的雪粒,此刻大多融化垂墜在眼睫之間,被燈籠的燭光映照得碎光迷離。

他隨即回以一笑:“看這天色已經快入夜了,你如今過來,莫不是要在此守歲?隻是我這裏可比不得天權苑熱鬧。”

“自然是要守歲的,不過不在這裏,也不在天權苑。”謝長纓眸光一轉,側身指了指院門外停駐的馬車,道,“我雇了馬車也備了炭火,所以……你要不要同去?”

“好。”

蘇敬則頷首,隻是輕輕應了一聲,便在向家仆簡單交代過後跟上她的腳步,走出小院登上了馬車。而謝長纓自是駕輕就熟地躍上馬背,揚鞭策馬,向江畔渡口轆轆而去。

約摸半個時辰過後,車輿在一聲清亮的馬嘶聲中穩穩停下。蘇敬則緊了緊鶴氅裘走下車來,卻見前方江水浩浩連天入海,在大雪之中翻湧著細碎的白浪,而這一處小渡口的碼頭前泊著十餘艘漁船,卻獨有一艘挑著搖曳的風燈,彷如一粒墜入無垠海麵的星子。

謝長纓翻身下馬,抬手指了指那艘挑著燈的漁船,朗然笑道:“走,去船上坐坐。”

“原來你是打算在此守歲?”蘇敬則不緊不慢地跟上了她的步子,微笑道,“怎麽忽然有了這樣的興致?”

“前兩日奉荀將軍之命去江北走了一遭,乘船回來時正巧是雪夜。”謝長纓當先踏上漁船握住船槳,回身又道,“我那時見江岸雪景甚好,便想著不如今日邀你同來一觀。”

蘇敬則亦是在她之後穩穩當當地踏上漁船,目光落在了船槳之上:“原來你還會這些?”

“當年做繡衣使時,我也是扮過幾次漁家女的。”謝長纓挑了挑眉,向著船艙的方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調侃似的笑道,“那麽,請蘇公子入座,我這便領你一覽江景。”

見她興致盎然,蘇敬則也自是順從地頷首應允,前往船艙深處的小榻前入座。謝長纓抬手掩上船艙的門扉隔開風雪,而後便輕快地吹了一個呼哨,掛起風帆搖動船槳,**悠著向江心緩緩而去。

江岸的積雪與城中的燈火將此刻的夜空映照得泛出一絲沉酣欲醉的酡紅,借著漁船上懸著的幾盞風燈,蘇敬則卷開船艙的簾子看向江麵,微風頓時卷著幾點細雪掠了進來。冬夜的江麵落雪森涼,微紅的天幕與船頭的燈火照見四麵一片蒙蒙的灰,遠處連綿的山在墨藍的蒼穹下抹出雪色與靛色交雜的虛影。在這片漸轉細弱的風雪之中,漁船悠悠漂流,蘇敬則自半開的門扉向外望去,便望見謝長纓箬笠下的銀朱色衣袂在船頭鼓**,有如一幅靜止在時間裏的畫。

漁船便如此在夜雪中從流飄**著,蘇敬則收回目光環顧著船艙內的景象,見其中陳設齊全,更有預先備下的許多杯盞茶具,便取了吊爐茶鑊,在小榻前的爐灶上徑自煮起了茶水。隻是待到鑊中泉水滾沸,他卻又取了幾瓢注入銅盆,浸上了帨巾,而後又將船艙中的毛氈輕裘鋪上。

不多時,謝長纓亦是解了蓑衣箬笠步入船艙,反手扣上門扉,在這茫茫江水之上,終於得以恢複原本的聲線,笑道:“原本是想備些烈酒對酌,可若是如此,我恐怕還得背著你上岸回城。”見蘇敬則聞聲側目,她略微頓了頓,複又調侃道:“當然,其實還可以留你在這漁船上順水漂流。”

“那也不錯。”蘇敬則向火盆中添了銀絲炭,抬手取了銅盆中浸得溫熱的帨巾遞給了她,淡淡地一笑,“了無掛礙地隨波逐流,其實也未必不是好事。”

“算了吧,若真有那一日,你也必定是奪了船槳逆水行舟的那個。”謝長纓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接過他遞來的帨巾暖手祛寒,在小榻的另一端入了座,笑道,“再向前便是江心了,我學藝不精,可不敢輕易過去,就在這兒等待子時的煙火吧。”

“時辰還早,你約我來此,恐怕不是為了枯坐到子時。”

“的確,我合該問一問,前段時間連日陰雨潮濕,你手足之上的傷可有複發?”

“……皆是無礙。”蘇敬則有些局促地愣了愣,而後笑著搖了搖頭,“你知道我方才所指並非此等閑話。”

“嗬……”直到十指漸漸地都有了暖意,謝長纓方才再次開口,順著他的話語漫不經心地道,“那我是不是該附和著問一問,前兩日慕容先生說了些什麽?但其實我也能猜到不少,唯一好奇的是,他對你的‘提點’是什麽。”

蘇敬則垂眸濾著茶末,將那日之事簡短地陳述一番,末了又道:“大致便是如此了。”

“用‘奸臣’的方法?你還真是一點也不避諱。”謝長纓不覺莞爾,“不過如此一來,你可要小心了,別當真做了陳定瀾的墊腳石。”

“我自有分寸。”

謝長纓默然片刻,淡去了唇畔玩世不恭的笑意輕歎一聲:“你隨禦史台的那些人回京前,似乎也是類似的回答。”

“此後的局勢也的確如我預料,不是麽?”

“……定要這麽說的話,也不算錯。”謝長纓蹙了眉微微側目,夜風吹了雪沫,正從簾子的縫隙掠入船艙,碎在他鶴氅裘下平整的衣襟裏,而領口處雪白的絨毛正擁著他線條流暢的脖頸與下頜。

她輕輕搖了搖頭,也不打算繼續這一個話題,轉而取了一旁的匣子打開,拿出一隻龜甲與三枚銅錢,道:“罷了,近日閑時我翻了些卜筮之書,略學了些皮毛,你可要試試?”

“你還真是……在這等奇門外道上涉獵廣泛,”蘇敬則忍俊不禁,“權且看一看吧。”

謝長纓笑了笑,便也依照著卜筮之法,將銅錢塞入龜甲,口誦道詞上下搖動,待銅錢盡數抖落後記下陰陽麵,如此反複六次,便得六爻卦象。

“上六,九五,六四,六三,六二,初九,雲雷屯卦。”謝長纓辨認了一番卦象,沉下麵色思忖道,“剛柔始交而難生,是為屯,動乎險中,起始維艱——看來我今夜的手氣不太妙呢……早知道前幾日不與遠書他們玩樗蒲了。”

“原本不過想隨意討個吉卦靜心,不曾想……”蘇敬則輕挑眉梢,低聲調侃道,“你日後若離了朝堂,倒不妨扮作個遊方坤道替人批命。”

謝長纓不解地瞥了他一眼。

“你這一卦,的確算出了我的不少心事。來日若有機會,或許能夠與你細說。”蘇敬則輕歎一聲,而後徑自拈起一枚銅錢,隨意地把玩起來,“屯者,主卦為震,雷雨滿盈,萬物始生;客卦為坎,流瀉下行,失其道也。屯雖為凶卦,然隱含主方新生、客方衰落之意,觀之凶險,仍有生機。”

謝長纓端詳著他此刻的神色,卻是對他這一番解卦之詞不做品評,良久方道:“崇之,你猜一猜,我現在想到了什麽?”

蘇敬則聞言側目,卻是當先遞給她一盞剛剛滿的茶湯,眸中浸著迷離的夜色:“若是與朝局無關之事,你的所思所想,我又怎麽猜得準?”

“嗬……我是在想雲中的事,那時我說,無論是得償所願或是一無所有,我們總歸都能更赤誠些。”謝長纓分明從他的眸子裏讀出了幾分了然,便也未給他作答的機會,略微傾身逼近些許,於是對方的秀逸風神也愈發清晰地撞入眼中,“我知道你習慣了臨深履薄,不會輕易示人真心。我也知道你總覺我言行佞慧詐巧,虛實難辨。所以我總想著,往後哪一日你若願意解與我知,其實也未嚐不可。”

蘇敬則一時不語,神色不見起伏,隻沉沉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良久方低聲道:“並非我到如今還蓄意隱瞞,隻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也是,多少事情經年累月地壓在心裏,到最後也不知究竟會變成什麽。”謝長纓語調一輕,若無其事地在他身側坐定,又探手捋了捋他玉佩上垂下的流蘇,閑談似的笑道,“如今想來,幼時在意園的日子,的確是恍如隔世了。”

未曾想到謝長纓會率先開口,蘇敬則略有些訝異地側過臉看向她:“還是第一次聽你提及往事。”

“左右時辰還早,隨口說說罷了。何況那些舊事算不得什麽秘密,我也算不得。”謝長纓輕嗤一聲,漫不經心地說道,“聽說是因為我滿月抓周時抓了一冊兵書,父親很是高興,每逢回京述職時,便也要親自教我讀書習武。至於他不在的時候麽,叔父是個很有趣的人,很少拿長輩的架子壓人,我那位師兄雖說實在不靠譜……到底也勉強算是個良師益友。”

聽得“不靠譜”三字,蘇敬則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這話若是教沈先生聽見了……”

“那又怎樣?他也不能千裏迢迢來教訓我一頓。”謝長纓輕快地笑了一聲,又抿了一口茶湯,道,“總之,倘若沒有那場變故,我大約會是洛都最令人頭痛的驕縱女公子了。”

“那之後的事情,我倒也聽過一些傳聞。”

“實情和傳聞也差不了許多,母親用家中一個身量與我相近的年輕侍女將我換了出去,但我……與城外接應的人失散了。然後就是很順其自然地……當乞兒咯。”謝長纓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凝神靜聽的蘇敬則,“嘿,這樣聽來是不是覺得,還是我的運氣更差些?”

“……幸而謝侍中教了你一些拳腳。”

“那倒是的確。洛都的乞兒流民可不算少,好在時不時死上幾個也沒人在意,這可真是謝天謝地了,不然我對那些不長眼的家夥下手時還得挑一挑方法。”謝長纓又道,“再後來麽……繡衣使向來愛在乞兒中挑些有資質的回去培養,緣由也很簡單,這樣的人好控製,也沒什麽牽掛。如今想一想,繡衣使中教授的那些招式的確很是實用。”

蘇敬則安安靜靜地聽完了謝長纓的這一番話,接過她手中的空茶盞再次斟滿:“可見繡衣使的人太大意了些,竟是將你領了回去,這可是名副其實的‘養虎為患’。”

“怎麽?若是換做你,會覺得一個小女孩兒是什麽致命的威脅?”

“這可難說。”

“至於殺人這種事麽,一回生二回熟,反正我日後必定做不得普度眾生的大善人,總歸是要下地獄的,倒不如坦**些。”謝長纓好整以暇地笑著,接過他遞來的茶湯,“我說完了,就是這麽個……很無趣的故事。後來的事,你想必也都見到了。”

蘇敬則默然片刻,終究輕輕搖了搖頭:“你倒是看得開。”

“畢竟那時是懷了必死之心的,這樣一想,還是及時享樂的好。”謝長纓聳了聳肩,在說完這一句後,卻是略微垂了垂眼眸,沉聲道,“所以,其實無論你那時目的為何,我都該感謝你給了我活下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