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到會在此處聽見江懷沙的名字,蘇敬則不動聲色,隻故作疑慮地輕輕一挑眉,反問道:“右仆射以為,行刺對下官有什麽好處?”

“為什麽需要好處?難道仇恨便不是理由麽?”一旁的薛泓驀地開了口,而後又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趙雍,“江懷沙生父江汜實為連環塢殺手‘寒江客’,母舅白懿行此次也獲罪謫往廣州,他自是對朝廷懷恨在心。至於蘇敬則……我有他與襄陽白氏的往來書信,若是需要,現在便可交給您過目。難道右仆射以為,他當初是真心歸附朝廷?”

蘇敬則在一旁聽得隻覺可笑,此刻薛泓話音方落,他思及陳定瀾多半便隱於大殿深處,便索性滿含譏誚地直言諷刺道:“薛郡守可真是誤會了,您以為我是什麽樣的人?為了保住官職,我可以用沔水兩岸所有人的性命做局,為了重返朝堂,我也可以獻祥瑞做馬前卒。而襄陽白氏,即便是全盛時,其影響也遠不及當初的琅琊王氏,我如何舍得為了這樣一個非親非故的沒落世家,將拚命奪回來的青雲路白白斷送?薛郡守,您若真想構陷,何不挑一個更可靠的世家?至於憑舟……嗬,他不過一介白衣,如何能使喚堂堂安成郡守為他所用?還是說,薛郡守原本便與連環塢有所勾連?再退一萬步說來,他若心存不滿、若當真在連環塢中有這等地位,又何須待到如今諸事塵埃落定後再出手?”

蘇敬則早在薛泓出言反咬時心中便已有所定奪,他自是不願過早地與趙雍撕破臉麵,但若對方設局挑撥離間緊追不舍,便唯有如此行事。這等唯利是圖的名聲雖不好聽,卻總歸比其他的說辭更具有說服力,更能夠先發製人,免得對方在他重返朝堂一事上借題發揮。

鍾秀聽得這番幾可謂“驚天動地”的言論,也隻是意味深長地瞥了蘇敬則一眼,不知是否當真猜到了他的真正用意。

而薛泓聽罷此言,果真懵然了片刻,方才憤憤道:“你!你簡直恬不知恥!”

“我再恬不知恥,也好過薛郡守你愚昧衝動。”蘇敬則眸光淡淡地瞥了薛泓一眼,言辭雖是冷靜,卻也擲地有聲,“陛下尚且年幼,諸多朝政仍舊仰賴太後扶持,倘若你今日得手,大寧朝堂必將陷入混亂。朝廷一亂,便壓製不住各地州牧刺史,而州郡再亂,盤踞中原的昭國敵軍便會乘虛而入。薛郡守捫心自問,敢不敢為你這所謂的‘博浪一擊’,置大寧的半壁江山於水深火熱之中?”

薛泓難以反駁,一時唯有冷冷地盯著蘇敬則。趙雍在一旁凝了神色,亦是不言不語。

而蘇敬則見得他們這番啞然無言的神色,卻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其實局勢也並非如他所說的一般嚴重,皇帝並非顢頇不通世事,陳定瀾即便身死,陳卻也有足夠的實力入京輔政;而即便潁川陳氏與南陽趙氏鬥了個你死我活,在此之外仍有慕容臨這一位“先帝知交”足以補上權力的空缺。無論是哪一種可能,大寧都不會鬧到全國州郡鼎沸而起的地步。

不過陳定瀾既是隱於太極殿中,自是將她的作用說得舉足輕重些更好。

太極殿中一片落針可聞的寂靜,良久過後,薛泓卻忽地仰天大笑起來:“嗬嗬,哈哈哈……”

趙雍的眉頭蹙得更緊,而自始至終在一旁不做言語的鍾秀亦是在此刻冷然開口:“你笑什麽?”

薛泓譏誚道:“笑你們蠢,笑你們為虎作倀!”

趙雍神色不悅,好似也不曾料到他此時的這番話語:“什麽?”

薛泓複又大笑起來,眼中泛了猩紅的血絲,看來竟有幾分可怖:“說什麽糧草不足,害得白將軍貶謫嶺南,多少將領在瘴毒中死於非命,分明是朝廷克扣糧草!老毒婦為謀害琅琊王殿下,不顧襄陽百姓生死!蘇賊為求飛黃騰達,踩著這些人的屍體上位!竟陵鍾氏當年也與連環塢不幹不淨,如今靠著給老毒婦婉轉承歡,竟然得以重新飛上枝頭!至於你趙雍……嗬嗬……你趙雍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一時之間,殿上三人神色各異。鍾秀雖不言語,神色卻是極輕微地變幻了幾番,再次開口時,語調已變作了隱隱含笑的輕柔:“不關心你的妻兒麽?你若是死了,他們可怎麽辦?”

不曾想,薛泓聽他提及妻兒,反倒是更為激動起來:“妻兒?哈哈哈……你們還有臉麵與我說‘妻兒’?”

鍾秀端詳著他此刻的神色,又慢條斯理地笑道:“據我所知,白將軍並沒有你這樣一號薛姓親眷。”

“白將軍?嗬嗬,到底是飛上枝頭的人,眼裏也隻剩下了這些世家貴胄。難道他白懿行是人,他手下那些出身平平的將領便不是人?”薛泓譏誚一聲,而後似是稍稍冷靜了些,方才低落地沉聲道,“白懿行帳中副將許平,他女兒就是我的妻子,上月十六……連同我們的孩子……剛剛過世……我絕不會忘了那一日……”

蘇敬則淡漠地立在一旁,似是對他這般聲情並茂的模樣無動於衷:“便是不論妻兒,薛郡守,莫忘了你的三族。”

“三族?這句話,你怎麽不曾在開閘泄洪時說?你又知不知道那夜沔水暴漲,丟了性命的除卻昭國敵軍,究竟還有多少人?”

“……”思及此處,蘇敬則亦是難免緘默無言。片刻後,他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鍾秀,見他此刻也是靜靜地垂眸看著薛泓,若有所思的眸光中似有幾分傷懷之意。

而薛泓卻在這短暫的沉默中對上了蘇敬則暗含了幾分無奈的目光,驀地冷笑起來:“別用這種同情的眼神看我,你們不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鍾秀輕輕一挑眉,卻是在端詳過幾人的神色後,反手抽出一把匕首,遞給了蘇敬則:“蘇舍人,請。”

蘇敬則聞聲抬首,不動聲色,亦不曾立即去接那柄匕首:“這是何意?”

鍾秀好整以暇似的揚了揚唇角,方才靜默不語時一瞬的悲憫已**然無存:“薛泓指認你為同夥,此事總該有個決斷。”

蘇敬則心下明了:若非特許,官員入殿皆不可佩戴刀劍,鍾秀的這一手,恐怕也是陳定瀾的意思。

然而還不待蘇敬則開口,薛泓已然癲狂似的笑了起來:“嗬嗬……你若有本事,便在此處殺了我啊!反正,我也不介意多幾個‘同謀’……”他的笑聲在此略微一頓,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了蘇敬則:“你不殺我,便是我的‘同謀’。”

說罷,薛泓再次放聲大笑起來:“給個痛快吧!”

蘇敬則略微頓了頓,而後含笑接過了鍾秀遞來的匕首:“那麽,薛郡守,對不住了——”

刀光飛閃,一瞬血色飛濺。

在薛泓的悶哼聲中,匕首精準地避開了他的心肺要害,深深刺入了他的肩頭。

蘇敬則默然地與他對視過片刻,緩緩鬆開手來,也不去抽出那柄匕首,隻是側過身對鍾秀微笑開口,雙手與麵容之上血跡猶然:“下官與薛郡守是否為‘同謀’,恐怕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刀便能自證清白。下官竊以為太後殿下必不會如此囫圇地結案,鍾侍郎恐怕也仍舊需要仔細審問他。”

“不錯。”

殿中的重重帷幔之後忽傳來了沉穩而溫淡的聲音,蘇敬則循聲回首,便見吟風不疾不徐地打起了簾幕,而陳定瀾正緩步走了出來。她抬眸徐徐地掃視一番殿中眾人,目光最終定在了薛泓的身上,揚聲道:“把他押下去,仔細審問。一月後行刑。”

守在殿外的羽林軍士兵與黃沙典事們聞聲齊齊入殿,而陳定瀾側目看向他們,又道:“對了,你們小心些,給他包好傷,別讓人提前死了。”

“是。”幾名士兵立時應聲,不多時便上前將人架了起來。

而陳定瀾卻又輕輕一抬手,示意他們稍待片刻,而後看著薛泓,開口道:“誰指使你的?”

薛泓冷冷一揚下巴:“無人指使,薛某一人做事一人當。方才的供詞,你沒聽見?”

“聽到如何,沒聽到又如何?”陳定瀾輕嗤一聲,略微壓了壓聲音,笑道,“即便你矢口否認,有些人也依舊會成為‘逆黨從犯’——這可都是你的功勞啊……”

“你……卑鄙!”

陳定瀾不為所動,隻是略微偏了偏頭認真地打量了一番薛泓的神色,似是看見了什麽有趣之事。

薛泓陰沉沉地盯著陳定瀾,半晌,忽而朗聲大笑起來,直至笑出了眼淚:“你們根本不會明白我為何如此……你們,根本不懂什麽是人間之情……”

陳定瀾神色不改,眼眸深處透著居高臨下的憐憫,輕聲道:“就是軟肋。你去歲補了安成郡守的缺,本該有大好前程,奈何自甘墮落——如今,孤用國法殺你,天經地義。”

陳定瀾驀地一揮手,四下裏的士兵們立時會意,將薛泓向太極殿外拖去。而薛泓抬起頭望著她的背影,兀自冷笑起來:“嗬嗬,那可未必……不是每個人都如你們一般趨利而活!”

薛泓被士兵們拖走後,陳定瀾亦是向此刻殿中的三人擺了擺手,道:“三位在此蹉跎許久,也辛苦了。若無他事,便請回吧。”

“是。”三人自是知趣地不再多言,更不願在此事中沾染過深,便先後向陳定瀾行過禮,告辭離開了。

——

蘇敬則趨步離開太極殿後並未立即離開台城,反倒是轉入大殿東側的複道之上憑闌暫駐,垂下眼眸以官袍的衣袖勉強擦拭著濺上麵頰與雙手的血跡。

“蘇公子應當不是第一次殺人了。”

蘇敬則循聲看去,望見大殿飛簷後的天幕有殷紅的殘霞與翻墨的陰雲交織糾纏,有如一幅詭譎絢爛的畫卷,而鍾秀正披著濃墨重彩的夕光不緊不慢地踱步而來。

他淡淡地笑了起來,抬眸直視著對方:“薛泓並沒有死,我也不曾殺人。”

鍾秀也不由得會心一笑,以平易的語氣應聲道:“是啊,若非與連環塢有所勾結,那人何必攀咬蘇公子遠離朝堂的同窗?既是與連環塢有關的人,我自是該在黃沙獄中好生招待——今日他若是死了,便是便宜他了。”

蘇敬則微微頷首:“堂堂一個安成郡守從荊、江二州邊境來到秣陵,若非走了不同尋常的路子,事先絕不會毫無風聲。我在懷疑,連環塢在京師與吳越一帶,是否也暗中發展了勢力。”

“是個不錯的審問角度——多謝了。”鍾秀輕輕挑眉,在片刻的停頓過後,又低聲道,“不過,殺人既有第一次,便總會有下一次,蘇公子遲早也會麻木。”

“這話以往也有人說過。”蘇敬則不置可否地微笑著,雙眸卻是不帶半分情緒地打量著鍾秀,“鍾公子替朝廷審查重犯、替竟陵鍾氏伸冤,也算不得錯。”

鍾秀微微一怔,繼而嗓音嘶啞:“……我連敵人是誰都還分不清。”

“這是何意?”

鍾秀並不多言,隻是向他丟來了一方帕子,徑直向宮道的盡頭走去:“離宮前先打理幹淨,你手上沾了血。”

“……多謝。”

蘇敬則接過帕子,下意識地在手中攥了攥。他抬眸看向鍾秀離去的方向,隻見晦暗的夕陽有如飽蘸著鮮血,將對方的影子得越發細長,有如血海深處扭曲舞動的鬼魅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