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湧而起的黑雲簇擁著西方一輪殘陽如血,令整座台城都籠罩在了這片濃鬱而詭譎的赤紅之中。

謝長纓早已卸了輕甲,隨著引路的小黃門緩步走過太極殿外的複道,來到了殿門之外。

“謝小將軍?您來得正是時候。”枕月立在太極殿殿門之外,規矩地向謝長纓行了個禮。

謝長纓自是向她一拱手,微笑道:“枕月姑娘,不知殿中情況如何?”

枕月微微側目瞥了一眼太極殿中的光景,悄聲道:“陛下早已回了寢殿休憩,左仆射他們也是剛剛離開,如今應當隻有太後殿下仍在殿中。謝小將軍不必太過擔憂,既然您護駕有功,無論太後殿下問了什麽,隻管坦誠直言就好。”

“多謝枕月姑娘提點。”謝長纓向著枕月笑吟吟地一頷首,而後方才趨步跨入了大殿之中。

殿中的燈檠之上紅燭昏昏,謝長纓入殿時,正有風聲驟然而起,吹得燭火忽明忽暗,卻如一隻半睜的冷眼一般,沉默而分明地洞悉著殿內的一方人間。

謝長纓徑直步入太極殿中,眸光輕輕瞥過赤紅氍毹上隱隱的殷紅血跡,隻作不覺地向陳定瀾叩首行禮道:“末將拜見太後。”

習武之人的敏銳令她幾乎立即察覺到了殿中不止他們二人的氣息。

看來簾幕之後仍有他人……會是誰呢?

“平身吧。”陳定瀾略微垂了垂眼眸,在珠簾輕紗之後緩緩開口,“謝小將軍方才可有傷到?”

“謝太後殿下垂憐,都是些細枝末節的擦傷,並不礙事。”謝長纓稍作停頓,而後又道。“玄朔軍受命在今日暗中設防,護駕自然也是末將的分內之事。隻可惜,未能及時阻止敵寇。”

陳定瀾微一頷首,朱唇抿起一抹意蘊不明的朦朧微笑,細細地打量著她此刻的神情:“你很好。”

不知她究竟是何用意,謝長纓一時不敢貿然多言。而陳定瀾緊接著又道:“孤知道,謝小將軍對於先前的官職調動也心有不平——你期望征戰沙場,畢竟那才是英雄的用武之地。”

謝長纓眼底光芒一閃,隨即朗然笑道:“太後殿下,其實京畿何嚐不是勇武之地?末將雖是一介尋常粗人,但懲治這等不法之徒卻是在所不辭。倘若連京師秣陵也沒了王法,那還了得?”

陳定瀾對此一笑而過,並不繼續深言:“若當真查不出更深的結果,這個薛泓,便隻能勉強算作王肅麾下的餘孽與連環塢勾結行事。”

“……您所言甚是,王肅在故荊州諸郡經營多年,或許的確會有幾條漏網之魚。”

“這個案子,還需在一個月內盡早了結。”陳定瀾語調淡淡,“孤也不曾想到涼州竟是從內裏開始自殺自滅,如此一來,收複巴蜀——至少是收複江水上遊的戰事已然勢在必行。”

謝長纓聽得“盡早了結”四字,立時察覺出了其中的異樣:倘若將薛泓算作王肅餘黨,至多也不過抄家夷三族,再繼續追查連環塢勢力而已,不會波及太廣——這並不太像陳定瀾的作風。

思及此處,她便露出一副未曾多想的不解神情,試探著問道:“末將鬥膽一問,這般結案是否太過倉促?畢竟也是行刺太後殿下傾覆社稷的大事……”

陳定瀾瞥她一眼,音色平平:“那個薛泓如今已幾乎可算是無親無故、無所顧忌,現場除了那不堪入目的奏疏也是再無其他,黃沙獄再怎麽審問,未必能夠逼出更多。禦史台與廷尉寺更是必然互相推諉,不提也罷。”

謝長纓斟酌了片刻,為求穩妥,也並不妄言其他猜想,隻以一副順從的模樣開口道:“末將以為,這或許也算不上推諉,畢竟如今的確沒有更多的證據。”

陳定瀾意味深長地嗤笑一聲:“沒有證據,不代表它不存在。”

謝長纓暗自抿了抿唇,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其實,您可以活得更自在些。”

“閉目塞聽麽?那便是離死不遠了。”陳定瀾笑著搖了搖頭,神色在珠簾輕曳之間顯出了一瞬的溫和,隨即又居高臨下地淡淡說道,“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而無患。孤自入琅琊王府至今二十餘年,隻有這一種活法能夠長久。”

謝長纓眼睫微微一動,慨歎道:“原來,您不怕有敵人,隻怕沒有敵人。”

“孤不在乎有沒有敵人,隻怕——”陳定瀾凝眸端詳著謝長纓,眸光凜凜如刀鋒,“有敵人,但孤不知道。”

謝長纓麵色冷靜依舊,心下卻是警覺不已。

而陳定瀾卻已輕輕擺了擺手:“待此事落定後,孤不會短了你的獎賞。你們玄朔軍也需早做準備,日後若巴蜀起了戰事,江淮吳越一帶的防務多半需要你們分擔。”

“是,那麽末將告退。”

“去吧。”

謝長纓告退後,太極殿中一時便好似成了寂靜的荒原。

陳定瀾微微側目,看向了大殿深處的重重帷幔:“出來吧。方才的這幾場戲,你可都看明白了?”

“……回稟太後殿下,臨海不敢怠慢。”衛陵陽撩起一角帷幔緩步走出,向著陳定瀾款款行禮,莞爾道,“連環塢這是給您送上了出師之名。”

“連環塢的那些人,也是時候領教一下天高地厚了。”

“但臨海擔心,鍾侍郎是否太過……”

“嗬嗬……不要低估了仇恨的力量。更何況……”陳定瀾緩緩站起身來,回身看向衛陵陽,唇畔笑意微冷,“一柄快刀而已,即便鬧出了什麽樣的亂子,孤也隻會是那個——被蒙蔽的受害者。”

——

謝長纓出得太極殿後抬眸四顧一番,便匆匆地轉入東側宮道,趨步向南麵的宮門方向走去。

彼時天際隻餘下絲絲縷縷的殘霞猶在漸轉濃鬱的夜色中流轉糾纏,借著台城中次第挑起的明燈,謝長纓一路急急南行,直至出了宣陽門後,方才在華燈初上的朱雀大街旁遙遙望見了緩步而行的蘇敬則。

她暗自打量過一番周遭的景況後趨步上前,拍了拍蘇敬則的肩頭:“你怎麽還未回府?”

蘇敬則回過身來,沉默了片刻,才微笑答道:“……無事,今日變故不少,我隻是想理一理思緒。”

謝長纓複又瞥了一眼四下稀落的行人,目光落在了他衣上的隱約血跡,略微壓低了聲音,道:“我先前入殿時見氍毹之上似有血跡,原以為薛泓已死,但聽陳太後的說辭,卻又似乎並非如此。”

蘇敬則微微頷首,將先前殿中發生的事簡單說過,又道:“陳太後想考驗我的忠心,至於鍾秀,大約是想借機作威吧。不過我更擔心的,倒並非此事。”

“是關於憑舟?”謝長纓了然地偏了偏頭,兀自推測道,“薛泓此行無疑是有連環塢的指使,他又偏偏在鍾秀麵前道出了憑舟的身份……看來是想借刀殺人?”

“連環塢的變故在竟陵鍾氏之後,鍾秀既想尋仇,便不會放過‘寒江客’的後人。”蘇敬則略一頷首,側目道,“恐怕得盡快知會他。”

謝長纓稍加斟酌,便道:“我讓懷真去鍾山走一趟吧,他行事穩妥,不會有差池。”

“他也在秣陵?”

“就駐紮在東郊。”

“那倒是正巧。”蘇敬則聞言一笑,意味深長道,“看來你也明白了其中關節。”

“‘寒江客’與‘夜霜白’的交情似乎不僅僅是尋常的同僚,她與憑舟……也有些耐人尋味。此事既能幫到憑舟,又能賣‘夜霜白’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呢?”謝長纓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若想對付如今的連環塢,還需從‘夜霜白’手中多套些有關李從訓的情報才是。倘若屆時情況緊急,或許我還得設法親自去一趟。”

“此事我實在愛莫能助,有勞。”蘇敬則微笑頷首,沉吟片刻後轉而又道,“用兵巴蜀的事,想必陳太後也向你透露了些許。”

“不錯,聽她的意思,玄朔軍需要暫時接手一部分江淮防務,以求拱衛京師。”謝長纓腳步略微一頓,繼而又遠眺著城南的火樹星橋,輕聲道,“所以薛泓的案子不會拖很久——也就是說,留給憑舟脫身的時間,不多了。”

——

時近中夜,夜風攜著清新的湖水氣息沁入清暑殿,殿中燈檠上的點點紅燭隻餘星星殘火,在搖曳生姿的明暗之間,透露出曖昧難言的昏昏光暈。

錦帳重簾之內,陳定瀾隻披著素紗襌衣,卸去釵環的發髻已然鬆散,垂落的發絲和著燭光的紅暈,為她素來神色溫淡的五官添了些許嫵媚。她閑然臥於錦被之中閉目養神,任由身側之人替自己輕捏著雙肩:“王肅已死,去歲年末王茂致仕,琅琊王氏在朝中的勢力算是就此沒落了……可薛泓這筆賬若算在一個死透了的人和世家身上,未免太過浪費。”

鍾秀聞言,以手指撫著陳定瀾的額角輕輕按壓:“殿下有何打算?”

陳定瀾輕嗤一聲:“孤聽聞江州也有些世家官員對陳將軍代行江州軍事不滿,正巧,這安成郡如今也劃在了江州境內。”

“臣明白了。”

陳定瀾緩緩睜開眼來,隔著帷幔凝視著燈檠上將歇未歇的燭火:“孤的要求如往常一樣——務必幹脆利落。”

“這是自然,在檢舉同黨一事上,臣已有了一個長足之策,正巧可借今日的刺殺一案推行。”鍾秀略微思忖一番,手中動作卻是未有半分差池,“至於那些心懷不滿之人,臣不會有所遺漏,但也請太後殿下預先擬定接任人選。”

“很好,孤會妥善安排。”陳定瀾微微眯起的眼神漸漸有些迷離,隻覺紫綾錦帳上的金繡牡丹竟似開得格外妖嬈,“控鶴府的幾個新人雖伺候得乖順,可若論辦事,到底不比你來得細致舒心。”

鍾秀淡淡地笑了一聲:“殿下過譽了,這本是分內之事。不過事已至此,臣另有一事相求。”

“說吧。”

“殿下既已打定主意清算連環塢匪寇,臣也希望能盡一份綿薄之力。”

“嗬……孤自然明白,這幾日會調人手清查揚州各地。若是屆時有了線索,便勞你走上一遭了。”陳定瀾頗有些倦意地闔上了眼,“將燈滅了吧,明日還有早朝。”

“是。”鍾秀應了一聲,披著白袍徑自走下床榻撩開帷幔,將燈檠之上的殘燭一一滅去。

燭火一熄,便可見清透的月光斜照入殿,如輕紗又如白霜。而他卻是微微側臉,垂眸望著燈檠旁的那一方博山爐,漆黑修長的睫毛微微一顫,眸中閃過的凜冽便如利刃一般,似乎瞬息便要將那嫋嫋騰起的輕煙斬碎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