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烈陽初升,百官入朝。

待禮樂皆備後,衛琰端坐於禦座之上,緩緩開口道:“昨日朱雀街頭之亂,諸卿實所共見,此誠蠹國害民之事,不可不徹查嚴懲。而今黃沙獄與廷尉寺雖仍在加緊審問此刻,然已有初步進展。今日朝會,便是要與諸卿共商清查同黨之事。那麽——便由黃沙獄先行說明吧。”

因諸位黃沙禦史皆在官署中審問刺客,今日僅有一名典事代為參與朝會。此刻聽得衛琰宣召,他便恭敬地趨步上前,叩首道:“陛下、太後殿下,如今已然證實,刺客薛泓曾為王肅舊部,因不滿襄陽戰敗後嶽父調職嶺南死於瘴癘,故而勾結連環塢匪寇,意欲謀害陛下。”

此言一出,殿中眾臣大多皆是一驚。度支尚書桓修當先執笏出列,上前道:“陛下,襄陽一戰中輜重糧草損失良多,究其根本,似皆與連環塢有幾分關聯。臣以為,如今此等江湖匪寇敢變本加厲行刺天子,多半是已在揚州地界有了穩固的立足之地,還請陛下慎思,萬不可輕縱。”

立於中書省官員之中的蘇敬則不動聲色地微一抬眸,略帶審視地瞥了他一眼。

朝廷若要清算連環塢的勢力,必然不會僅限於揚州地界,也必然需要荊州官府的配合,而如今代行荊州刺史並都督荊州軍事的官員正是桓修的族中兄弟桓佑。桓修所言之事並不難想到,但由他率先提出,便似有了幾分深意。

而聽得桓修提及“立足之地”,便有不少臣子深覺唇亡齒寒,紛紛複議上奏,提請朝廷徹查連環塢的勢力。慕容臨沉默地聽著他們的話語,直到一眾官員暫且默然之時,方才施施然執笏道:“陛下、太後殿下,連環塢多年以來盤踞荊州,若是尋常朝臣受命調查,恐怕未必便能妥善應對。臣以為,在幾處軍事重鎮附近,是否應當出動駐軍協助?”

衛琰思忖片刻,又以征詢的目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珠簾後的陳定瀾,方道:“慕容尚書所言甚是。不過如此一來,京口、曆陽,乃至江北淮南一帶,都亟待征調人手。不知諸公心下是否有可行之策?”

荀嶠在慕容臨陳詞之時,便暗暗地與荀越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此刻他索性順勢出列上前,從容道:“陛下,玄朔軍正駐紮於京口城外,且天權苑臨近揚子江渡口,隨時可乘船北上。臣代玄朔軍諸將,自請接手京口與廣陵一帶的調查。”

慕容臨靜靜地待他說完,亦是附和道:“江北淮南的邊境素有胡人匪寇,江北都督恐怕難以顧及廣陵一帶。荀將軍久在行伍,玄朔軍亦多精兵良將,的確是最佳的人選。”

衛琰自是不會妄然做決定,而陳定瀾兀自斟酌一番,便輕歎一聲,徐徐道:“那便依二位所言,此前玄朔軍救駕有功,當日護駕的幾位將領也當有所封賞。至於曆陽一帶,不妨交給潁川陳氏。”

而趙雍觀察過眾人神色後,也在此時上前,正色道:“陛下、太後殿下,若是朝廷著意清查揚州匪寇,那麽南陽趙氏也願協助荊州的桓佑將軍,一同穩住荊州後方。”

聽得此言,蘇敬則不由得再次抬了抬眼眸。

顯然,趙雍也想借機對桓氏暗中掣肘,以免威脅南陽趙氏在荊州的地位。

此刻有風徐徐入殿,拂得珠簾搖曳出清亮的玉石相擊之聲,也將簾後陳定瀾頷首之間的笑意映襯得更為叵測:“如此甚好。”

她這樣說著,又與眾臣商定了一番其中細節,便向中書省諸官員道:“那麽,此事便這樣定下了。下朝後中書省盡快擬定詔令,由光祿寺諸謁者傳授各方駐軍。”說到此處,她方才微微側首看向衛琰,含笑道:“陛下以為如何?”

“太後所言十分妥當。”衛琰亦是回以無可挑剔的一笑,而後又對殿中百官道,“諸卿可有他事上奏?”

而最先奏報審問結果的黃沙典事再次出列上前:“陛下,臣有本奏。”

“說吧。”

“由駐軍清查各處重鎮的可疑人等固然有效,但畢竟見效緩慢,且敵暗我明,恐有疏漏。黃沙獄中的諸位禦史在商議過後,便欲向陛下與太後殿下進獻一物,以協助查案。”

衛琰聽到此處,又見陳定瀾麵上笑意溫淡,便大致猜到了其中因由。他麵上露出幾分好奇之色,問道:“不知是何物?”

黃沙典事應聲自袖中取出一隻精巧的銅篋,雙手奉上,恭敬答道:“此器共為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竅以受表疏,若不開啟頂蓋,則表疏可入不可出。幾位禦史以為,不如將此類器物置於城中,但有知曉連環塢匪寇的蹤跡或同黨之人,不拘身份,皆可隱去名姓投遞奏疏,待黃沙獄與廷尉寺核實過其中內容後呈報入朝,或可有所裨益。”

殿中百官一時默然,其中有敏銳之人已暗暗地交換起了目光。蘇敬則側目淡淡地瞥了一眼神態震驚從容的黃沙典事,心中已有了猜測。

庶民與奴隸大多目不識丁,加之這匿名奏報自然也並無獎賞,故而縱然真的見到過什麽,也未必會特意來使用銅篋。如此一來,真正能夠向銅篋中投遞奏疏密報的,便隻有士族公卿了。對於這些人而言,揭發連環塢同黨的確是一個鏟除異己的好機會。

至於真正提議使用銅篋的人麽……

他暗暗地歎了一口氣,而後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陳定瀾的方向。

陳定瀾似乎也是斟酌了片刻,此刻方才開口道:“此法倒是新鮮,不妨一試。但黃沙獄與廷尉寺也需慎之又慎,切不可妄信了宵小之言。”

而衛琰也適時地開口:“此法畢竟隻是權宜之計,待連環塢之事了結後,京中銅篋也需一並撤除。”

黃沙典事順從地叩首道:“是,臣與黃沙獄諸官定當恪守陛下與太後殿下的教誨。”

衛琰見此,便也不再多言,隻道:“若無他事,便退朝吧。”

內常侍與通事舍人聞言便正了正神色,又見百官皆無政務上奏,便朗朗道一聲“退朝”,百官紛紛躬身執笏,待八公與錄尚書事離去後,各自依次序退出了太極殿。

其時又有微風緩緩淌過大殿,陳定瀾微微側目,望見薄薄的暖煦透入殿中,照在寬大禦座上的衛琰身上,便也是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

早在台城中的朝會將將開始之時,謝遷便已登上了鍾山的山道,步入了清溟觀中。他借著遊賞之名,繞過觀中的幾處大殿,直向後山春澗而去。彼時已然入春,山林間自是聯翩的鬱鬱青青掩映著畫棟飛簷,謝遷依照謝長纓昨日傳來的指引尚算順利地一路行近,不過兩刻鍾上下便轉入了後山的深處。

他無心賞玩仲春時節的豐草長林,隻凝神聽著四下裏細微的響動,不多時,果真在一陣颯颯而來的風聲中捕捉到了極細的破風之聲。

謝遷驀地側身,堪堪避過一支攜了暗勁飛刺而來的斷竹,旋即揚聲試探道:“時道長?”

“謝知玄的人?”翠竹枝葉間的風聲沙沙翻湧,竹葉紛落之間,一身紫帔道袍的時月風輕飄飄地自竹間躍下,負手立於謝遷身後,光華流轉的分水刺刹那間已抵在了他的後心,“什麽事?”

謝遷也曾聽謝長纓提及過時月風的身手,此刻自是不敢妄動,在深吸了一口氣後,唯有長話短說:“……讓江憑舟盡快動身。”

“那些人動手了?”

“時道長想必也已聽說了昨日的刺殺,”謝遷思忖片刻,又道,“刺客在招供時特意提及了他,尋常士族公卿何必尋他的不快?”

時月風默然片刻,而後利落地收回分水刺,輕輕頷首:“……知道了,我會設法安排。”

謝遷聽得她如此作答,不由得又追問道:“需要多久?時間不多了。”

“此事便不勞公子費心了。”

謝遷抿了抿唇,心下頓覺時月風似有不悅,便補充道:“但竟陵鍾氏的大公子會參與此事。”

時月風聽得“竟陵鍾氏”四字,果真略微變了變麵色,頷首道:“明白了,多謝。觀公子裝束,應是玄朔軍中之人,為免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此地不宜久留,還請盡快回去吧。”

謝遷略微舒了一口氣,側耳聽著鬆濤連綿,回首向對方長揖道:“我與憑舟也算做過一段時日的同窗,自不會坐視危難……此後若事態緊急,知玄會另派身份隱蔽之人前來協助——告辭。”

時月風不再多言,隻是側身讓出了後方的山徑,目送著謝遷快步自來路離開春澗。

——

謝遷回到城外軍營後,便當先找到了謝長纓,又暫且令一旁的副將代她主持將士們的軍陣操練,這才將她拉到一旁,仔細複述了一番清溟觀中的見聞。

謝長纓細細聽罷,思忖片刻後,低聲道:“放心吧,黃沙獄的人不會這麽快查到憑舟的下落,而趙雍和李從訓……他們若要透露憑舟的行蹤,便必定會在明麵上暴露自己,這可就是在給竟陵鍾氏遞刀了。”

“但……”謝遷猶疑著問道,“‘夜霜白’已叛出連環塢數年,如今當真會有這等暗度陳倉的人脈?”

“她的事情有太多都不甚明了,不過若是沒有一星半點的能耐,她又憑什麽能在清溟觀中藏匿至今?”

“……也是。”

二人正在交談之時,卻聽得營門處一陣遠遠的車馬喧囂。謝長纓默契地與謝遷對視一眼,低聲道:“荀將軍回來了,聽聽他怎麽說吧。”

“好。”

謝遷略一頷首,當先向軍營轅門處走去,謝長纓駐足片刻,亦是跟上了他的腳步。二人行至半途,便已見到了趨步向主帳走來的荀嶠,於是齊齊向他行了個軍禮:“見過荀將軍。”

“不必多禮。”荀嶠擺了擺手,說道,“正巧,我也打算與二位商量些小事——請吧。”

二人應聲隨荀嶠來到了主帳之中,謝長纓率先開口問道:“荀將軍方才行色匆匆,可是太後殿下有了新的懿旨?”

荀嶠頷首道:“不錯,玄朔軍需要就近在京口與廣陵一帶排查連環塢匪寇的蹤跡。以我之意,是由留守京口的謝遙與季沉諳就近排查周邊的可疑人等,你們二位稍辛苦些,渡江去廣陵附近一探,如何?”

謝長纓當先笑道:“自然無妨。”

謝遷腦海中仍舊在思索清溟觀之事,聽得謝長纓答應得如此幹脆,便也應聲道:“末將一切聽從荀將軍的吩咐。”

荀嶠見他們二人應得爽快,言辭之間了無推諉之意,心下便也頗為讚許,又對謝長纓道:“此外,太後殿下也已許諾會對昨日護駕的將士有所賞賜,或許便在這幾日之間。你們務必將這差事做得漂亮些,也好向太後交代。”

二人自是齊聲應道:“是。”

而謝長纓隻是略微停頓了片刻,便又試探著問道:“此事似乎頗為緊急,而城北渡口處每日渡江的船隻畢竟有限。末將打算今日便先行前往廣陵落腳,荀將軍以為如何?”

“如此也好,隻是不知……”荀嶠斟酌了片刻,側目看向謝遷。

謝遷瞥了一眼謝長纓,心中隱約猜到了她的計劃,便也應道:“末將自然可以隨時動身。”

“好,那便辛苦二位走這一遭了。”

謝長纓聽得此言,自是暗暗地一拉謝遷的衣角,向著荀嶠朗然笑道:“那麽,末將便先行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