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纓一路拉著謝遷收拾行裝,點了幾名隨行士兵一同趕往渡口,直到登上了前往廣陵的渡船後,方才憑靠著甲板上的闌幹,遠眺茫茫江水,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笑道:“看來懷真也猜到了我的用意?”

“過江後便是徐州地界,連環塢的勢力不太可能大規模分布在江北,故而調查起來也不會花上太多時日。”謝遷搖了搖頭,“你想借這個機會協助憑舟脫身?恐怕時間緊迫。”

謝長纓微微側目,好整以暇地調笑起來,仿佛談論的隻是意見無關緊要的閑事:“倘若隻是簡簡單單地奏報一句‘並無匪寇’,隻怕陳太後也要疑心我們不曾盡力。你忘了荀將軍的叮囑?”

謝遷不解:“那……你打算如何應付?”

謝長纓冷笑一聲,漫不經心地說道:“江北未必有連環塢的勢力,但想必少不了自邊境潛行而來的零散流寇與胡人。此外,我們雖不知昭國為何偃旗息鼓至今,卻也可預先勘查一番江北的地理走勢,防患於未然——將這些零零總總的小事皆仔細查清,便要耗費好些時間,且來日呈報入朝,也不怕陳太後覺得我們敷衍了。”

謝遷默然片刻,不由得抬手扶了扶額頭:“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那麽對於地勢的勘查,當在何處?”

“下邳、彭城,連同臨淮郡北部之地皆有折衝將軍坐鎮,無需我們北上遠行。依我之見,懷真不妨看一看淮水、泗水一帶的水網,畢竟我們更擅長水軍作戰。”謝長纓思索一番,笑道,“至於我這邊麽……若是我親自去一趟清溟觀,無論是身手還是麵貌,都極易被有心人一眼道破,第二日‘謝明微通匪’的消息恐怕便要被黃沙禦史呈入崇德殿了。所以放心好了,我還沒蠢到這個地步。我會去查一查徐州流寇的情況,前些日子聽說,他們似乎在沿海一帶顯了蹤跡。”

謝遷聽得她這番話,方才稍稍放了心,說道:“如此便好。憑舟若是向江北躲避,你我也方便接應。”

謝長纓輕鬆地笑著:“那便以半月為期,若是你覺得呈報崇德殿的奏疏無物可言,那由我來寫便是。”

謝遷仔細斟酌過半晌,未覺其中有何異樣,便應道:“好,半月後在廣陵城中會麵。此前若有緊急之事,便傳信與我。”

謝長纓自是頷首應下,又與他簡單商討起了隨行人員的安排:“既如此,我留些人手在海陵、鹽瀆,以便及時傳信,餘下的各自散在沿海之地探查,半月後一同回廣陵整合情報。”

“若是傳信,便讓他們送去東陽或盱眙。”

“如此正好。”謝長纓微笑頷首,抬眸看向了船艙內正閑坐攀談的隨行士兵,說道,“趁著渡船還未靠岸,不妨盡快給他們做好安排。”

謝遷對此亦是認可,二人便不緊不慢地扶著闌幹踱步進入船艙,向隨行的士兵們低聲地做起了安排。士兵們已在玄朔軍中操練許久,對於這兩位上峰的命令也自是奉命唯謹。待渡船靠岸後,一行人依照先前的分工各自散去趕路。謝長纓在替東行的士兵們操辦過驛站路引後,便以自己已與謝遷約定了探查廣陵城為名,吩咐他們先行動身。而後,她便獨自趕往城外山野間的一處農家小院中,見到了幾乎是同時抵達的暮桑。

“……四小姐,您這是又臨時起意想到了什麽法子?”暮桑見她到來,已是了然地歎了一口氣,將人推入屋內,又道,“下次你再這樣胡鬧,我可是不奉陪了。”

“哎呀,好姐姐,你就再幫我一次嘛……”謝長纓親昵地拉住了暮桑的袖口,笑得戲謔,“至多不過三四日我便回來了,露不出什麽馬腳。何況也沒有人敢想象,玄朔軍的青年才俊竟是個女子吧?”

“罷了……”暮桑長歎一聲,取出了隨身包裹中的衣著,道,“動作快些,或許還能趕在日落前回到秣陵城郊。”

——

當絢爛的斜陽顫巍巍地掛在了江水與流雲之間時,江懷沙已打點過了行裝,自洞神宮的隱蔽處踱步而出。林間木葉蕭蕭、青翠如蓋,他立於其間微微側首,便見一身勁裝的時月風披著殘霞緩步而來。

“……時姐姐,”江懷沙愣了一瞬,隨即向她友好地笑了笑,“現在便動身麽?”

時月風頷首:“我送你由山徑北行前往渡口,途中亦會有人接應。若是屆時有不速之客進了山,你便先行和接應之人離開。”

“我知道了。”江懷沙思索片刻,順從地應了一聲,跟上了她的腳步,“依照懷真所言,官府與連環塢恐怕都想率先控製住我。設身處地想來,我若是竟陵鍾氏那位苦大仇深的公子,便會派人盯住秣陵附近的異動,排查出連環塢的行動,再順藤摸瓜將我們一網打盡。”

“這一切會發生得很快。”時月風一麵引路,一麵淡然說道,“‘烏夜啼’一早便知道我在此處,他以往不敢妄然動手,如今卻正可將官兵引來坐享其成。”

江懷沙抬了抬眼,疑惑道:“……不敢動手?”

時月風笑了一聲,卻並未作答,隻是領著他沿山林間的隱秘小徑,徑直往鍾山北麓而去。

——

而在此刻的秣陵東北郊,一切也正與江懷沙的猜測相去不遠。

“塢主,我們在幾處渡口都妥善布置了人手,隻待他們現身。不過,鍾山占地甚廣、山徑錯綜,加之我等此行不宜驚動清溟觀中藏著的‘那些人’……故而未敢輕易入山。”

一處觀之無異的農家小院中,李從訓聽罷手下的匯報,神色不改地點了點頭:“做得很好。官兵那邊可有動靜?”

“右仆射方才著人傳了消息,日落後便會有禁衛出動,搜尋城郊。”

“好,屆時你們設法引來他們,而後從鍾山的北麓山徑入山。”李從訓沉下麵容斟酌過一番後,又環顧一番屋內的一眾小頭目,道,“我猜,他們二人白日裏不會有所動作,你們屆時隻管將那些官兵引向清溟觀後山便好。若是中途與夜霜白狹路相逢……也以引他們雙方交手為上策,切莫以卵擊石。”

眾人齊齊應聲:“是。”

“趁天色不晚,你們盡快各自調人吧。”李從訓微微頷首,複又望了一眼鍾山的方向,叮囑道,“切記不可戀戰,挑動雙方交手後便設法撤退,前往各處據點休整。”

屋內的一行連環塢小頭目見李從訓擺手示意他們行動,便也陸續向他長揖作別,若有所思地離開了小屋。

——

傍晚的清溟觀中依舊是一片遁世出塵的清寂,山風徐徐而過,將林間若有似無的煙靄送入清溟觀的屋舍殿宇之間,萬葉千聲之中,枝頭的花瓣簌簌而落。

蘇韞之坐在廊下的闌幹之上,百無聊賴地打量著這一方庭院中的爛漫春景。她在穿庭而過的風聲中抬手拈過一片撲麵而來的花瓣,正垂眸玩弄之時,便聽得院落外有腳步輕響,迤邐而來。

“哎呀,是什麽風將兄長吹了過來?”蘇韞之循聲抬眼,旋即微笑著輕盈地站起身,緩步迎了上來,“若是有事要尋監院的那位東風道長,我便領你去後殿。”

蘇敬則駐了足,擺手道:“不必,我聽聞過幾日你便要動身南下了?”

“是呀,總在這清溟觀中賴著也不成體統。何況如今正值開春,越地也有不少值得賞玩之處,不妨便就此順道回家了。”蘇韞之一麵笑著作答,一麵領著他走入院中,狀似無意地環顧了一番,又道,“可巧我今日閑來無事,兄長既然來了,便陪我四處走走吧?”

蘇敬則心領神會,知道她多半是有事相告,便索性跟上了她的腳步,向清溟觀中的人跡罕至之處緩緩走去。

二人默然地穿過庭院,轉入一處無人的廊道之上。蘇韞之忽而低聲開口道:“算算時辰,江公子應當已在北麵的山道上了,有時道長護送,應當不會出什麽大亂子。流瀛這幾日都會守在春澗的洞神宮內,若是有官兵聞風而去,也好交代洞神宮中近來為何會有外人的蹤跡。兄長今日來此,想必也是想知道這些吧?”

蘇敬則微微頷首,半晌,方才說道:“僅憑時道長一人,恐怕難以妥善調度近來的一切。尤其是洞神宮那邊,平日裏的膳食、冬日常用的炭火,若無清溟觀的遮掩,不難發現有外人藏身。”

“我也在懷疑,這其中多半有東風道長的默許和幫助。”蘇韞之的神色中顯出了幾分疑惑,“但他是吃皇糧的人,論理,也該是第一時間將人交給朝廷才是。”

“清溟觀能夠在渡江後迅速地與皇室搭上這層關係,原本便證明了如今這位東風道長並非尋常修道之人。在朝廷之外,他們應當還與其他勢力有所合作……”蘇敬則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驀地好似明白了什麽,笑道,“若是他們……一切便都能解釋了,連同去年‘那個人’的出現……”

蘇韞之不明就裏:“……什麽?”

“無事,今日倒是我多此一舉了。”蘇敬則微笑著搖了搖頭,轉而問道,“韞之想去何處走走?來日你回山陰郡後,見麵的機會恐怕便更少了。不過看這天色,今日恐怕趕不上城門關閉的時辰,不知這清溟觀中可否借宿呢?”

“借宿?這倒是好辦。”蘇韞之略微駐了足,似懂非懂地思忖了片刻,也不知是否猜透了他的心中所想,隻是抬手遙遙一指東麵的一處廡殿,說道,“我先領兄長去拜會負責此事的那位道長吧。”

二人拾級步入那座廡殿之時,最後一抹透亮的金紅日色正在屋頂脊獸的犄角之上緩緩黯淡下去,數裏外的秣陵東籬門處,正有近千名中央禁軍列隊策馬,向東郊疾馳而來。

而在此刻的五馬渡渡口,謝長纓早已換上了久違的女子裝束,抱著一柄長劍緩步走下了碼頭,隻是微微一抬眼眸,便在潮湧般浮現的夜色之中,望見了蔥鬱連綿的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