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已隱去了最後一抹光輝,圓月自東麵的山巒間探出了半麵皎皎的銀光,照得林間的山徑草木也依稀可辨。借著今夜的月色,時月風與江懷沙得以不必冒著暴露行蹤的風險提燈前行。

江懷沙輕蹙著眉頭,抬眼望了望前方黑黢黢的山道與東山之上的一角明月,還未及領會心下轉瞬即逝的不安究竟來自於何處,便被時月風眼疾手快地拉著避入了一旁的灌木叢中。

“有人來了。”

時月風將聲音壓得極輕,麵色肅然地盯著前方下山的道路。

江懷沙好似想起了些什麽,以同樣輕得幾不可聞的聲音問道:“自北麓上山前往清溟觀的山道有幾條?”

“約摸五六條,彼此之間有遠有近。”時月風思索片刻,說道,“我們恐怕得換一處了。”

“未必管用。”江懷沙搖了搖頭,“敵眾我寡,無論是官兵還是連環塢,派人在每一條山道中阻攔應當皆非難事。我甚至懷疑……清溟觀此時是否也會有麻煩?”

“那倒不會——至少明麵上不會。”時月風笑了一聲,繼而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看看情況。”

二人一時皆是摒息凝神,借林間透下的一束束月光端詳著山徑之上的異動。如今尚是仲春,山林間的蟲聲仍舊稀落零散,江懷沙並未花費太多神思,便察覺到了山徑之上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本能地蹙起了眉頭,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前方的山徑上,不過多時,果真在山道的轉彎處見到了影影綽綽攢動著的黑影。那些人並不言語,連腳步也是小心翼翼地壓著,卻是以手中的長刀細細地搜尋著兩側的灌木叢。

時月風顯然也已辨別出了他們的行動,驀地攥住了江懷沙的袖口,附耳道:“隨我入林,動作輕些。”

江懷沙微一頷首,趁著那些人還未搜尋到近處,躬身壓著步伐與呼吸,隨時月風緩緩挪向密林之中。當頭頂枝葉間漏下的月光越發晦暗、直至幾乎不可視物後,時月風方才略微駐了駐足,信手折了一段樹枝,低聲開口道:“跟緊了,東麵有一處前朝廢棄的山道,碰碰運氣吧。”

“為何不索性從此處摸索下山?”

“太危險了。”

“喔……”江懷沙點了點頭,也不再開口追問,隻是警惕地按著腰間的環首刀,一麵向東潛行,一麵留意著四下裏的異動。

入夜的山間涼意漸起,長風颯颯地穿林拂葉,颼颼的聲響中又有鴟鴞似哭似笑的啼鳴聲此起彼伏。江懷沙微微仰首,借著枝葉縫隙間的星空辨別著大致的方位,而天幕之上亦是雲絮漸起,將原本清透的月光遮蔽得朦朧。時月風便是借著樹枝,在這一片昏暝難辨的夜色之中,緩緩摸索到了通往廢棄山道的方位。

而當江懷沙踏上那處久無人跡的山道時,還不及稍稍放鬆片刻,便驟覺前方似有一束勁風撲麵而來。他旋即側身拔刀,卻覺那挾著勁風的物事已在瞬息間凜冽地飛過他的身側,似是錚然釘入了什麽人的血肉之中。

江懷沙悚然側目,見時月風並未受傷,隻是眸光淩淩地盯著那暗器的來處。他這才略微鬆了一口氣,回首看去。

朦朧透下的月光正照見一具倒地的屍體。

另一邊,時月風也已擋在了江懷沙的身前,壓低了聲音冷然開口:“閣下是何人?”

“奉謝小將軍之命,來護送江公子渡江。”

借著月色,江懷沙看清了自另一側密林中緩緩走出的高挑女子。她一身玄色勁裝,又以巾布遮了麵容,模樣在這昏暗的夜色裏自是看不真切,唯有一雙長而上挑的眼眸流眄生波、難掩鋒芒。

時月風微微挑眉,卻也收回了分水刺:“……謝知玄?他的人脈還真是有趣。”

“時間緊迫,快走吧。”謝長纓說話間側了側眼眸,警惕地看了一眼幽暗莫測的密林,“我來斷後。”

她此刻特意將原本的聲線又掐得細了些,對方似乎也並未發現什麽破綻。

“有勞這位姑娘了。”這一次反倒是江懷沙笑了笑,當先舉步向山下走去,“走吧,免得那些人再追來。”

時月風審視般地看了謝長纓一眼,而後快步行至江懷沙前方,仍舊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前路:“姑娘切莫戀戰,拖得越久,局勢對我們越不利。”

謝長纓輕笑一聲,並不多言,隻是向二人做了一個“快走”的手勢,反身向那名追兵的倒地之處快步走去。江懷沙心下疑慮,卻也不會平白亂了局勢,他不免擔憂地回首看了一眼,便仍舊隨著時月風匆匆向山下趕路。

此刻圓月已上中天,卻被絲絲縷縷的雲翳遮去了半數光芒,猶如一隻朦朧的睡眼,惺忪地俯瞰著鍾山的連綿山林。謝長纓躡手躡腳地回到密林之中,俯身從那具屍體之上仔細摸索了一番,果真尋到了幾支羽箭與一柄長刀、一把小巧的弓弩,她將長刀仍舊塞回屍體手中,隻取走了弩與箭。

謝長纓直起身時,正聽見又一陣蕭蕭颯颯的風聲自山穀間渡越而來,引得鬆濤陣陣、萬葉齊鳴。她抬眸四顧一番,便悄然點足躍上了枝繁葉茂的樹梢,借著鬆竹濤聲的掩護悄然地向追兵的來處追蹤而去。

行不過多時,謝長纓便隱隱聽得前方的山林之中似有切切人聲。她立時躬身停駐於枝葉之間,一麵凝神捕捉著那細微的聲響,一麵已將羽箭一一裝入了弩機之中。

樹下切切的私語聲不多時便已低了下去,然而長靴踏過落葉的窸窣聲響卻依舊隱約可聞。謝長纓摒息靜聽,她憑借著十餘年來的經驗,很快便確定了這一行人的大致人數與方位,卻又並不急於動手,隻是攀著樹幹下行至中段,而後沉下心一動不動地棲在枝葉之間。

直到那一行人已然小心翼翼地越過此處前往廢棄山道時,謝長纓方才無聲地舉起了弩機,向著腳步聲遠去的方位連發三箭。

“嗖”!“嗖”!“嗖”!

適逢此刻山間風聲正緊,謝長纓便點足一掠,借了夜色的掩護,在颯颯的木葉聲中飛速攀高前行。

“唔……”

身後似已有了什麽人中箭後的悶哼聲。

她聽得這一聲,便隨意地一揚手,向著腳下再發一箭。這一箭正穿透了地麵之上堆積的枯木與落葉,發出“哢嚓”的輕響。

“在那邊!追!”

謝長纓靈活地在樹梢之間一繞,避開了方才的射箭之處,仍舊攀在枝葉之間,向著原先的方位縱身前行。

方才的那具屍體之上並無台城禁軍的腰牌,如此一來,率先追上江懷沙他們的多半便是連環塢的殺手,這些人為保穩妥,想必絕不會隻派出一人尾隨。此時若能在他們身後發幾支冷箭,便可製造出官兵偷襲的假象。

至於現在,謝長纓打算賭一賭——賭這些連環塢殺手的後方,的確有官兵被他們引得一路上山追擊。

既然連環塢想要借著夜色掩護,從中挑撥那二人與官兵交手,那麽她自然也可以如法炮製。

謝長纓正思忖間,已遠遠望見了前方林間星星點點的炬火光芒。

……這些禁軍,行事還真是大張旗鼓。

她不由得腹誹一句,隨即依著方才的行動,再次將弩機對準了前方攢動接近的火把。

在數支箭矢破空的清嘯聲中,謝長纓果斷地回身向連環塢殺手所在的方位退去,待遠遠聽得禁衛們驚呼與嗬斥後,她仍舊是以弩箭射中枯木,指引那些官兵往連環塢殺手們的所在之處追擊。

黃沙獄與廷尉寺打算調用禁軍追查的原本便是與連環塢相關之人,即便發覺今夜交手之人與江懷沙無關,也必然會將他們盡力抓捕歸案聊作交差。

思及此處,謝長纓心下不覺冷笑——今夜他們可務必要打得激烈些,最好將附近不明就裏的同夥們都引來,也免得礙了自己的事。

在這一係列煽風點火的行徑完成後,謝長纓果斷地收了弩機,避開雙方所在的大致所在,另擇一處無人的方位飛身趕往那處廢棄的山道。

——

林中短兵相接的廝殺聲傳至廢棄山道上時已是微不可聞,然而時月風憑著多年以來的警醒,仍舊是蹙著眉回首望了望後方狀似晦暗的山林,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出事了?”江懷沙亦是按著刀柄回首看去,片刻後無奈地搖了搖頭,“這裏是上風口,很難察覺到什麽。”

“或許是官兵與李從訓派來的人交手了——這不重要,趁那些人無暇他顧,快些脫身。”

江懷沙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隻是還未舉步隨行,便已聽得側方的灌木叢中似有異動。他不及深思,立時便已拔刀出鞘,在電光石火之間疾刺而出。

山道中月影朦朧,照見泠泠刀光閃逝如飛電。殷紅的血色濺上草木,隱沒於沉沉夜色之中。

“似乎是連環塢的人,不過……為何是在這裏出現?”

江懷沙俯身摸索著那具餘溫尚在的屍體,依據對方的衣著與隨身之物辨認出了此人的身份。

身側勁風驟起,江懷沙驀地抬眼,已見時月風收了分水刺,而前方兩名潛藏於暗處的連環塢殺手已瞬息倒地斃命。

“的確很奇怪。”時月風略微回首看向山道的盡頭,自此望去,已能隱隱地見到江畔渡口處搖曳的漁船燈火,“他們竟然不是從山下追來的……”

話音未落之時,時月風忽覺後方似有明光灼灼、漫溢山野,她立時回首望去,見山腰處正有一片耀目的火光騰空燃起,在此刻的夜風中揚起細碎如星的灰燼,徐徐向山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