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多事的二月,千裏外的涼州同樣並不平靜。

秦鏡散漫地坐在營門前的一處巨石之上,舉目默然遙望著西麵的玉門關,目之所及處星月橫空、戈壁連綿,唯有那一座關城仍舊燃著寧謐的燈火。

當寧朝走到了嘉安二年時,昭國亦是換去了那個有如諷刺般的年號“長生”,由薑昀在除夕夜親自頒布詔令,改元為“建元”。還未過上元節時,便有歸降昭國的涼州舊部點兵西進,前去勸降秦氏殘部。

時至建元元年二月二十九,戰線已推至酒泉郡西境的玉門關,秦氏殘部若是再退,便隻有敦煌一郡能夠勉強轉圜。

“秦將軍……”今日巡夜的士兵亦是歸降的涼州人,此刻見他靜坐不語,便也難掩擔憂地走上前來,低聲道,“可要回營休息片刻?玉門關中人心浮動,想必他們也無力襲擊。”

“我並非是在擔心這些。”秦鏡聞言,無奈地笑了一聲,看向那名士兵,“不必顧我,你們一切如常便是。”

士兵默然片刻,卻隻是搖了搖頭,並未立即走開:“當年秦將軍奉命西行平定若羅拔能之亂時,末將恰巧也在軍中。隻是未曾料到,會有今日的光景。”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秦鏡挑了挑眉,反倒是調侃似的笑道,“怎麽今日如此多愁善感起來?懷舊的話說得太多可不是個好兆頭哦……”

原本意在寬慰的士兵反倒是愣了片刻,而後道:“末將也不是這個意思……”

秦鏡笑著擺了擺手,又道:“你的好意我自然心領,不過這裏畢竟是昭國的軍營,有些話還是少說為妙。”

“……是。”

“營中若是無事,你不妨也在此處小坐片刻。”秦鏡重又抬眸看向了玉門關的方向,“不過,二月酒泉郡氣候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惡劣。”

士兵思忖片刻,又回首望了望營中的炬火,方才行至秦鏡身側,問道:“那……秦將軍究竟是在等什麽?”

“我也隻是猜測——”秦鏡慢悠悠地應聲道,“猜測玉門關那邊今夜便會有答複。”

士兵疑惑地偏了偏頭,隻是終歸不曾追問太多。秦鏡亦是含笑岔開了話題,轉而詢問起了近來軍中將士的起居與趣聞。二人尚算悠閑地交談了片刻,前方的戈壁灘中便有斥候策馬疾馳而來,那名斥候一路行至營門前,方才將將勒馬翻身而下,向他遞出了一封書信:“秦將軍,玉門關守將請求與您會麵,詳談日後之事。”

“會麵?”秦鏡不由得挑了挑眉,起身接過了那封書信,又道,“好啊,那便讓他來營中詳談。”

“秦將軍……對方眼下已在前方不遠處等待。”斥候猶疑了片刻,如實說道,“他的意思是,不在任何一方的軍營中談。您看這……”

秦鏡聽得這番幾乎可算是莫名的提議,反倒是饒有興致地笑了一聲:“我知道了,他帶了多少人手?”

“明麵上似乎僅有他一人。”

“有意思,我倒是想去見一見他了。”秦鏡微微頷首,隨即又側目看了看一旁的巡夜士兵,說道,“你們二位去營中調些人手,務必隱藏好蹤跡,時刻留意那裏的動向。”

“這……”二人皆是難掩訝異地沉默了片刻,方才先後拱手應聲,“是。”

秦鏡向著二人笑了笑,隨即沿著前方尚且清晰的馬蹄印,快步向斥候所說的方向快步走去。

入夜的戈壁灘上寒風料峭,秦鏡抬起手臂擋了擋迎麵吹來的沙礫,再抬眼時,正見朗朗月光之下,有一人負手立於亂石灘中。他輕輕一揚眉,從容地駐足笑道:“許久不見了,裴府君。”

中年人亦是微笑應聲:“比之當初,秦小將軍也是更為意氣風發了。”

“裴府君過獎。隻是不知您邀晚輩來此,是有何要事?”

“此中原因,秦小將軍應當知曉,又何須如此呢?”

秦鏡輕笑一聲,頗為隨意地舉步上前,在中年人的身側站定,微微側目道:“裴府君果然是識時務之人,統領繡衣使時如此,今日亦如此。”

中年人神色不改:“我隻是不希望見到無謂的犧牲,僅此而已。”

“是麽?”秦鏡漫不經心地反問一句,緩緩斂去了笑意,又道,“若是如此,裴府君不必帶著他們自金城一路退守至此。”

“高車人不可信,”中年人笑了一聲,壓低了聲音,答道,“但秦小將軍不一樣——你並不臣服於昭國。”

秦鏡戲謔似的反問:“裴府君可要慎言,若是我一念之差將這番話告知了昭國的將領……”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語調波瀾不驚:“秦小將軍,不要開這等無意義的玩笑。”

“唔……好吧。”秦鏡氣定神閑地偏了偏頭,複又笑著問道,“裴府君打算歸降昭國,玉門關中的其他人可有反對?此外,他們的口風可還嚴密?若是有沉不住氣的愣頭青壞了事,我所做的一切準備,可要盡數付之東流了。”

“此事你盡可放心。”

“好,那便請裴府君依照慣例行事吧。”秦鏡略一頷首,停頓片刻後,又道,“天明過後,帶著他們來此與我會麵,餘下的事我自會辦妥。”

“那便有勞秦小將軍費心了。”

“不必,日後在洛都共事,還需裴府君多多擔待。”秦鏡說到此處,忽而抬眸望了望戈壁之上縱橫錯落的星鬥,轉而低聲道,“上月白崧趁著西羌內亂破了奢延,如今這北方,大約已沒有能成氣候的勢力了。至於巴蜀的氐羌……他們身受北麵與東麵兩方窺伺,國君又沉湎享樂,隻怕也終逃不過一個裂土滅國的結局。”

“聽聞昭國如今不拘一格任用各族人才,涼州殘部也是因此而一致決定歸降。”

“這的確是人之常情。”秦鏡眸光淩淩地笑道,“所以啊,裴府君想必也發現了,這樣的敵人,其實遠比凶殘善戰的羯人與羌人可怕得多。或許潛移默化之間,涼州殘部便有不少人會真心歸附昭國了。”

中年人聽得此言,也不由得輕嗤一聲:“那位到底是在鄴城待了好些年,籠絡人心的手段自是比尋常胡人要高明。”

“移風易俗、混各族於一家……其實仔細想來,他若當真能做到,我也自會心甘情願地臣服。”秦鏡搖了搖頭,低聲感慨道,“可惜,至少近些年,恐怕沒有人能真正做到這一點。”

“所以,秦小將軍想回到金城?”

“倘若中原鼎沸、群雄紛起,那麽我為何不能成為其中一員?與其寄希望於那些心懷鬼胎之人能夠成事,倒不如自己動手。”

“有趣。”中年人笑了起來,側目看向秦鏡,“我也想看一看,秦小將軍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

秦鏡亦是坦然地與他對視了片刻,忽而輕快地笑著問道:“去年七月時,是裴府君放了阿容來通風報信吧?”

“這怎麽能叫做放?我隻不過是沒有阻攔,又順便派了人暗中替她遮掩而已。”中年人了然地徐徐應聲,“畢竟,秦小將軍也是西平公的族人,我有什麽與你交惡的必要呢?”

二人相視一笑,一時皆是不語。片刻後,秦鏡方才再次開口:“裴府君,時辰不早了。”

“的確,我也該回去了。”中年人微笑著向他頷首致意,而後緩步向玉門關的方向走去,“秦小將軍,明日再會吧。”

秦鏡含笑應了一聲,側身目送中年人離開了此處。待前方的那一點人影也湮沒在了戈壁灘上有如亙古的長夜中時,他仍舊並不急於回營,隻是淡淡地負手而立,又略一抬眼,正望見斜月沉沉、星鬥寥落,與玉門關上熒熒的燈火遙遙相映。

“……鑒明?”

秦鏡訝然地循聲回首,便望見裴照容抱著一遝書信款款而來。他愣怔了片刻,方才笑問:“阿容?你不是留在酒泉郡城中協助安置裴家的人麽?為何又來了玉門?”

“先前你命人查探的秣陵諸事總算有了進展,正巧酒泉郡城中近來頗有些繁忙,我便索性代勞了。”裴照容淡然一笑,上前將懷中抱著的書信交與秦鏡,又道,“據探子所言,你的那幾位故交眼下都還算安全,不過除此之外麽……難說,如今寧朝內部也是暗流湧動,並不比昭國安定多少。”

秦鏡接過書信微微頷首,聽得她這番話,又若有所思地感慨了一聲:“這樣啊……有勞你走這一趟了。這些書信,待我回營後便仔細看一看。”

裴照容思忖片刻,開口說道:“自從襄陽一戰過後,這南北之間的消息,似乎越來越難打探了。如今昭國已大致平定北方,隻怕日後也有了餘力清查內部。”

“我自然知道如今情勢不佳。”秦鏡一時默然,半晌方道,“但兩國間勢力的此消彼長關乎雍城秦氏日後的道路,若想有備無患,便絕不可閉目塞聽。”

裴照容斟酌片刻,便也應了一聲,舉步便要返回軍營:“明白了,此事我會告知留守酒泉郡的心腹。”

秦鏡笑了笑,而後追上她的腳步,話鋒一轉,戲謔似的開口:“哎呀,阿容,你既然都來了,便不能順道關心關心我?”

裴照容無奈地駐了足,認真打量了一番他此刻的模樣,而後一本正經地答道:“鑒明,我看你眼下能說話會喘氣,神采奕奕容光煥發,實在不太需要無謂的關心。”

這番話著實令秦鏡噎了噎,片刻後方才不依不饒地追上了裴照容的腳步。他正要再開口調侃之時,對方已然側目看了過來,眉梢帶了幾分笑意,從容說道:“好了,我也知道河西之地素來偏僻,任誰在這兒看上幾個月的風沙,都會脫一層皮。”

“……啊?”不曾料到她會補充這樣一句話,秦鏡反倒又是將已到口邊的玩笑話收了回去,訕笑道,“我也不是第一次領兵來河西了,所以其實倒也沒有你說的那麽……”

裴照容複又笑道:“明日不是還要安置玉門關的歸降之人麽?鑒明不早些回營休息?”

“……也是。”秦鏡聞言笑了笑,略微加快了腳步,與裴照容一同向營地走去,“早些回去吧,明日又該是費神的一天了。”

當秦鏡與裴照容披著月色與星輝回到營地中時,在涼州以東千百裏外的洛都之外,江懷沙背著行囊,自靠岸的渡船上輕盈縱身,躍上了洛水之畔的碼頭。此夜斜月朦朧,星子隱在薄薄的雲翳之後閃爍不定,他立在碼頭之上臨風抬眼,遠遠地望見了巍峨錯落的洛陽宮城。

而在更遠的江淮之間,謝長纓倚著射陽官驛的高牆,借著牆頭燈籠搖曳的燭火,緩緩展開了軍中探子遞來的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