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三月初十,台城之中依例舉行朝會,三吳與江北諸軍皆派遣將領入朝呈奏清查匪寇之事。
然而,謝長纓在踏入太極殿的一瞬,便已覺察到了情勢的異樣——在鴻臚寺諸官的隊列之中,赫然便有典客令的身影。
她的腦海之中瞬間已掠過了無數可能。
若非外邦使者來朝、或地方州府派使者急奏軍政要務,鴻臚寺典客令原本並無列席參與常朝的資格。但直到踏入太極殿前,她都不曾在秣陵聽到一絲一毫的風聲。
口風這麽嚴……隻怕這變故不甚尋常。
謝長纓心思微沉,她趁著朝會前的繁文縟節尚未結束,偷眼瞥了瞥四下裏的公卿百官。這其中自是有不少官員也察覺到了典客令之事,他們略顯驚疑地瞥向了鴻臚寺眾人的方位,又有幾人向著禦座的方向抬了抬眼,露出了淺淡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謝長纓複又抬眸看向中書省官員的方位,卻見蘇敬則垂眸而立,神色淡然,好似對今日的朝會並未有半分驚訝。
是並未在意,還是早已猜到了此事?
在謝長纓徑自沉思之時,殿中的雅樂已徐徐止歇,在末了的一聲鍾磬和鳴中,通事舍人在望見內常侍的頷首致意後,方才揚聲宣布朝會開始。
鴻臚寺的典客令自是依照朝會之禮率先出列,在行過稽首禮後,朗聲奏報道:“陛下、太後殿下,今有西方前線之建平郡使者入朝,請奏蜀地與涼州諸軍事。”
衛琰自是頷首應允:“邊境軍情緊要,請其速速入殿奏報便是。”
“是。”
典客令與通事舍人皆是恭敬地叩首應聲,而後,便有侍立於殿門處的通事舍人直向殿外層層傳令:“宣建平郡使者。”
不多時,巴東郡使者在通事舍人的引領之下趨步上殿,向禦座的方向稽首而拜、口誦讚詞,末了方才奏報道:“臣奉郡守之命入朝,所奏之事有二,其一便是涼州之變故。涼州自去歲西平公猝然遇刺後,內亂傾軋綿延不息,待護羌校尉秦鏡為求生路投奔昭國後,偽帝不多日即遣秦、河二州刺史統帥兵眾,隨其乘亂西進、攻伐涼州,至嘉安元年正月時,涼州要塞金城、姑臧、枹罕等地先後破城,時任涼州牧的西平公之侄秦錚素車白馬、麵縛輿櫬,降於姑臧軍門。及至二月末時,酒泉郡守、河西都督裴紹也於玉門關攜殘部向秦鏡歸降,如今涼州全境皆入昭國疆土。”
此言一出,百官自是神色各異,而衛琰淡淡地環視了一番殿中眾人,又征詢似的看了陳定瀾一眼,這才徐徐開口道:“其後如何?”
“偽帝以元海領涼州刺史,鎮金城,遷河西七千餘戶豪族東入關中,又封秦錚為歸義侯,拜裴紹為尚書,擢秦鏡為驍騎將軍,餘下之人按堵如故、隨才擢敘。”
衛琰聞言也隻是略一頷首,麵上並無太多異樣神色:“那麽,使者所奏第二件事又是如何?”
“回稟陛下,其二便是盤踞巴蜀的氐羌國主得知大寧曾與涼州共謀出兵巴蜀後,匆忙遣使北上,意欲向昭國稱臣。郡守探得此事後深感情勢非常,故連夜遣臣入京奏報,以圖應對。”
“建平郡守忠以為國、其心可嘉。巴蜀得失關乎襄陽、江陵之安危,朕自不會怠慢處之。”衛琰言至此處,又瞥過殿中摒息凝神不言不語的百官,轉而看向珠簾之後的陳定瀾,提議道,“也請太後遴選良將、奔赴邊境,早日摒除西線隱患。”
直到此時,陳定瀾輕輕頷首,肅然道:“巴蜀控扼江水上遊,又為天府之國,的確不可平白拱手讓與偽朝賊寇。諸卿對此戰有何見解?不妨暢所欲言。”
聽得陳定瀾開口,朝中眾臣方才各自思索著意欲開口上奏。而率先執笏出列的便是度支尚書桓修:“度支部近日恰是核驗過國庫內帑,如今大寧民生休養未定、資用未備,縱然調兵西進,亦難以大舉。還請陛下與太後殿下於調兵部署之時三思而行。”
趙雍暗暗地瞥了一眼蘇敬則的方位,而後從容上奏道:“臣以為,當今天下,蜀甚弱而胡尚強,若欲伐蜀,絕不可妄動江、沔之間的荊州守軍。”
如今執掌荊州的軍事的正是桓氏、鍾氏等世家,趙雍這番陳詞,自是為了名正言順地將他們牽製在荊州,分不到征伐巴蜀的功勞。
此言一出,自有常居京城的官員搖了搖頭:“昭國連年征戰,又在襄陽挫了銳氣,如今將將平定北方,未必便會調兵再戰南境。”
趙雍思忖片刻,反駁道:“閣下須知自高車舉事南侵以來,薑昀、白崧等人便於其中平內難、削外敵,一舉而拔金墉,再戰而破晉陽,誅西羌如拾遺,取涼州如振槁。豈可僅以其攻襄陽而不能拔,便謂之無能?”
正在此時,慕容臨亦是上前一步,附和似的朗聲微笑道:“右仆射所言不錯,此事譬如射者百發百中而獨有一失,豈可以此謂之拙劣?偽帝自有百戰百勝之強,同樣不可因其部將未克襄陽一城,便由此輕敵冒進。”
趙雍未曾料到慕容臨會認同自己的看法,他審視似的暗中打量了片刻,方才若無其事地頷首道:“正是此理,請諸公切莫輕敵。”
“此言在理。”陳定瀾在珠簾後冷漠地勾了勾唇角,她雖早已看透了趙雍的圖謀,卻仍舊隻做不知,開口時的聲音依舊溫淡從容,“漢沔之間的防衛的確不可擅自調動,故而桓氏、鍾氏等荊州世家的部曲與軍隊之中,能夠參與此戰的兵力十分有限。但若自揚州與江州調兵……路途遙遠,孤擔心無論徐州邊境或是巴蜀前線,都難免會生出變故。右仆射對此有何見解?”
趙雍神色恭謹地應答道:“若太後殿下不嫌棄,南陽趙氏可盡綿薄之力。”
而一旁的慕容臨卻也在此刻施施然進言:“太後殿下,臣有一言。昭國騎兵固然強盛,但若大寧此番調動揚州兵力西進,他們或許會窺伺覬覦,卻未必便敢揮兵徐州。”
聽得“揮兵徐州”之語,謝長纓不由得略微抬了抬眼眸。她回憶起這段時日玄朔軍在江北的勘查,心下已暗暗敲定了一番措辭。
而另一邊,陳定瀾了然一笑,並不驚訝:“慕容尚書以為如何?”
“太後殿下與諸公知曉西征耗費不小,昭國的君臣多半也想得到。若聽聞大寧萬裏遠征,其將領亦會忌憚京畿之地是否已有重備,多方權衡之下,未必便會動兵;縱然有侵軼之舉,荊徐一帶緣江諸軍也足以拒守,局勢當是無憂。”
趙雍此時雖仍舊恭敬地垂首而立不做言語,麵目之上卻已沉凝了幾分——慕容臨這分明便是要與自己爭一爭這伐蜀的首功了。
而謝長纓亦是抓住了這一瞬的機遇,跨步出列朗聲奏報道:“太後殿下,若論及江北防務,玄朔軍近來亦有些許收獲,微臣鬥膽,請求一述。”
“說吧。”
“微臣謝太後殿下寬宏。”謝長纓叩首行禮,而後將奏章中所言江北諸事詳細陳述過一番,末了又道,“由此可見,江北並無成氣候的連環塢勢力,胡人流民與海上匪寇雖仍存有隱患,但以江北都督之兵力,也足以應對。據微臣探查,若論其間不足,隻在泗水航道淤塞。徐州一帶對昭國的防衛,重在防範敵軍渡河南下,當此之時,若能以江北水軍入泗水航道進駐,並溝通泗水濟水,則向北可速攻河水流域,向南可固守淮水防線,昭國鐵騎必不敢妄動。”
趙雍心念一動,立時問道:“此事說來容易,玄朔軍既已探到此處,可知當如何溝通泗水與濟水?可知需要調用多少人力?可知流寇是否會在此時乘虛而入?”
“高平一帶有洸水自西北入泗水,若由洸水上遊向北疏浚連接至汶水,水師便可自此順流入濟水。何況此事原本並不急於一時,右仆射切莫誤會。”謝長纓笑了笑,又道,“縱然泗水航道如舊,徐州邊境駐軍也並不在劣勢,若陛下與太後殿下想求一個穩妥,可調兵在廣陵梅花嶺與鹽瀆海岸駐軍防衛,流寇見此,必不敢妄動。”
珠簾之後,陳定瀾似乎隻是輕輕地一頷首,神色並未有太多變化,淡淡掃視過殿中幾位與此相關之人:“蜀地物產富饒、戶口繁庶,若能克定此地,用之抗衡中原,便是國家之大利。以孤之見,便先行調遣荊州境內除北方邊境外的兵力,再征調南陽趙氏的部曲,一同就近出戰。度支部監督糧草輜重先行向西,江南各軍暫且仍在營中待命,玄朔軍調集萬人至江北平寇並疏浚。諸卿以為如何?”
幾人紛紛斂目應聲:“是,太後殿下明斷。”
陳定瀾笑了笑,轉而緩緩開口:“既如此,中書省便盡快擬定詔書,下發各方。此外,也請另幾位自各地軍營入朝的將軍們說一說這段時日的調查所得,也便於部署後方防線。”
此言既出,立時便有一名將領出列,雙手奉上奏章,道:“陛下、太後殿下,臣等探得越地諸郡似有連環塢匪寇出沒,其人手大多扮作尋常百姓四處行商,自歙縣直至錢塘的新安江流域皆有其蹤跡,不知他們目的為何。此外,近來東海之上的海寇亦是時常在吳興、會稽一帶的海上乘風登岸,侵擾沿海諸縣百姓。臣疑心這兩方有所合謀,還請陛下與太後殿下定奪。”
侍立殿中的通事舍人得了衛琰與陳定瀾的頷首應允,隨即接過奏章趨步遞上。待衛琰垂眸細細看過後,陳定瀾方才令內侍取了奏折送入珠簾之後,凝神翻閱起來。奏章中所書之事與那名將領的陳詞大致相合,隻是於細微之處增補了些許匪寇動向,又附上了越地將領們繪製的輿圖。陳定瀾看罷後,神色亦不由得凝重了幾分,她抬眸看向同樣神色變幻不定的趙雍,攜著幾分幾不可察的笑意,不疾不徐地開口試探:“如今看來,大寧東線西線皆存有隱患,右仆射與慕容尚書方才既然皆有應援巴蜀之意,不知眼下作何打算?”
趙雍心下一凜,思及連環塢那一處的諸多變故,轉而肅然應道:“太後殿下,南陽趙氏的部曲大多留於荊州,仍可應召西行,臣既是身在秣陵,若殿下與陛下有意令臣接手越地之事,臣自然在所不辭。”
而慕容臨答得言簡意賅:“臣一切聽從調遣。”
“右仆射無需如此,越地情勢尚且安定,怎可勞動尚書省要員出馬?如此一來,恐怕也會打草驚蛇。右仆射仍舊坐鎮中書省靜觀兩線戰報便好。”陳定瀾氣定神閑地笑了一聲,轉而看向了後方的一眾官員,她若有所思似的頓了片刻,忽道,“那麽,越地匪寇之事便由鍾侍郎以黃沙獄清查貪墨之名先行調查,蘇舍人輔弼隨行,若有需要,也可從玄朔軍中調些人手。至於江北……顧禦史,你也同去,若有官匪勾結或蓄意刁難之事,便由你出麵處置。”
蘇敬則略有些訝異地抬了抬眼眸,隨即側目瞥了一眼謝長纓方向,隻見她也是輕蹙著眉頭瞥了過來,卻又在目光相觸的一瞬無奈地抿了抿唇。
而後,二人便隨著其餘幾人,一同叩首行禮,稱頌道:“太後殿下聖明,臣定然不辱使命。”
衛琰對此似乎也並無異議,隻是在幾人各自歸位後,輕輕一頷首:“若是無事,諸卿便退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