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三月十三,五兵侍郎、黃沙禦史鍾秀集結隨行屬官整裝南下,奉命前往越地諸郡巡查民生。與此同時,謝長纓與謝遙亦是得了荀嶠的應允,調兵隨禦史台治書執法顧宸晏渡江北上處理沿海流寇,並協助疏浚洸水航道。而向西攻伐巴蜀的各方軍隊,仍在緊鑼密鼓地整兵待發。

蘇敬則動身來到城南驛館時仍是清晨,秣陵城尚且沉浸在朝陽無法照徹的薄薄霧色之中,而暮春時節的郊野已在朝陽中顯出山巒迭翠、湖水青碧的楚楚風致來。他與一行隨從一路沿著溪流水光,隻管踏岸南行,而岸邊嫩柳成蔭,細弱的柳枝在晨風中也如纖纖玉手一般,輕拂著道中行人的衣裳。

在新亭驛的門外,奉命南行的官府車輿已依次停在道旁,隨行的仆從們正有條不紊地搬運著行李,熙攘來去間,那吆喝聲便也透過將散的晨霧遠遠傳來,顯出了幾分悠遠與清明。

流徽上前幾步眺望著前方的車隊,開口時仍有幾分惺忪:“公子,鍾侍郎為您安排的馬車是哪一輛?唉……上車之後是不是便能睡一會兒了?”

蘇敬則側目瞥了他一眼,笑著搖了搖頭:“想必是第二輛,你若困得厲害,便領人先去安置好行李,再上車休息吧。”

流徽略一頷首,又問道:“公子要等人?”

“正巧有些事情需要問一問懷真。”

“這樣啊……那我先去安頓人手和行李了。”流徽了然地應了一聲,轉而對身後隨行的四五名仆從一揮手,率先大步地向車隊的所在走去,“走,和我去那邊,早些幹完早些上車休息。”

“好嘞!”

仆從們先後應了一聲,各自背了行李,頗為積極地隨著他向車隊所在之處快步跑去。蘇敬則四望一番,見新亭驛左近尚無玄朔軍將士的蹤跡,便知謝遷還不曾趕到此處,索性放慢了步子,一麵思索越地之事,一麵徐徐地向前走著,而陌上熏風習習,卷得他素青的紗袍也在這晨霧朝陽裏翩飛流轉,宛如行雲迤邐而去。

行不過多時,蘇敬則便隱約聽得身後的官道之上似有馬蹄聲錯綜而來,他循聲回首,正見謝遷領著百餘輕騎策馬揚鞭疾馳而來。謝遷自然也遙遙地望見了駐足於官道旁的蘇敬則,他凝眸忖度片刻,便隱隱猜到了對方的打算,隨即一勒韁繩,回首對隨行的士兵們說道:“諸位先去新亭驛交接吧,我與蘇舍人順道談些公務,片刻便到。”

“是。”隨行的副將應聲策馬,領兵繞行而去。

謝遷見蘇敬則正佇立於道旁側身看了過來,便也躍下了馬,牽著韁繩趨步向他走去:“崇之,我來得有些晚了。”

“無妨,鍾侍郎那邊似乎也並未準備停當。”蘇敬則微笑著一頷首,也不多言其他,轉而問道,“玄朔軍那邊如何?”

“知玄與阿遙一早便領了人渡江了,季長史與我同時領兵南下,想必他那邊動作會更快些。”謝遷如實作答,而後又道,“崇之在此等候,可是有了什麽變故?知玄昨日還說起,要務必小心那位鍾侍郎。”

“不,隻是有些話的確不便在鍾侍郎那邊提起。”蘇敬則略作思忖,道,“你也知道,竟陵鍾氏與連環塢有些宿怨,此去越地若是當真查出了連環塢分舵的蹤跡,他多半便要下死手。”

謝遷的麵色難免有些複雜地沉了沉:“難道你的打算是……”

“窮寇莫追,留下分舵的首腦去給他們塢主通風報信。”

“為何?”

“自然是為了江南的安定。”

“……什麽意思?”謝遷迷惑地蹙了蹙眉,卻又隨即笑了起來,“看來你想與他們談判?但如何能說服他們呢?放心吧,我既是受命協助,自然便會照做。”

“隻要能重創連環塢,切斷他們如今與朝中官員的同盟,我的條件他們自然無從拒絕。”蘇敬則略顯神秘地揚了揚唇角,複又低聲道,“他們自詡江湖中人,便少不了要與同道的勢力爭一個高下。以如今的世道,他們雙方互相製衡,自是比一方獨大更能令朝廷安心。”

謝遷頓時明白過來,低低地訝異道:“你指的是……”

蘇敬則笑著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二人閑談之間已行至新亭驛的偏門前,此刻的驛站外牆之上依舊懸著幾隻未及滅去的燈籠,絳色絹絲的燈罩中仍有微弱的燭光輕輕搖曳,照得驛站前將士們冷硬的鐵甲也顯出幾分柔軟之意,而鍾秀也正於新亭驛的院落之內翩翩走出,向二人微笑寒暄。他今日仍著一襲錦衣,襟袖間瑞枝紋絢、華色璀璨,而他偶一揚眉凝眸之間,那微微的笑意中便透著幾分掩不去的綺豔,有如宮苑華林中潛滋暗長的葳蕤春色。

見此,二人自是不再商談更多,齊齊含笑拱手:“鍾侍郎。”

鍾秀笑意從容,抬手指了指道旁的車馬:“南行的車隊剛剛整理好行裝,二位來得正是時候。”

“倒是我與懷真該向鍾侍郎賠個不是,我們二人同窗許久未見,今日便不由得在途中多聊了些往事。”蘇敬則亦是神色淡然地扯著謊,看起來竟也頗為誠懇,“幸好不曾耽擱了公務。”

“無妨,二位也可在車中促膝長談。”鍾秀說到此處,率先舉步向為首的第一輛馬車走去,“既然人已到齊,便就此出發吧。越地傳來的一些消息我已著人備在了馬車中,二位在途中若是無事,也可粗略看一看。”

“有勞鍾侍郎費心。”蘇敬則依禮長揖道謝,而後與謝遷一同跟上了他的腳步,各自登上了車輿。

——

當前往越地的朝廷車隊在滾滾黃塵之中馳行南去時,載著玄朔軍士兵的樓船也已駛到了江心的風浪高急處。

“長寧,你不來船艙中坐一坐麽?”謝長纓放下了手中的樗蒲棋,側身看向了憑闌在甲板之上透氣的顧宸晏,“唔……今日風浪有些大,你還好吧?”

“無事,我在這裏吹會兒風便好。”顧宸晏扶了扶額頭,稍稍緩過了幾分,卻又勉強勸道,“不過樗蒲終歸是牧豬奴戲,老莊浮華亦非先王之法言。君子當正其衣冠、攝其威儀,知玄,你們日後還是少碰這些東西。”

一旁的謝遙抿唇忍了忍笑意,方才開口道:“顧禦史的話我們自然會聽,可在這江上左右也是無事,不如便容我們再稍稍玩上片刻?”

顧宸晏默然片刻,終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二位隨意,隻是若來日你們被人以玩物喪誌參上一本,我可不能替你們辯解什麽。”

“知道了知道了,顧禦史也放寬心,這船上也再沒有第二位禦史盯著我們的言行了。您就高抬貴手,放我們玩上一會兒吧。”

顧宸晏長歎一聲,徑自舉步向船尾走去:“好了好了,我去別處走走,你們二位也多少收斂著些,別教政敵抓了把柄。”

此刻謝長纓亦是略微側身,看著他的背影關切道:“長寧,你且好生休息吧,到了江北也不知還會遇上什麽變故,如今這些小事我自有分寸。”

“……但願如此。”

顧宸晏說話間已然走遠,而謝長纓這才回首看向謝遙,不緊不慢地低聲笑道:“你方才想說什麽?現在可不必再顧忌了。”

“知玄,你和哥哥前些日子在江北探查,可曾查到江北流寇常在何處登岸?他們縱然常年漂流海上,也總歸需要補充糧食與淡水。還有那些胡人流民……”

謝長纓抬手示意他稍待片刻,而後說道:“海寇行蹤飄忽,其實並不常出現在江北沿海。依照他們以往的蹤跡,我們初步判斷這些人常在胡逗洲上落腳——那裏人煙稀少,其中又大多是曬鹽做苦工的犯人。”說到此處,她又將語調放輕放緩了幾分,了然地含笑道:“所以啊,遠書若是想調人奇襲,可不易成事。倒不如去拿那些胡人流民開刀。”

謝遙愣了片刻,而後方才略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還真是瞞不過你……”

“畢竟……我也是這麽打算的。”謝長纓狡黠地挑了挑眉,信手取過一旁的輿圖展開,在徐州地界中點出了幾處城鎮郊野,“泗水一帶的確有幾處鄉鎮時不時能見到胡人,至於他們的營地……或許在荒野山林中。這些人出現得並不算頻繁,搶奪的也大多並非米糧,故而我猜測,他們另有糧草來源。若是我們能率先出手截到這些糧草——”

謝遙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她的話語:“——便有餘力去雇傭更多的民夫,盡快完成疏浚。”

“不錯。”

見謝長纓微笑頷首,謝遙便也來了興致,他以手肘撐著案桌略微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問道:“那……待我們在江北安頓下來,便乘夜動手?”

“不必太過著急,到時先點一點朝廷撥來的錢糧。”

謝長纓笑吟吟地應了一聲,在意味深長地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幾乎是同時開了口:

“避過長寧。”

“別讓顧禦史知道。”

此刻船已行到江麵寬闊之處,窗外風聲獵獵,展眼望去便可見流帆如雲,無垠盡是白浪奔湧。而在這浩淼水天之外,南岸連綿巍峨的青山已化作一抹如煙的淺黛緩緩隱去,旭日之下,翠色連天的江北平原也隨著北上的舟船徐徐排闥而來。

——

而千萬裏外的洛都之中,江懷沙循著寬闊的銅雀街一路北行,終是在宮門前駐了足。彼時日光傾瀉如高燭明燃,疏疏落落地勾勒著道旁銅雀塑像前抱臂挺立的青年,照得他本就俊郎的麵龐更如寶劍出匣般風采攝人。

江懷沙抬眸看向眼前之人,心中暗暗地存了幾分警惕。

“近來倒是有不少世家子弟北上洛都投誠。”對麵那人漫不經心地微笑著打量了一番,方才問道,“閣下便是江懷沙江公子吧?今日要去越騎營中任職的那一位?”

江懷沙拘謹地點了點頭:“正是。”

那人見此情形便頗為隨性地笑了笑,抬手示意江懷沙跟上自己,而他的銀甲與紅巾在日光的照耀之下亦顯得更為奪目:“在下秦鏡,表字鑒明,如今在京城六軍中任驍騎將軍,日後便是你的上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