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地門戶在吳郡之東南,其間群山環依、江海接臨,而錢塘便坐落於這片縈回迤邐的山河江海之畔。城內繁華處有複殿重樓、碧檻朱扉,更遠處的山水間則繞著堤岸白沙、雲樹成蔭,映襯出巷陌石橋間來去熙攘的客商行人,頗有一派繁榮富麗的氣象。
車隊進入錢塘城時已近日暮,蘇敬則抬手將車簾撩起一角,展眼眺望著窗外的街景。此刻夕陽未沉,遠處官府的飛簷之間已次第挑上了搖曳的燈籠,明光熠熠之間好似正在靜候他們的到來。他心下隱隱覺得異樣,隻是待他仔細回憶過一番與錢塘相關的消息,卻並未尋到異樣的蛛絲馬跡。
難道……錢塘在這兩日又生出了什麽變故?
思及此處,蘇敬則不動聲色地放下了車簾,取過置於一旁的公文再一次仔細地翻閱起來。
不多時,轆轆的輪輻聲逐漸放緩,最終在車夫與官署小吏的吆喝聲中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蘇敬則放下公文起身走下馬車時,已望見錢塘令周明哲畢恭畢敬地走出角門,他麵上堆著笑容,正與鍾秀客套地寒暄。
真是奇了,如今京城的命官來此執行公務,他們竟然隻在角門迎接。若非此人蔑視朝廷禮法,便是官署中恰好發生了些什麽。
這錢塘城……果真另有蹊蹺。
蘇敬則尚在暗自忖度之時,那一邊鍾秀已與周明哲交涉完畢,回首向將將走下馬車的二人說道:“蘇舍人、謝校尉,隨我去與吳郡郡守談一談近來的公務吧。”
見他神色之中不掩沉鬱,蘇敬則了然地與謝遷對視一眼,皆知事出非常,齊齊舉步跟了上去。幾人隨錢塘的屬官們一路行至官署正堂內,方見得吳郡郡守玉延之也正送走了幾名一同議事的門閥官員,向他們快步走來:“這兩日錢塘一帶突發災情,本官需得盡快調度協調各方世家。方才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幾位諒解一二。”
“無妨,既是緊急公務,我等本該體諒。”鍾秀微笑頷首,側目瞥了一眼一旁的周明哲,又道,“方才聽錢塘令所言,前幾日越地陰雨連綿,致使江上湧潮,淹了遂安縣的大半農田。玉郡守特意趕來此處,想必便是為了處理此事。”
玉延之應道:“不錯。”
“但若隻是尋常的潮汛之災,恐怕也不足以勞動玉郡守親自南下吧?這其中恐怕另有些棘手之處。”鍾秀說到此處,似是想到了些什麽,又對周明哲道,“本官來時便擔心遇上變故,因而請太後殿下調了些許玄朔軍的精銳士兵隨行,周縣令熟悉錢塘周邊,可否先行與這位謝校尉一同帶領他們去落腳?”
周明哲聽得此言,心下自是以為他有意與玉延之密談,便也不敢太過怠慢,忙拱手長揖道:“鍾侍郎有言,下官自當遵命。”說罷,他又看向了隨行入內的謝遷與蘇敬則,客套地微笑道:“那麽,煩請二位與下官同去吧。”
謝遷自是回禮默認,而蘇敬則也樂得去玄朔軍那邊與謝遷仔細商談下一步的對策,便也長揖道:“有勞周縣令。”
鍾秀卻又在此刻略一抬手,笑道:“蘇舍人不忙同去,你既是出身於越地,想必也對錢塘一帶更為熟稔,不妨留下替本官參謀一二。”
蘇敬則一時也難以揣度他更深的用意,唯有應聲駐足:“……是。”
待謝遷隨周明哲離開官署後,玉延之命侍立堂下的掾史們將門窗一一緊閉起來,方才邀二人入座,道:“鍾侍郎所言不錯。二位想必也覺得奇怪,如今不過暮春,還未到新安江水勢大漲的時辰,為何幾日的雨水過後,江水便漫入了遂安。”
“這一點的確頗為可疑。”鍾秀頷首,又問道,“玉郡守的意思是,其中有人作梗?不知玉郡守可曾調查出眉目?方才支開周縣令,又是否是對他心懷疑慮?”
玉延之默然一瞬,而後輕歎著答道:“的確如此。遂安田地被毀後,錢塘官署給出的調查結果是雨水所致的天災。但本官暗地裏派了玉氏的親信前往遂安調查,他們卻是發現,遂安附近一處新落成的堤堰有毀壞的跡象。倘若這隻是天災所致,錢塘這邊並無瞞而不報的動機。”
蘇敬則坐在下首,一麵聽著二人的交談,一麵暗自忖度著錢塘的局勢:依照方才這番話看來,遂安之災若非是因當初修築堤堰的監工瀆職,便是錢塘官署中有人密謀參與了毀堤。潁川玉氏在越地的勢力算不得強盛,若對上當地的豪族,自然也是不得不謹慎行事。
而鍾秀自然也想到了這一步,他斟酌片刻,直擊要害地發問:“玉郡守以為,義興周氏族中有人參與了對堤堰的破壞?您可有證據?”
“也隻是懷疑而已。”玉延之搖了搖頭,“義興周氏與吳興沈氏俱為江左武力豪宗,南渡前便曾有‘江東之豪,莫強周、沈’的名號,本官雖為吳郡郡守,卻並不典掌軍事,而吳地的都督與下屬數縣的長官大多皆是周氏門徒,遂安與錢塘亦不例外,而吳越都督周霆以往又曾受過右仆射趙雍的舉薦……此事一出,於情於理,本官在查明真相前總該防著些。”
“原是如此。”
鍾秀若有所思地略一頷首,正欲進一步詢問玉延之的打算時,堂外卻忽有嘈雜的人聲與腳步聲由遠及近。三人皆是循聲側目,默契地不再開口,不多時,便聽得一名掾史在門外響起:“郡守,周縣令命下官來送上遂安縣的急報。”
玉延之微微蹙眉,向著門邊留守的心腹官員略一頷首,後者便會意地打開了正堂的門,對來人道:“遂安有何變故?”
掾史向著堂上眾人長長一揖,語調略顯急促:“郡守,方才留在遂安縣的眼線來報,說遂安郊野似有百姓聚眾生事,阻攔官府賑災。眼下周縣令正忙於安置軍中人手脫不開身,亦無權私自調動駐軍,故而命下官前來通報。還請郡守先行調些人手,設法穩住那些百姓。”
玉延之歎了一口氣,輕輕搖頭:“事態未明,周縣令何必急於調動駐軍鎮壓?如今是非常之時,若激起了民變,他可是難辭其咎。”
鍾秀亦是似笑非笑地開口附和道:“更何況,玉郡守正在與本官磋商應對之策,此刻怕也是分身乏術。不知這錢塘官署中,眼下是否還有其他可堪主事之人?”
蘇敬則在一旁聽了許久,自是明白鍾秀的言下之意,加之他原本也有意深究越地局勢、掌握其中的主動權,便索性主動應聲道:“若是暫無可用之人,不妨由下官先行去探一探實情。二位意下如何?”
聽得“實情”二字,鍾秀不由得微微挑眉,立時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笑道:“如此甚好。”
玉延之心下亦是明了:這消息自遂安傳來,便已不知其中是否有人存心生事,而那名掾史又分明提到了是周明哲命他前來通報此事,其中的真真假假便更值得商榷了。
思及此處,他便也頷首應允道:“那便勞煩蘇舍人了。”
蘇敬則起身,施施然向二人行禮道:“那麽,下官這便動身前往遂安。不過在此之前,下官想從謝校尉那裏調幾人隨行護衛,不知是否合乎規矩?”
“自然無妨,蘇舍人請便。”玉延之頷首道,“本官即刻便派人與你同去尋找周縣令與謝校尉,但願不會耽擱太久。”
“多謝郡守通融。”
蘇敬則微笑著向二人拱手作別,待玉延之喚來幾名掾史同行後,便趨步走出了錢塘官署。
此刻夕陽已沉下了山巒,連綿的青山之上尚有絳紅的殘霞在天際肆意暈染,官署外的街道兩側已挑起了暖色的風燈,星星點點地綿延至長街的盡頭。蘇敬則在門外稍稍駐足,正欲向同行之人詢問些什麽時,卻聽得身側恰有人緩步走來:“公子這是有緊急公務?要去尋那位錢塘令麽?”
“……流徽?”蘇敬則略微抬手攔了攔為首神色警惕的掾史,繼而笑道,“你不隨懷真他們先去落腳,留在此處做什麽?”
“我又不是玄朔軍中的人,跟著他們去做什麽?平白落得尷尬。”流徽聳了聳肩,而後指了指西南方,“周縣令領著他們往那邊去了,方才我見他的隨從匆匆折返官署,想來是別處傳來了什麽緊急的消息。”
“不錯,隨我先去見懷真吧,待借到了人手,便動身去遂安。”
“喔……”流徽點了點頭,也並不追問更多,隻是疑惑道,“不過,公子知道他們眼下在何處?”
一旁的掾史開口道:“若是西南方,下官大致知道周縣令會將玄朔軍的諸位安頓在何處——時間緊迫,請隨下官去官署後院調車馬前去。”
“有勞。”
蘇敬則含笑應聲,自是與周遭的一行人隨著這名掾史往錢塘官署的後院走去。
而此刻的長街盡頭,三五名身著粗褐布衣的男子也正遙遙眺望著錢塘官署的方向。見得一行人轉入官署後院,他們若有所思的互相對視了一眼,在極輕的一頷首後,陸續消失在了窄巷的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