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江北洸水河畔褪去了白日裏的繁忙,一片清寂之間,隻餘下了官署與軍營中搖曳明滅的點點燈火,映襯著整肅來去的巡夜士兵。

而在距洸水不遠的軍營主帳之中,謝長纓也正與顧宸晏、謝遙二人商議著近日的公務。

“每日每雇傭一名民夫所需的錢糧約摸皆是定額,至於每日在河道分水與維護臨時堤壩上的花費則依據河道位置而有所差異,所幸這兩日我們沿洸水走訪過後,也已大致估算出了其中各項名目的花費。”謝長纓說到此處,便將手中那幾頁在河畔匆匆記錄下的公文遞給了顧宸晏,又笑道,“但願這字跡不至於太過難以辨認。”

顧宸晏結果公文,大致瞥過上麵的字跡後,微微頷首:“容我細看。”

而謝遙此時便接過了謝長纓的話語,亦是遞出一頁公文,解釋道:“我依照知玄列出的數額大致算過了此次疏浚的總花銷,與最低花銷之下的人員數目與所用時日,其中的籌算之法與詳細的數目也都列在了這裏。”

他說到此處,略微頓了頓,乘著顧宸晏低頭翻閱公文之時,微蹙著眉頭向謝長纓使了個眼色。謝長纓忍俊不禁似的揚了揚唇角,卻並未有更多動作,轉而看向了顧宸晏:“對了,官府那邊怎麽說?”

“頗為順利。此事你們盡可放心,如今慕容氏族人都督江北軍事,官府中人即便存有私心,也終歸會賣書院門生一個麵子。”顧宸晏思忖片刻,又道,“不過我今日也在官署中聽到了些消息。西征巴蜀的軍隊已然動身,據說計劃是由南陽趙氏的將領領兵走北線攻克益州,而慕容先生領人手向南去取寧州。”

謝長纓若有所思地一頷首:“這番安排倒也在意料之中。”

“此外,昨日在戚縣時,那位縣令曾私下尋我提過另一事——近來北麵的胡人流寇不知為何,出沒得日益頻繁猖獗起來,故而他讓我們務必小心。”

“這可不太尋常啊……”謝長纓沉吟著,意有所指似的暗暗瞥了謝遙一眼,又道,“恐怕是昭國朝堂有了什麽動作,令一些胡人不得不流亡至此。”

顧宸晏卻不知她這一番推論從何而來,疑惑道:“但……你有證據麽?”

“當然隻是猜測。”謝長纓不緊不慢地笑著聳了聳肩,“不過為保周全,若有餘力,還需請官署或駐軍派些人手探一探北麵的情況。”

顧宸晏將信將疑地斟酌過片刻後,方才頷首道:“明日我去與他們談一談此事,隻是成與不成,我也難說。”

謝長纓笑道:“這兩日招募過民夫後,河道那邊便要開工了,我與遠書也不敢擅離職守前往別處交涉,倒是辛苦長寧為此奔波了。”

“無妨,都是分內之事。”顧宸晏正色頷首,起身道,“天色已晚,我也不便再叨擾下去了,二位這幾日公務繁重,也請早日歇息吧。”

謝長纓旋即也站起身來,微笑著送他走出了主帳:“長寧也莫要太過勞累了。”

顧宸晏聞言亦是笑了笑,又向謝長纓與謝遙道過別後,方才徑自輕車熟路地向著轅門處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了江北的夜色之中。而謝長纓隨即回身入帳,與謝遙了然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附近胡人流寇的出沒蹤跡你可還記得?”

“自然。”謝遙斂去了幾分笑意,頷首道,“朝廷撥來的錢糧無論如何是不夠的,民夫與士兵這兩方我們哪一個也虧待不得,還是早些動手,免得夜長夢多。”

“點五百個身手好的,我們今夜便去碰碰運氣。”

“好。”謝遙應了一聲,頗為輕快地行至主帳門前四望一番,方才又壓低了聲音對謝長纓笑道,“我這便去挑些可靠的人手,亥時中在軍營西南方的山丘上會麵,如何?”

謝長纓揚眉一笑,緩緩開口:“一言為定。”

——

迷蒙的下弦月漸漸爬上了中天,黯淡的月色在倏忽翻湧而起的雲靄間隱現流轉。

洸水左近的山野浸在沉鬱的夜色之中,半人高的荒草與煙樹在夜風中搖曳亂舞,其間或有異樣的陰影閃逝,卻是昏昏然看不真切。此處雖名義上仍屬大寧邊境,卻因地勢素來無攻守之用,實則已越過了南麵高平縣官府的實際管轄範圍,而北麵的昭國官府亦是不曾派兵南下在此駐守,久而久之,這一帶便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流寇藏身的法外之地。

此刻,在背陰處的山坳之中,一名身著尋常褐衣的胡人走出了藏身的木棚,摸索了半晌,小心地點起一盞燈籠,驟然亮起的燈燭幽幽地照亮了這一片隱於林木間的偏僻營地。他循著腳下不甚明顯的山野小徑,在熟稔地巡行過營地,並與一眾守夜人打過招呼、確認各處未有異常後,最終來到了一處守衛頗為森嚴的糧倉前。

而在不遠處的山林灌木之間,謝遙吊著一根草杆,借著巨石與草木的掩護打量著胡人營地中的情勢:“還挺森嚴……這樣看起來,倒不太像是尋常的山賊流寇。”

“難道是昭國的逃兵麽……有趣。”謝長纓略一頷首,而後看了看身後各自蟄伏的百餘人,“算算時辰,那邊的行動也快開始了。這調虎離山之計恐怕爭不到太多時間,我們的動作要快。”

謝遙聞言望了一眼山坳的上風處:“好說,隻是別連我們也燒著了才是。”

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又端詳起了糧倉處的動靜:“所以我才說要快些。”

謝遙一時無言反駁,隻得再次凝神盤算起了糧倉的地形與行動的路線。

“哎呀,開個玩笑罷了,你怕什麽?”

謝長纓見他無言,心情反倒好似更輕快了些。隻是還不待她再說些什麽,東南方向便驟然有火焰騰空而起,照徹半麵夜空,直直地舔舐著昏暗的雲與月。

在遠處隱隱畢剝的山火聲中,謝長纓一手撐著巨石輕盈地縱身躍向前方,就著胡人營地中聞風而起的喧囂與驚呼吹了一個悠長的呼哨,而後方道:“動手!”

四下隨行的玄朔軍將士們皆聽令而起緊隨其後,循著密林之間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撲向營地的糧倉。謝長纓當先點足落在了糧倉後方,環首刀起落之間便是一泓清光明滅如流星,在一瞬間熠然地照見四散飛濺的鮮血,而那名恰好撞見他們的胡人還不及發出聲響,便已倒在地上斷了氣息。

他手中的火把倏忽墜地,還未在草地之上燃起時,那星星點點的火苗便已被沉重的屍體壓滅。

謝長纓一抖長刀,側目瞥了一眼謝遙的方位。謝遙心下了然,驀地側身躲避,令身後躡手躡腳偷襲而來的胡人。他旋即又反手挑起鋒刃迅疾刺出,直直地劃開了那人的咽喉,隨即旋身一轉,狠狠踢向他的後心。

“砰”!

屍體撞上糧倉的後牆,那原本便算不上十分牢固的牆壁霎時便凹陷著現出了幾道裂紋。

“破開後牆。”謝長纓略微壓了壓聲音,隨即回首行至糧倉側方,警惕地端詳著別處的情形。

這糧倉本位於營地的東麵角落,而此刻被山火驚起的胡人們大多正慌不擇路地向西北方逃竄,也正因此,仍有膽量向此處而來的人手便是寥寥。她與一幹隨行的士兵隱在糧倉的暗影之後,手起刀落之間便又不聲不響地解決了數人。

另一邊,謝遙也已與眾人合力破開糧倉的牆壁,他借著東南麵的火光望了望糧倉中的光景,不由得嗤笑一聲:“和他們的人手相比,這裏的糧草還真是不少啊……也不知他們是從何處搶來的——手腳快些,山火不多時便要燒過來了。”

“是!”

士兵們齊齊應聲,將糧倉中堆積的一袋袋米糧或扛或拖地帶出了糧倉,又有幾人索性取了糧倉角落裏堆放的木質推車,快步小跑著將幾袋糧草推了出來。不過多時,這座糧倉便已被搬空了大半。

謝遙再次回首看向東南方天際的火光,心下大致估算過一番後,果斷地抬手吹響了一聲急促的呼哨,示意眾人準備撤離。士兵們聽得他發令,便也都不再戀戰,有序地自糧倉中退出。

而謝長纓在聽得此處的動靜後,亦是將環首刀一收護在身前退後數步,側目瞥了一眼糧倉中尚有剩餘的糧草,向一旁的士兵們微微頷首:“撤吧,我殿後。”

一眾士兵皆應聲後撤,而謝長纓一麵將腳旁的幾具屍體踢入糧倉後方的陰影之中,一麵拾起了屍體下已然熄滅的鬆明火把,自懷中取了火折子將其點燃,而後揮手擲入了糧倉之中。

連綿的火光倏忽騰起,在這一行人悄然遠去後愈燒愈烈,最終與蔓延而來的山火融為了一片豔麗奪目的赤紅。

——

謝長纓領著士兵們取道小徑一路輕裝潛行,待回到營地中時,便命眾人暫且將奪來的糧草安置在西北角閑置的幾處營帳之中。見他們皆是有條不紊地忙碌了起來,謝長纓回首望了望那一處胡人營地的方位,在隱隱的火光之中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而後,為免有突發軍情遞入營中,她便向謝遙與幾名百夫長辭了行,向主帳走去。

然而,待到謝長纓行至主帳外撩起門簾時,卻正見顧宸晏端坐於主位之上,審視似的打量著自己。她輕輕一挑眉,隨即處變不驚地揚起一個微笑:“晚好呀,長寧。能令你夤夜折返的恐怕不是什麽小事,不知官府那邊是有了什麽吩咐呢?”

她這番話說得輕快從容,仿佛當真問心無愧一般。

“……謝知玄,你是將我當做那些顢頇的屍位素餐之輩來戲耍?”顧宸晏見得她這副坦然的模樣,反倒是無言地沉默了片刻,方道,“你和遠書方才領人去了何處?如今可不是易發山火的季節。”

謝長纓笑吟吟道:“哎呀,不過是這幾日瑣事纏身,大夥在這營中都憋悶得不行。我如今既已與遠書一同受命領兵,自然要設法排解一二。”

“……‘排解’?”

“朝廷撥的錢糧可不太夠,若想盡快完成太後殿下的吩咐,置辦好物資自然是首當其衝。”謝長纓略微收了幾分笑意,言辭之間卻仍有戲謔,“朝廷那邊自然要請示,但這些山賊流寇既然活動到了我的眼皮下,那麽他們手中的糧草,我自然也是卻之不恭呀……”

“為何不預先說與我知曉?”

“長寧若是依照規矩層層上報,我豈不是隻能坐等朝廷的回信?隻怕到了那時,這到手的糧草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顧宸晏微蹙著眉頭思忖許久,正色問道:“……謝知玄,我看起來有這麽不知變通麽?”

“哎呀,這個麽……”謝長纓言笑晏晏地打了個哈哈,轉而岔開了話題,“不過,今夜此行,我倒也發現了些許不尋常。”

顧宸晏聽得“不尋常”三字,立時便暫且放下了方才的發問:“此話怎講?”

“相對於那群胡人的人數而言,他們手中囤積的糧草實在是多了些。若說皆是從百姓手中掠奪而來,江北的流寇不止一處,其總和恐怕已足夠引得官府清剿。”謝長纓說到此處,略微頓了片刻,又繼續道,“但依我的觀察,那一處營地附近地勢不平難以開墾,那些胡人也不似擅長耕作的模樣。”

顧宸晏若有所思地一頷首:“如此一來,他們的糧草來源便很是可疑。知玄,你既然察覺到了這些,可有進一步的思路?”

謝長纓似乎對這一句話等待已久,當即略顯神秘地微笑道:“我看眼下時辰尚早,不如我們去官府那邊早些做上安排,這兩日便給朝廷和流寇都演上一出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