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錢塘官署的車馬抵達遂安縣境內時,已是次日的黎明時分。
蘇敬則自顛簸中醒來後便沒了睡意,他在簡單打理過形容後,抬手挑起一方車簾,借著熹微的天光眺望著遂安縣的郊野。時值暮春,自此極目一望,正見風煙俱淨、山巒疊翠,於晨光中披上一道道絢爛的弧光。然而在這片寧謐的弧光之下,極遠處卻隱隱有江水退去後的泥沙淤塞在田野之間。
他又循著馬車前行的方向抬眼看去,在一陣隨風而來的隱約喧囂之中望見了田野之間明滅的炬火。
蘇敬則思忖片刻,隨即揚聲對車夫道:“轉道,去前麵有火光的地方看看。”
車夫猶豫了片刻:“可官府那邊……”
“本官事後會去與他們交代——切莫延誤。”
“……是。”車夫應了一聲,揚鞭策馬,架著馬車往田野之間轆轆而去。
——
此刻的遂安縣郊野中,近百名百姓擠挨著被官差與士兵以刀戟攔在了田地之外,而田埂之下,卻有十餘名士兵策馬踏過積著泥水的稻田,馬蹄如翻盞撒鈸般達達而來,而在這一片雜遝的馬蹄聲中,百姓們的哭聲亦是排山倒海似的接踵而起。
這一行人最終勒馬停在了雙方的對峙之地,為首的伍長翻身下馬,向著官差之中負手而立的遂安縣令錢卓抱拳行了個軍禮,垂首之間神色晦暗難辨:“錢縣令,這一片田地遭災嚴重,也是用不得了。”
錢卓聽得此言,麵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好,再去臨近的幾處田地看看。”
而後,他轉身麵向被攔在一旁的百姓,又轉而作出一副誠懇為民的神色,揚聲勸道:“諸位也聽見了,這一片田地遭災嚴重,今年多半已不可耕作。遂安縣內如今亦有低價分配新墾田地的賑災之策,你們何必再執著於此地呢?”
人群之中的哭聲卻並未就此消弭,百姓們仍舊在推搡著試圖衝破官差與士兵們的鉗製,甚或有神情激動之人已開始大喊著作為回應:
“……呸!睜眼說瞎話!……”
“……將這田裏的泥沙清一清,分明還能接著播種啊……”
“……根本就是你們這些狗官縱馬毀田!……”
群情激奮之間,忽有一陣驚恐的尖叫聲響起:
“你做什麽!”
“危險啊!”
在一眾人驚詫的目光之中,一個中年人拚命地衝開一處薄弱的封鎖,大步跑向了那十餘名策馬來去的士兵,跑向了那紛遝的馬蹄即將踏足的稻田。
那一行士兵突遭變故,隻是為首的伍長雖與那中年人相隔甚遠,卻了無一絲一毫的勒馬之意,仍舊放任**的戰馬向前踏去。
那中年人在狂奔到田地正中後,便驀地撲地趴了下來,將幹瘦黧黑的麵龐緊緊地貼在汙泥間漏出的幾株青苗之間,張開的兩條手臂微微向內一圍,護著那些已倒伏得不成模樣的枯黃禾苗,好似是要護住自己的孩子。
馬蹄離那人越來越近了。
“反正都是死!”人群之中,忽又有一個青壯的漢子揚聲怒吼,“還不如幹脆拚了!”
他說話間便騰身一躍越過官差橫著的刀戟,飛也似的奔向那中年人的所在之處。而後,一群血氣方剛的青壯百姓也紛紛大吼著,躍身奔向了那裏,在中年人的身前列起了一道人牆。
縱馬前行的士兵們皆是免不得神色一緊,許多目光都望向隊列前方的伍長。那伍長也不由得下意識地往回拉了拉手中的韁繩,見此情形,不少士兵便也開始收回韁繩嚐試勒馬。
隻是到得此時,戰馬已與人牆相去不遠,那些奔馬也仍舊本能地向人牆奔去。伍長隻覺麵頰上生了汗水,他唯恐被錢卓推卸著擔了策馬傷人的罪名,將手中的韁繩緊緊後拉,與此同時,其餘隨行的士兵也拚命地向後拉緊。
當這十餘匹戰馬硬生生地駐足停下時,他們與人牆相距已不足一丈。
戰馬們因猝然的疼痛而狂躁地噴著馬鼻,紛紛以馬蹄刨著地麵。
“刁民!”遂安縣丞原本正與官差們奮力阻攔剩餘百姓,見此情形,他憤憤地咒罵一聲,而後便征詢似的望向了錢卓。
“是反民。”錢卓麵色微青,在神色晦明變幻之間厲聲接道,“方才是誰說公然說‘反了’?”
“卑職看清楚了。”縣丞立時會意,抬手一指,“是那個人!”
“帶來。”
一群候在錢卓身側的衙役聞言便拿著鐵鏈和鐐銬快步跑了過去。不過多時,那帶頭擋馬的漢子已經被鐵鏈拉了過來,還有十幾個隨從者也紛紛被衙役們被鐵鏈拉了過來。然而見得此景,刀戟後方那些原本都還有所顧忌的百姓們也都站直了身子開始**,士兵們不得不將刀戟的陣勢列得更嚴密了些,生生擋住了那些哭喊的百姓。
那幾個青壯漢子被鐵鏈套著,拉到了錢卓的麵前。一直麵色鐵青的錢卓厲聲喝問道:“剛才說‘反了’的人是誰?若是不說,便統統以謀反論處。”
“是我。”最先動手的那人竟是立刻開了口,霍然抬起了頭,憤怒地盯著眼前的官差。
錢卓與縣丞皆是一怔,隨即了然地對望了一眼。所謂的“反了”自然是他們信口所言,為的便是用重罪殺一儆百,免得他們日後再生事端。
“嗬嗬……敢說敢認就好。”錢卓望了他一眼,又側目看向了別處,接著問道,“叫什麽名字,家住何處,幹的什麽營生?”
“萬昌,白際山下的桑農。”
“白際山?桑農?”錢卓又轉過頭來審視著他,“說,白際山的桑農為何要來此煽動百姓鬧事作亂?”
萬昌沉默了片刻,答道:“當然是覺得心裏不平。”
“好得很,你莫不是還將自己當做了什麽英雄好漢?”錢卓一麵作勢點著頭,一麵卻驀地加重了語氣,“說!你在孫嘏那兒當什麽頭目?”
“哪個孫嘏?”
“自然是那海寇頭子孫嘏。”
萬昌一怔,緊接著似是明白過來,揚聲答道:“不認識。”
“到時候你便會說認識了——將人帶走。”錢卓冷笑著,複又轉身看向其他百姓,“縣裏的田地置換之法本是應對春汛、保耕保糧的上策,鄰近幾縣也都在推行,偏偏遂安卻出了岔子,到今日竟還有聚眾生事之輩。如今本官算是明白了,分明是有海寇混入百姓之中,煽動民情意圖謀反。”
被攔在後方的百姓一時大多噤聲無言,也正是在這片刻的沉默之中,東麵的官道之上有急促的馬蹄之聲達達而來:“錢縣令稍待片刻!”
錢卓抬手虛攔一番,那幾名衙役便也隻是押著人,並無進一步的動作。他循聲看去,正見兩三名身著官服的衙役策馬而來,為首者在側身下馬後,向著他遙遙一揖。錢卓兀自打量過一番來人,自是認出了他們的身份:“錢塘官府的人?為何來了遂安?”
“秣陵那邊不知為何派了人前來越地巡查,正巧郡守近日也正在錢塘一帶處理賑災公務,我等便是奉了他們的命令而來。”
聽得“秣陵”二字,錢卓的神色微微一凜:“你們既受命而來,必定有郡府官員統領,他人又在何處?”
“請您稍待。”
那衙役說話之時,隨行的兩人亦是翻身下馬候在道旁,遂安錢卓聽得“郡守”二字,一時自然也不敢妄動,唯有耐下心與他們一同等待著。不過一炷香的時辰後,他便遠遠地望見一行車馬轆轆而來,隻是還未到田地附近,那車馬便已紛紛停在了道旁,片刻後,便有數人先後走下馬車,不緊不慢地向此處而來。
錢卓憑著經年累月的識人眼力,目光在片刻的逡巡後,便落在了蘇敬則的身上,不著痕跡地端詳起來。他見來者不過是個清雋斯文的年輕人,又並未身著官服,一時便也懷疑起來,隻覺對方或許應當僅僅是郡府之中的屬官。思及此處,錢卓定了定神,禮節性地抬手一揖後,斟酌著問道:“這位……公子,不知玉郡守派人來此,是有何吩咐?”
蘇敬則依例回禮後,含笑瞥了一眼田埂上下的光景,方才語調謙和地開了口:“錢縣令不必如此客套,玉郡守近來忙於賑災公務,見遂安縣提出的田地易換之法頗為新穎,又恰逢掾史來報遂安有變,故而遣下官來查明事實,並將田地易換之策的詳細內容帶回錢塘,交給他過目。”
“哦?原是如此……”錢卓笑了笑,聽聞玉延之並非派人前來興師問罪,便也稍稍放下了心,應聲道,“不過是有心人從中作梗,致使百姓對遂安的賑災之策有些誤會,本官原打算早些平息此事,不曾想還是驚動了玉郡守,實在是罪過。”
蘇敬則神色不改,隻是微微側目看向了那邊被衙役押著的一眾青壯漢子,雖在方才已聽流徽說過了其中經過,卻仍舊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問道:“從中作梗?”
“哼……自然是些與海寇頭子勾結謀反之人。他們煽動百姓反抗易田,如今竟開始帶頭衝撞官兵。”
“錢縣令,此事可要慎言。”蘇敬則略微壓了壓聲音,誠懇地勸道,“想必您也知道,秣陵那邊來了人。”
錢卓麵露疑惑:“自然,但那又如何?”
“下官聽聞,台城的詔令是命他們巡查越地諸郡的官府、清查貪腐失職之人。錢縣令若是在此刻貿然報上了這等消息,豈非令玉郡守難堪?更何況,屆時玉郡守若是追究下來,這反賊混入遂安、煽動百姓的責任,豈非仍在於錢縣令你瀆職失察?”蘇敬則不緊不慢地說到此處,言辭之間複又流露出了幾分憂心忡忡的意蘊,“海寇之事固然不可輕縱,但……你我皆是在這吳郡官府做事的人,若是自身難保,也就遑論做出更多建樹了。”
蘇敬則心中自然明白萬昌等人擔不起所謂的“通寇”罪名,隻是如今敵暗我明,與其貿然亮出身份,反不如曉以利害,將此事暫且平息下去。
錢卓細細斟酌了一番,也驚覺這“海寇反賊”的罪名一旦報入那些京官耳中,玉延之必然會為自保將失察的罪名推與遂安。他心下微驚,卻又是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方才笑道:“是本官疏忽,通寇一事,還需謹慎對待。”這樣說著,他重又轉向那些百姓的方向,見那些士兵也已策馬歸來,顯然已踏壞了附近的大多青苗,便故作大度地一揮手:“你們幾個,先將人放回去吧。看來百姓與我遂安縣衙頗有誤會,今日之事,本官自當按口分發米糧,以示歉意。”
聽得錢卓鬆口,大多百姓一時也知趣地不再鬧事,便是萬昌也沉默下來,不知想到了什麽。在衙役們的牽引呼喝之下,人們自是惦記著他方才所說的米糧補償,切切察察地散去了。
錢卓便也是鬆了一口氣,目光一轉,便堆著笑看向了蘇敬則:“方才閣下說,要看一看易田之策的公文?快請隨本官去縣衙吧。”
蘇敬則自是拱手致謝:“有勞錢縣令。”
“嘿,都是為郡守做事,不麻煩,不麻煩。”
錢卓召來幾名衙役跟在蘇敬則身側,而後暗暗地向隨行的掾史遞了個眼色。待一行人行至官道旁,錢卓便以在前方引路為名,率先與掾史登上了來時所乘的官府馬車,由小吏們策馬駕車,領著錢塘官署的車馬浩浩****地往城中而去。
而錢卓剛在馬車中坐定後,便對那掾史低聲道:“一會兒到了縣衙,你拿預先備好的那份公文和輿圖給那小子,千萬別讓他瞧見了真的——若是讓玉延之和秣陵的人知道我們以次易好,你我都沒有好下場。”
掾史眸光一暗,低低應聲:“是,下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