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敬則並未在遂安縣多做耽擱,在取得縣令所說的公文抄本後,便啟程返回錢塘。因兩地相去不遠,故而到得日暮之時,車隊便已回到了錢塘城官署的後院之中。

“幾位這麽快便回來了?”前來迎接的周明哲不免露出了驚訝之色,卻在片刻後又堆上了笑容,“看來遂安縣之事並無大礙?”

蘇敬則亦是順著他的話語微笑作答,借機打量了一番他此刻的神色:“的確是探查之人小題大做了些。”

周明哲聽得此言,不由得目光一轉,在片刻的默然過後開口道:“無事就好,玉郡守與鍾侍郎正在書房中議事,蘇舍人若要尋他們,便去中庭吧。下官尚有城中事務須得處理,便不多奉陪了。”

他說到此處,又恭敬地一行禮,方才領著幾名掾史離開了後院。而蘇敬則也暫且遣散了隨行的屬官與仆從,取過遂安縣的公文抄本,獨自趨步走向中庭的書房,叩響了虛掩的門扉。

“請進——哦?蘇舍人這便回來了?”

蘇敬則推開門扉步入書房時,玉延之免不了露出了幾分訝異之色。而端坐一旁的鍾秀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在片刻的思索過後,神色從容地對上了蘇敬則的目光,微笑著搖了搖頭:“蘇舍人如此匆忙地趕回錢塘,恐怕是因遂安之事另有玄機。對麽?”

“鍾侍郎猜得不錯,二位請看。”蘇敬則微笑著走上前,將手中的兩冊卷宗遞與二人,又道,“第一冊卷宗是下官在回程途中所記下的遂安縣見聞,第二冊則是遂安的錢縣令命人抄錄的一份賑災公文——當然,這公文的內容是真是假,還有待商榷。”

鍾秀了然地收了手,示意玉延之先行翻閱。而玉延之一麵接過卷宗翻開,一麵蹙眉道:“偽造公文?若是錢卓幹出了這樣的事,隻怕私下裏早不知又藏了多少醃臢事兒了。”

“下官設法暫且穩住了他,隻是再過上幾日,情勢便不好說了。”蘇敬則頓了頓,待玉延之看完第一冊卷宗並將其交給鍾秀後,方才繼續解釋道,“下官仔細比對過遂安縣的輿圖,若是那公文並未作假,用於易換災田的田地的確尚算肥沃,百姓不必為此而聚眾生事。但昨日下官的侍從恰恰撞見錢縣令以察看災情為由,指使士兵縱馬踏壞尚存的青苗,所為的恐怕是逼迫百姓盡快接受官府分配的新田。故而下官猜測,錢縣令早已預先備好一真一假兩份賑災公文,為的便是瞞過郡府,以遂安縣中的貧瘠之地安置受災百姓,將他們原先耕作的田地收歸別處用以牟利。”

此刻鍾秀也已大致地翻看過了手中的卷宗,他凝眸思忖許久,方才接過了蘇敬則的話語:“我倒是記得玉郡守說過,遂安潰堤一事中,似有人為破壞的痕跡,如此一看,對方的目的倒是十分明確了。”

“搶占民田……如此規模,可不是錢氏一族吃得下的。”玉延之斟酌許久,不覺冷笑道,“來日且看一看遂安縣官府將這些‘災田’低價賣與何人,便可順藤摸瓜了。”

蘇敬則聽到此處眸光一轉,在與鍾秀交換過一個意蘊不明的眼色後,開口道:“那麽,玉郡守或許可以留意一番境內疑似與連環塢有所關聯的那些行商——此事,想必鍾侍郎已向您說過。他們未必會在明麵上參與此事,但多半脫不開幹係。”

“不錯。”玉延之輕歎一聲,頷首道,“本官先前已派人盯住了吳郡的南部諸縣,此事不難。不過,我見卷宗中又提到錢卓搬出海寇來壓人……隻怕新安江下遊與沿海諸郡也都該警醒些,越地山巒縱橫、書信路遙,但願還來得及。”

鍾秀思索片刻,追問道:“那麽,不知玉郡守打算如何在遂安一帶布局?賑災之事恐怕由不得錢縣令一手遮天,否則百姓食不果腹,田地又無緣遭受侵占,民變恐怕隻在朝夕之間。”

玉延之答道:“本官自當派郡府的郡丞與都尉前去監督賑災,在對方動手前以安定民心為上。二位若是心係連環塢之事,亦可同行。”

鍾秀微微頷首,卻又是看向了蘇敬則:“如此甚好。”

“下官出身越地,對這一帶更為熟稔,待玉郡守與鍾侍郎擬出公文調令後,即刻便能動身。”因連環塢的緣故,蘇敬則有意深究遂安之事,對鍾秀的這番小動作自然也並無不滿,順水推舟道,“隻是此去遂安,難保不會有兵戈之爭,若是可以,下官想調那百餘玄朔軍同行。”

玉延之應道:“此事謝校尉應允便可。”

蘇敬則淺淡地笑了起來,長揖行禮道:“如此,謝過二位通融。下官這便去尋謝校尉仔細商議。”

說罷,他便施施然向二人道過別,轉身離開了書房。而鍾秀在瞥見蘇敬則方才從容的微笑後,卻反倒是若有所思地凝了眉眼,不知究竟是察覺到了什麽。

此刻將沉未沉的夕陽在花窗間透下錯彩斑斕的餘暉,為他的眉眼輪廓提亮了一筆柔和朦朧的弧光。

——

數日後,嘉安二年三月二十九,當一行數百人的車馬準備停當、再次啟程趕往遂安縣時,江北的高平城中亦是於暗處醞釀著一場不尋常的“好戲”。

因地處大寧如今的江淮邊境,入夜時分的高平城街頭已是人煙稀落,除卻巡夜的士兵與衙役外,大多百姓皆已早早地歸家休息。

顧宸晏憑靠著望樓的闌幹遠眺著高平城中的倉廩,眉目間似乎仍有幾分疑慮:“知玄,這計劃……當真會有效果?”

抱臂倚在一旁的謝長纓笑了一聲:“放心吧,這類法子可是屢試不爽的。”

顧宸晏聞言側目:“難道知玄還試過不止一次?”

謝長纓自是朗聲一笑,漫不經心地解釋起來:“哎呀,我說的隻是‘這類法子’,何況從古至今如此做戲的人多如過江之鯽,長寧何必如此見怪呢?”

“算了,說不過你。”顧宸晏無言地沉默了片刻,望見倉廩的方向隱隱有火光騰起,方才問道,“你確定如此行事,不會引得高平自亂陣腳?”

“這一次北上隨行的都是我玄朔軍中的親信將士,隻要他們不亂,高平城中便不會有事。若非有如此把握,我也不會冒這樣的險。”謝長纓屈起手指輕輕叩著一旁的闌幹,“等著看好戲吧,今夜過後,無論城中的流寇耳目動或不動,我都有了足以應付朝廷的理由去放手收拾他們。”

顧宸晏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仍舊凝神觀察著城中那一方被烈烈火光映照的天幕。約摸一炷香的時辰後,果真望見一朵暗紅色的傳信煙花在夜空之上驟然綻開。

“竟然當真有可疑之人出現……”顧宸晏略顯訝異地偏了偏頭,隨即看向謝長纓,打趣似的笑了笑,“看來知玄也頗有些神機妙算的天賦。”

“不敢當不敢當,逞些自導自演的小聰明罷了。”謝長纓笑吟吟地直起身來,“明日一早,胡人流寇襲擊糧倉未遂的消息便會傳開,長寧可想好如何與朝中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家夥們周旋了?”

顧宸晏歎了一口氣:“這等言辭之爭倒是不難處理,不過此類鋌而走險的障眼法,日後還是少用的好——不說這些了,知玄這是打算去審一審落網的眼線?”

“自然。不過我猜,撬開這些泛泛之輩的嘴並不算難事,或許待我們趕到牢獄中時,他們便已問出了些結果。”

謝長纓這樣說著,便當先走下了這處高樓。而顧宸晏亦是將信將疑地應了一聲,隨著她一同穿過長街上為救火而奔忙的人群,徑直往高平牢獄的方向走去。

二人將將步入高平城的牢獄時,便有一名主簿快步迎上前來恭敬一揖,而後道:“二位,我們方才在審問時得到了一些……有關昭國的消息。”

顧宸晏疑惑道:“他們不曾招供自己的頭目,卻說出了昭國的情況?”

主簿不知其中有何異樣,略有些惶恐地垂了垂眼簾:“……是。”

謝長纓笑道:“這倒也算不得奇怪,他們原先在昭國也並非權貴,能夠知曉的事情不會是什麽難以調查的秘密,說與不說,我們遲早都會查到。但這些人若是供出了自己的頭目,即便我們網開一麵,他們也絕無活路。”

顧宸晏思忖片刻,頷首道:“也罷,你且說說,那些人都招供了什麽?”

“是。”主簿立時翻了翻手中的卷宗,應聲答道,“據被捕的幾個胡人所說,他們原本居於昭國境內,隻是今年年初時偽帝效法中原,改革官職、推行均田、辨明稅租,他們這些人既不懂耕作之法,又大多背著殘殺漢人的官司,見偽帝近來為新政處死了不少高車勳貴,便索性逃亡南下,在邊境一帶劫掠為生。”

“想不到偽帝竟有這樣的決心……”顧宸晏在聽完主簿的話語後著實訝異著沉默了許久,方才喟歎似的感慨了一句,轉而又對謝長纓道,“朝廷的許可我自有爭取之法,那麽,知玄可有把握讓他們吐出更多消息麽?”

謝長纓輕快一笑,似乎全然不覺得這是什麽難題:“長寧不妨拭目以待。”

顧宸晏見到她這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也唯有扶了扶額頭,微微頷首:“律法以內的事你可自行決斷,能令江北的這些事早些塵埃落定便好。”

謝長纓麵上笑意更甚,她雖仍舊打量著顧宸晏的神色,卻已抬手接過主簿手中的審問卷宗,似乎已有了對策:“有顧禦史這句話,我可算放心了——七日之內,我會給你一個審問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