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都王調兵一事後,新興郡各世家的行事皆如蘇敬則所料,著實是安分了些許。此後十餘日又有文書傳信,言江東所調之糧已是水陸並進抵達了司州郊野的成都王軍營之中,不日便將分出一半之數運往北疆。於是並州諸郡一時皆是放下了心來,倒是令成都王的聲望水漲船高起來了。

這般脆弱的太平景象,便因此又是延續了大半月。

永定元年十月初三,正是文書中糧草預計運抵新興郡治雲中的時日。

這日天色方曉,郊野之間霜色覆草,寂寂無聲,院中嶙峋的枝丫之上偶有飛鳥翩飛而鳴。謝長纓洗漱已畢,將別院之中的一應內務暫且托付給暮桑後,便動身前往書齋去尋謝徵。

她將將推門而入時,正見謝徵與謝明微俱在書齋內,神色皆是難掩沉凝,唯有一旁繪著山水的灰纈燈輕輕曳動著忽明忽暗的光芒。

“糧草出事了?”謝長纓見得此情此景,立時便已明白了大半,她舉步進入書齋之內,小心地閂上了屋門,而後低聲問道。

謝徵輕歎一聲:“不錯。”

而謝明微已然上前一步,將手中墨跡尚未幹透的書信遞與了謝長纓。

謝長纓匆匆看罷信中內容,亦是心生疑竇:“米糧……遭竊?我原以為那些羯人會動手劫掠,他們既已有此實力,何故舍近求遠行偷盜之事?還是說盜賊另有他人?”

“不得而知,眼下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失竊米糧數目不小,縱然郡府有意,也難以蒙混過關。”謝徵稍作思忖,緩緩道,“此刻若有心人再挑撥一二,加之羯人裏應外合,雲中必將生亂。”

“好在我們已有了準備。”

“前日裏我便傳了令過去,定北軍支營中的一萬餘人已隨時待命。”謝徵頷首道,“今日若城中局勢不妙,府中人自當輕裝入營,共禦賊寇。”

“堂兄思慮周全。”謝長纓亦是權衡了半晌,末了開口之時,語調之中便已帶了些許斬釘截鐵之意,“不妨此刻便召集部曲收拾妥當,以備不時之需。”

“你呢?”

“想來今日尚且不會有什麽變故,我去城中一探。”

聽得謝長纓這番不容辯駁的話語,謝明微尚且有幾分憂慮地瞥了謝徵一眼,而謝徵卻已是了然地不再做無用的阻攔,隻道:“善自珍重。”

“我的拳腳,堂兄有何不放心之處?”謝長纓忽而輕快一笑,轉身便已打開了了書齋的門,“那麽,定北營中再見了。”

——

清早迎接運糧車隊的一應雜事自然不會落到郡府之中出身世家的紈絝們手中。

秦鏡與一列士兵引著運糧車隊穿過尚且人跡稀疏的街市,便來到了郡府的後門外。他和運糧官各自將公文與魚符遞與守衛核驗過後,不多時緊閉的門扉便已被緩緩開啟。

“崇之?”待得秦鏡步入郡府官署時,正遇上了領著一幹下屬官吏等候於此的蘇敬則,他不由得無奈地向著對方笑了笑,心知他多半也是不得不接下了這等令士族子弟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對方亦是了然地回以一個無奈的微笑,繼而又轉身看向下屬官吏們溫和道:“諸位有勞,一同清點一下糧草數目吧。”

入冬時節的朝陽還未全然升起,穹頂泛著黯淡的藍籠罩著這座城池,而肅肅的寒風猝然撥動簷下的銅鈴,帶起一陣令人心煩意亂的無序輕響。

“做好出城的準備。”見蘇敬則正獨自清點著一車米糧,秦鏡故作無意地走上前去,隻做是好奇的模樣駐足了片刻,卻是低聲急急地說了一句。

蘇敬則略顯訝異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又是會意地笑了笑,低聲道:“多謝,待我向齊郡守呈上糧草清點結果便動身。”

“那時未必還有機會。”

“卻也不能引得更多人起疑。”

“保重,我回軍營靜觀其變。若有變故,即刻出城避亂。”秦鏡輕歎一聲,知是他此言非虛。此刻他若是直接拋下一應事務出城,便是尋常百姓也猜得到是有何變故了,屆時民亂一起,便未必能在任何一方的控製之內。

蘇敬則此刻便也隻是輕輕一頷首,不再多言。待得秦鏡一行人離去後,在場的官吏又是忙碌著清點了許久,方才將那些糧草盡數納入庫中。

最終負責核驗數目的官員將各處清單匯於一處,細細地勾算過一番,末了卻是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猶豫著斟酌良久,方才快步向著蘇敬則走來,低聲道:“蘇郡丞……”

“何事?”正思忖著今日對策的蘇敬則斂了斂冗雜的思緒,神色如常地看向他,隻作對一切一無所知的模樣,“數目有誤?”

“是,與洛都文書中所載數目大有出入。隻怕……瞞不過郡守的眼。”

蘇敬則作勢撫了撫額頭:“你如實記下交與我便是,另外,將運糧官請來。”

“是。”

不多時,那名神色略顯不安的運糧官便已來到了蘇敬則所在之處。

“閣下對此,可有什麽想說的?”蘇敬則此刻依舊是禮節性地微笑著,眸光卻是寧謐幽邃不辨心緒,這一番質問之言語調雖聽來緩和,卻是莫名令人心下微微生寒,“若是沒有,便請與本官同去見一見郡守吧。”

“蘇郡丞,此事……”那運糧官猶疑了許久,聽得蘇敬則末了的話語,方才匆匆辯解道,“實是盜賊無孔不入,我等防不勝防。更何況,我等縱然是在途中貪墨了這些米糧,又能用在何處?”

“盜賊?”蘇敬則聽得此言,心下已大致猜到當時或有人與那些“盜賊”配合行事,麵上卻仍舊隻做出一副並不置信的模樣,輕嗤道,“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盜走’如此數目的米糧,此類盜賊的本領,當真是不尋常。”

“此事確實難以置信,但……”運糧官歎道,“那晚我等確實不曾察覺到驛館中任何異常。”

蘇敬則暗自思量了一番他這一句話語之中的關節之處,末了隻是無奈道:“還是同去與齊郡守說明一番吧,此事還需由他定奪。”

運糧官自知已無從再辯解什麽,唯有應聲頷首,與他一同向著官署中齊仲膺的書房而去。

隻是將將行至書房外不遠處時,蘇敬則便已隱隱覺察出了些許異樣——今日竟是有兩名齊仲膺的親信守在門外。

糧草一事可算作事態緊急,此刻縱然是由齊仲膺的視角觀之,也絕無就此回避的道理。蘇敬則思慮既定,與那名運糧官先後走上前來,說明了大致的來意。

在他們開口之時,書房內若有似無的低語之聲也是頓了片刻。

“這……”其中一名親信猶疑著沉吟起來,半晌方道,“容下官請示一番。”

“自然無妨。”

與那名運糧官正相反,蘇敬則並未流露出半點急切之色,直至那名親信請示歸來示意他們入內,也隻是微笑著道過了謝,二人先後步入書房之內。

“急急匆匆的,究竟出了什麽事?”

書房之內,不待二人站定,齊仲膺便已頗有些不悅地開了口,隻是蘇敬則又從中似是隱隱地聽出了些許令他莫名警覺的異樣來。他的目光略略已瞥,便瞧見了立於齊仲膺身後的卷宗庫主記史避開他的目光垂首而立。

主記史……難道齊仲膺察覺到了自己私下核驗戶籍的動作?

蘇敬則本能地便險些要握住袖中的匕首,然而他麵上卻仍舊是一片鎮靜,聽得齊仲膺質問,也隻是施施然一行禮,遞上了方才的清單,答道:“齊郡守,江東調來的糧草在新興郡境內遇上了盜賊劫掠,今日清晨得以收入倉廩的剩餘米糧數目已悉數記錄在案,還請過目。”

“盜賊?”齊仲膺將信將疑地接過清單一一看過,忽而冷笑道,“何方盜賊能竊走如此數目的米糧而不驚動運糧官?隻怕運糧的數十人內,有些不尋常吧?”

他這樣說著,又是若有所思地瞥了主記史一眼,而主記史的目光便在一番遊離不定後,故作無意地在蘇敬則之處落了片刻。

“齊郡守,”運糧官很有些誠惶誠恐地垂首行禮道,“此事聽來詭譎,卻……當真是如此。”

“罷了……”齊仲膺忽而沉沉地一歎,“你且留下細說吧——蘇郡丞,此清單可有備份?”

“自是有一份。”

“好,你與主記史且先去將此事錄入卷宗。此後諸事,待我吩咐。”

蘇敬則略微垂了垂眼眸,掩去了那一瞬的寒涼眸光:“是。”而後,他便緊隨著主記史,離開了書房。

齊仲膺待得二人離開,又向運糧官深入詢問過途中一應異樣後,還不待再仔細追問其間疑竇,便驟然又聽得郡府高牆之外似隱隱有人聲喧囂。而親信重又急急叩響了門扉:

“郡守,官署外麵……出事了。方才五官掾前來,隻說請您務必移步正堂議事。”

——

“到時回了軍營,諸位便可暫去帳中休憩。此後若有要事,郡守自會遣人前來交代。”

約摸半個時辰前,雲中漸趨熙攘的街市之上,秦鏡略微回首,向著隨行的那一列士兵說道。

其中一名與秦鏡頗為交好的將士聽罷,不由得笑著反問:“秦都尉此言,莫不是覺得近來雲中會有大事麽?”

“誰知道呢?我也不過隨口一猜。”

秦鏡正如此說著,迎麵卻正見不遠處有三五成群的百姓聚於遠處道旁的轉角處,不知切切查查地在議論著些什麽。他驀地一抬手,示意身後諸人放慢腳步,隨行的士官們雖不明就裏,卻也憑著以往的交情照做了。

而秦鏡借著尚算不錯的目力與耳力,在行察覺到官兵的到來前,隱隱地聽見了隻言片語。

“……聽說江東運來的糧草出了事……”

“……哪有什麽江東的糧草,不過都是騙局罷了……”

“……今早入城的運糧車裏載的都是些雜草,我那在郡府當差的舅舅親口告訴我的……”

“……那可了不得了……”

秦鏡竭力克製住了自己駐足的動作,暗自握緊了袖中的雙拳,隻仍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領著一行士官加快步子,向著出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