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府的高牆靜默隔絕了百姓之間霎時傳開的軼聞,亦是將天際初升的朝陽光華生生分割去了大半,唯有兩三縷日光直直地灑入牆內。
主記史得了蘇敬則的謙讓,自是走在前列。他一麵抬眼瞥過那慘淡的日光,一麵狀似隨意地攀談起來:“這運糧車隊來得不巧,有勞蘇郡丞今日天未亮時便來郡府待命了。”
“皆是分內之事。”蘇敬則客套地笑了笑,“隻是不曾想糧草又有此等變故,隻怕近來的郡府又是不得寧日了。”
“時也勢也,原本便非一兩人之力所能改變。”主記史好似意有所指一般感歎了一句,沿著廊道轉過了一個彎,又道,“說起來,此前災民生事,倒是多虧蘇郡丞來得及時。”
“那日原本便當由晚輩值守,前輩何來‘多虧’之說呢?”蘇敬則明知這並非通往卷宗庫最快的路徑,卻隻作不知地恭謹應答著,暗地裏卻已握緊了袖中的匕首。
主記史亦是笑了笑:“蘇郡丞不愧是自洛都而來,倒的確比此處見識短淺的紈絝子弟機敏得多啊……”
“前輩過譽。”
二人說話間已行至郡府官署的一處偏院之中,此刻時辰尚早,在院長當值的官員還未有前來點卯者。待得蘇敬則說罷此言,這處院落便在一陣獵獵寒風之中更顯寂寥。
“這如何算得上是過譽呢?”主記史的腳步略微頓了頓,言語中依舊含著些微笑意,“畢竟……這一月有餘以來,郡中許多事務都少不了蘇郡丞的身影。”
“也不過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是啊,‘忠君之事’……”主記史輕輕歎了歎,驀地便是一回身,雪亮的鋒芒霎時便已輝映出牆外天際那一抹豔麗的朝霞,“可惜,蘇郡丞偏偏也要來查那些蔭——”
然而他這一席話還不及說完,便已猝然停在了口邊,唯有小腹處浪湧蟻噬般的劇痛逐漸吞沒了他四肢百骸的力量。
蘇敬則在主記史倏忽回身時,便早有預料地側身避過了他的這一刺,繼而袖中匕首出鞘,順勢自他的腰側幹脆利落地一擊直入小腹。
一切也不過隻是電光石火。
縱是如此,蘇敬則的神色也未有片刻的變幻,自始至終皆是笑得溫雅而又謙和:“前輩,您和齊郡守,都未免太過小瞧晚輩了。”
他的話音伴隨著匕首的驟然抽出而輕輕落下,噴湧的血色驟然間便已濺上了他素來柔和含笑的眉眼。
而此刻蘇敬則仍未因眼前的情形生出半分猶豫,他又是一刀直直地絞入了主記史的心口,眸光隱隱凜冽,卻是柔聲微笑道:“您……還是慢了一步。”
他說話間將匕首又是一絞,旋即狠狠地再次抽離。血光飛濺之間,主記史瞪大了不可置信的雙眼,身體緩緩地委頓了下去。
及至腳邊之人斷了氣息,蘇敬則方才長舒了一口氣,小心地俯身以屍體的衣物拭去了他眉眼之間與匕首鋒刃之上的汙血,而後便要收歸鞘中。
“崇之!”
謝長纓縱身入得偏院時,一眼便瞥見了浸染半身血色的蘇敬則。待得她複又上前數步,方才見得他並無大礙,自是暗自鬆了一口氣,看向那屍體重又戲謔地一笑:“兩刀啊……還是拖泥帶水了些。”
蘇敬則驟然聽得衣袖窸窣聲時,已是冷冷地蹙著眉頭警惕側首,隻是待他驀地對上謝長纓那雙明銳的眸子時,便不覺輕輕地垂下了眼簾。
再次抬眸時,他眼底那一瞬間凜冽果決的殺意已是**然無存,隻餘下素來的沉斂與柔和,笑著回敬道:“……我自是比不得謝姑娘的身手,你又何必再調侃此事呢?”
“先處理了這屍體吧。”謝長纓瞥了一眼偏院角落的枯井,輕輕揚了揚下巴,上前一步便要動手搬運屍體。
蘇敬則便也俯身與她一同小心地搬起屍體,不緊不慢地將其移至井邊,投了下去。
然而與井底的悶響一同響起的,還有牆外隱隱逼近的喧囂之聲。
“這是……”
“一言難盡。”謝長纓了然地搖了搖頭,“蘇公子還是設法除去這身血跡,與我先行出城吧。”
“這卻是不難。”不料蘇敬則卻是從容一笑,而後便利落地脫下了浸染血汙的外袍擲入井中,顯出了罩於其下的勁裝便服來。
謝長纓忍俊不禁地輕笑著,上前一步便攥住了蘇敬則的手臂,眉眼於朝霞晨曦之中盡染灑脫的快意:“原來蘇公子早有準備——那麽,走吧。”
——
此刻的官署正堂之中,同樣是猝然生變。
“郡府外究竟是出了什麽事?”齊仲膺匆匆地趕到此處,已見得十餘官員聚於此處,正急切地討論著些什麽。
“齊郡守,”聽得齊仲膺前來,年長的五官掾便斂了斂神色,向著他恭敬地答道,“官署門前有百姓被謠言所惑,聚眾生事。”
“謠言?”
五官掾略微垂首,如實道:“不知何人編排說,這江東來的運糧車內,其實並無半斛米糧。”
“荒唐!”齊仲膺鎖著眉頭一拂袖,“你們方才是如何應對的?”
“我等手無寸鐵,不敢與他們生出衝突來。如今門前由留守官署中的士兵把守,另有人前往新興郡軍營之中緊急調撥人手。”
“好。”齊仲膺這才略微鬆了一口氣,又道,“也派些人自側方越牆,半數去調我齊氏府中的部曲,半數去與謝氏交涉。”
“是。”
他又簡明地向一幹官員吩咐過各處事宜後,便退至正堂的偏門外,召來了先前守門的親信,低聲道:“你也回府挑些可靠之人,盧氏此刻想必正欲出城,設法截殺他們。”
“是。”
“對了,偏院那邊可有動靜?”
“不曾見那名主記史回來。”
“……奇怪。罷了,你動身時著人去提點一番城門衛,別放跑了可疑之人。”齊仲膺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而後召來了另一人,又道,“去將郡丞書房之中的一應文書查一查,若有機會,再去他家中一探。”
“是。”
齊仲膺又是細細地安排了些許隱秘之事,而後重新回到了正堂之中:“諸位稍安勿躁,待郡府官兵前來穩住生事之人,本官自當開啟倉廩,向雲中百姓證明黑白。”
在場官員亦是明白此刻若無官兵相護,縱然出麵交涉,那些被煽動的百姓也絕無冷靜聽之的道理,便齊聲道:“郡守所言極是。”
齊仲膺抬眼望向堂外時,正見得東方的天際已暈染出大片綺豔瑰麗的斑斕色彩,而朝陽於縷縷雲翳之間,漏下殷紅的光芒。
——
乘著尚且無人發覺偏院的異樣時,謝長纓與蘇敬則便早已先後越牆而出,彼時朝南而開的郡府正門外已起了不小的**,便是身處於北側牆下也清晰可聞。
謝長纓卻也無意探究正門處的喧囂究竟因何而起,直直地拉著蘇敬則便向著城北而去,急急行過數個街道,當才開口:“此刻北麵尚算安穩,想必出城還不是難題。”
“運糧車失竊的消息這麽快便傳開了?”蘇敬則隻是向著官署的方向略一回首,便已明白了此中關節,“算上百姓間口耳相傳所需的時辰……果真是早有預謀。”
眼見一列官兵打扮的人匆匆自前方街道而來,謝長纓眼疾手快地拉著他一同避入道旁窄巷之中。也直到此時,謝長纓方才得了空一般微微側首,看向了蘇敬則:“不是消息,而是謠言。”
“看來那些人是不打算給齊郡守留退路了。”
“好在他們如今針對的並不是我們。”謝長纓見得那一行官兵似乎並未發覺他們的異常,隻是直直地向著郡府的方向疾步跑去,自然也是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堂兄那邊已做足了準備,隻待‘師出有名’之時。”
蘇敬則當先一步走出了窄巷,隻做是尋常的路人一般沿街向北而去:“以如今的情況看來,雲中的世族若當真是各有打算,謝校尉也不妨靜觀一番此中亂局。”
“有些意思。”謝長纓跟上他的步子,思量片刻,亦是了然地譏誚道,“到了這新興郡我方才知道,專愛關起門來自殺自滅的,從來便不止是洛都的那幾位二世祖。”
“謝姑娘何以見得是‘關起門來’?”蘇敬則似也因她這番直白的話語而笑了笑,“或許他們也會……‘引狼入室’?”
“……”謝長纓的腳步頓了頓,一時默然。
“前方便是城門了,謝姑娘可想好了出城的方法?”蘇敬則亦是施施然地止了止腳步,氣定神閑地撫了撫衣袖,“若尚無萬全之策,不妨取出謝氏的印信隨我一試。”
“蘇公子既然如此開口,想必早已有了穩妥的計劃。”見此情形,謝長纓自然也樂得看一看他將如何做戲,便一麵取出隨身的謝氏印信,一麵笑道,“請。”
此刻雲中城北的城門衛尚不知城南已鬧成了何等模樣,隻當是尋常的胡漢百姓爭端,此刻仍舊隻是依例查過出入城門者的魚符文書。
謝長纓隨行於蘇敬則的身後,尚在揣摩著他會如何應對之時,便已見他不緊不慢地取出了隨身的郡丞符印,向著為首上前查驗的城門衛什長客套地微笑著說道:“本官受郡守急命,須得出城拜謁謝校尉。”
她不由得輕輕地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