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蘇舍人的論辯當真是精彩絕倫。”

蘇敬則尚不及與謝遷仔細商討近日的見聞,鍾秀便在錢卓領著一幹士兵帶走人犯後,頗為從容地抱臂踱步走入官署之中。

見得鍾秀到來,謝遷頗有眼色地退了數步,靜靜地侍立在一旁。

而蘇敬則坦然迎上了鍾秀的目光,施施然長揖行禮道:“今日還需謝過鍾侍郎施以援手。”

“不敢當,我也不過隻是略施援手。倘若蘇舍人不能及時穩住錢卓和那些士兵,隻怕謝校尉這邊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鍾秀說到此處,微笑著向謝遷一頷首,又道,“蘇舍人今日雖打發了錢卓,卻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不知你可有接下來的安排?”

蘇敬則應聲道:“錢卓背後之人定然會設法謀害遂安牢獄中的人犯,故而須得派人盯住牢獄中的動靜。”

鍾秀道:“方才似乎聽蘇舍人提到了一個‘三方會審’的建議?既然如此,倒不妨索性由我去那邊坐鎮,若是玉郡守和周都督到了,也方便審案。”

蘇敬則聞言略微垂了垂眼眸,保持著一如既往的溫和姿態,微笑道:“下官豈敢如此勞煩鍾侍郎?”

“自南下以來,蘇舍人大多時候皆是奔波於田壟之間,我身為長官若隻是閑坐於高堂之上,豈非太過不懂體恤?”鍾秀亦是笑得頗為親和,“隻要能在這幾日保住人犯,撐到郡守與都督蒞臨遂安,此後的一切便都不難處理,於我而言,這並不算難事。蘇舍人且去好生休養幾日吧,畢竟——”

他說到此處,驀地壓低了聲音,附耳道:“連環塢尚且藏在暗處,你我的交易也不過剛剛開始。日後之事,還很長呢。”

蘇敬則輕輕瞥過對方已然恢複了溫和與誠懇的麵容,末了便也淡淡地揚了揚唇角,含笑應聲:“既如此,下官恭敬不如從命。”

一旁的謝遷也適時看向鍾秀,開口道:“鍾侍郎若是需要人手,也可從末將這裏抽調。”

“有勞了。”鍾秀微笑著,沉默地打量了片刻,方才頷首道,“還請謝校尉挑上一些人,隨我趕去牢獄穩住局勢。”

謝遷裝作無意地向蘇敬則的方位瞥了一眼,在迅速與他交換過一個眼神後,方才畢恭畢敬地向鍾秀行禮道:“鍾侍郎,為防他們在牢獄附近布置人手對您不利,我領人同去吧。”

“也好,事不宜遲,謝校尉,我們這便動身吧。”鍾秀說罷,卻又回首看了看蘇敬則,輕輕一頷首,“大局將定,蘇舍人與陸尚書郎留在驛館靜候佳音便是。”

蘇敬則應聲長揖,恭敬地目送謝遷護送著鍾秀動身離開後,方才收起了禮節,將連日緊繃的神思略微放鬆了幾分。而直到此時,遠在官署大堂門內靜觀其變的陸希聲方才舉步而出走了過來,氣定神閑地低聲開口:“有些意思……鍾侍郎這是當真體貼,還是另有所圖呢?”

蘇敬則垂下眼眸,抬手揉了揉酸痛發脹的額角,略顯疲憊地輕聲道:“陸尚書郎不曾聽說過竟陵鍾氏的往事麽?不過,對這位太後眼前的紅人,你總該有幾分了解。”

“我隻是聽聞他行事莫測喜怒不定,還曾當街殘殺為惡的族人,前些日子,連竟陵鍾氏的家主也與他斷了聯係。”陸希聲不甚在意地應答一句,又淡淡說道,“看來他是懷疑人犯中的那個江湖人與連環塢有所牽連了……真不知道他會動用什麽聳人聽聞的手段去審訊啊……”

“陸尚書郎有興趣?”

“沒有。我隻對這個案子的結果有興趣。”

蘇敬則頗為譏誚地輕嗤一聲:“若無意外,錢卓之死不過是時間問題,還有周明哲……他既然有膽量向周霆獻策算計於我,不知有沒有做好包攬罪名的準備?”

“看來還遠未到重創義興周氏的時機……可惜了。”陸希聲意蘊不明地感慨一句,隨即又看向了蘇敬則,“蘇舍人,你看起來氣色不佳。”

“無妨,想必是這幾日的確忙碌了些,牽動了一些舊疾。”

“我送你回驛館吧,正巧順路。”

“……也好。餘下的幾日,便靜觀其變吧。”蘇敬則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不再多想其他,應聲隨他離開了遂安官署。

——

無論京城或是州郡,除卻規模大小不一外,各地官府牢獄的規製都是大致相似的。

鍾秀駕輕就熟地穿過甬道,一路來到遂安牢獄的深處,他時不時側目打量著各處牢房的鐵柵欄與石麵牆地,在牢房中或是絕望或是憤懣的叫喊中氣定神閑地與謝遷分配著各處的看守士兵。

待一切安排妥當後,他方才與謝遷一道折返,回到了牢獄入口的值房中,各自在臨時搬來的大案前入座,翻閱著遂安近來的賬冊案卷,時不時地低聲正色交談幾句。

到得晚膳時分,便有兩名獄卒提著兩隻木桶與一籃子碗筷,匆匆地步入了牢獄之中。

“鍾侍郎,謝校尉。”獄卒在值房中暫且放下了桶,向二人行禮道,“晚膳時辰已到,我等奉命來給他們送飯,也請二位及時去往膳堂用餐。”

鍾秀抬起眼來望了望那兩隻木桶,笑得悠閑而又和善:“既然來了,便就在此處替他們分好晚膳吧。”

兩名獄卒對望一眼,他們早已聽說過有關於黃沙禦史的種種逸聞,也自是不敢忤逆他的命令。二人分出碗筷打開木桶,很快便分好了十幾碗飯,又依著以往的慣例,端起一碗碗飯在木桶中疊放起來。

“等等。”鍾秀適時地開了口,依舊保持著微笑,“勞煩二位嚐一嚐這木桶裏的每一碗飯,切莫有錯漏。”

獄卒一怔:“鍾侍郎,這可是……”

鍾秀笑意不減地打斷了他們的疑問:“我方才說得不夠明白麽?”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

兩人隻得取了碗筷,猶豫了半晌後方才各自挑起一團飯送入口中,隻是那飯團剛一入口,二人便被這難以下咽的牢飯噎得齊齊苦起了臉。

不過多時,兩名獄卒便嚐遍了木桶中疊放的十餘碗飯。鍾秀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二人的麵色,見許久未有異樣,方才開口道:“二位記得告訴其他人,不要盤算著在這飯裏下毒。屆時若是毒死一個人犯,那麽當日的廚子和送飯的人便請受些累,也將這飯自己吃下去。”

兩名獄卒悚然應聲:“不敢不敢……我們真的沒有這膽量啊……”

鍾秀微微頷首:“送進去吧。還有,你們回去之後告訴膳堂,將我與謝校尉,還有在這裏看守的將士們的晚膳備好,派人送來這裏。”

“是……是!”

二人這才忙不疊地收起碗筷提起桶,快步向牢房中走去。

謝遷在一旁看了許久,此刻終是不由得輕輕抿了抿唇,掩去了麵上的笑意。

如此風平浪靜地過了幾個時辰,牢獄中的一應嫌犯皆無性命之危,而到得中夜時分,便有另一名來客造訪了遂安官府的牢獄。

錢卓。

鍾秀循著腳步聲抬眼望向他,錢卓在案桌對麵駐了足,一麵擦著汗一麵苦著臉開口:“鍾侍郎,下官隻差沒給那些人下跪了,也隻借到了兩天的賑災糧,偏偏蘇舍人這兩日又在驛館靜養概不見客。鍾侍郎,您看……您是他的上峰,能否代他寬限些許?”

鍾秀不再看他,重又低頭翻著卷宗:“那便再去借。”

“鍾侍郎,下官當真是再借不到了。”錢卓好似已是鐵了心,語氣便也帶著幾分無所畏懼,“鍾侍郎若是當真不肯寬限,便看著治罪吧。”

“哦?眼下我倒是沒有即刻為你治罪的興致——既然錢縣令不願再去借糧,那麽我隻問你一件事,新安江的河堤究竟是怎麽決口的?”

錢卓的神情霎時便僵了僵:“鍾侍郎,此事郡裏尚未有定論,您不能……”

“天災還是人禍,你心裏清楚。”鍾秀淡淡地笑了一聲,語調陡然一寒,“借糧去。賑災糧送達之前,郡守與都督抵達此處審案前,都別讓我看見遂安官府發不出糧。”

錢卓心下叫苦不迭,唯有應了一聲,重又匆匆地離開了值房。

謝遷略微抬了抬眼眸,若有所思地望著錢卓的背影。

“謝校尉在想什麽?”鍾秀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笑道,“是錢卓能否依言借糧,還是借到糧草後的安排?”

“……鍾侍郎猜得不錯,我在擔心這之後的對策。”謝遷愣了一瞬,而後微笑著應了一聲,請教道,“此次我們來時遂安隻餘下一日的賑災糧,如今逼著錢卓借了三天的賑災糧,便能維持現狀再撐上四日。這四日之中,郡裏的運糧船自然能夠抵達遂安,但……這之後呢?郡裏調撥來的糧草,如何能破私通海寇的局?又如何緩和遂安縣的災情與矛盾?”

“隻需撐到郡守與都督來此審案,義興周氏的通寇之局便不難破解,畢竟玉延之早已盤算著拆解他們在吳郡的勢力,而周霆也不會為了這幾個小卒的陰謀詭計便將自己也搭進去。至於這之後麽……”鍾秀沉吟片刻,又道,“若我不曾猜錯,蘇崇之剩下的一步棋便是借著這個私通海寇的冤獄,阻止他們依照原先的對策以次充好地兼並尋常百姓的良田。”

“如此一來……”謝遷靈光一現,立時明白過來,“這之後便可將郡中撥來買田的糧以遂安官署的名義借下來,再轉而借給災民,讓他們趕在六七兩月將青苗重新插下去,到九月十月還能收一季稻穀。那時再讓災民依照原定數額還上糧食,便不必再用如今買田易田的賑災之策了。”

鍾秀略有些訝異地看向了謝遷,笑道:“想不到謝校尉也懂得這些,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嗯……以往在東山時,族中也曾遇上過佃戶田地遭災的事,我正巧留心過族中長輩提出的各類對策。”

二人正在閑談之時,錢卓卻是再一次喘著粗氣匆匆地跑入值房:“鍾侍郎,郡裏的運糧船到了!請鍾侍郎隨下官同去運河碼頭清點賑災糧。”

鍾秀目光一凜,卻並未起身,隻是淡淡道:“錢縣令,郡裏來的人由你領著遂安官署的人接待,糧草清點之事,也自然可以交給倉曹的官員去辦。”

“但……”錢卓目光不著痕跡地一轉,重又陪笑道,“聽說玉郡守和周都督今夜也會抵達遂安,您看……若是隻有下官去迎,是否有些……”

“那便有勞錢縣令領著他們二位來牢獄中一敘,正巧也能夠在此處審理人犯。”

“這……”

“錢縣令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麽?”

“不……沒有了……”錢卓深吸了一口氣,“下官這便去辦。”